巴特天没亮就出门了。
苏夜听到他开院门的声音时，窗外的天还是灰蓝色的，没透亮，晨光刚从龙脊山的边缘渗出来，在雪顶最尖的地方镶了一道极细的银边。
他翻了个身，被子底下陶管传来的热度比前几天薄了一些，但还够用，把整个被窝焐得温吞吞的。
他躺了一会儿才起来穿衣服，下楼的时候经过厨房，灶台上放着巴特提前留好的粥，用盖子扣着，盖子边缘还在冒细密的白汽。
他喝完粥把碗洗了，然后上了东翼二楼。
巴特昨天已经把朝南那间房重新收拾过了——褥子叠得齐整，窗台擦过，地面上用湿布拖过一道又用干布擦了一遍，留下几道浅浅的水痕正在慢慢收干。
苏夜蹲下来摸了摸地面，陶管的温度已经把水痕带走了大半，地面摸上去是温的。
他又检查了一下窗扇的合页，不松，推了一下——开合顺畅，没有阻滞感。
朝北那间和朝西那间的客人还没退房，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山谷那边持续的水声从砖墙的缝隙里渗进来，很低，像是隔着一层厚东西在响。
苏夜下楼的时候，前院来了个人。
那人站在门口那块门牌底下，头微微仰着看着木板上那行字，站姿跟他前两天见过的那些赶路人不太一样——那些人看门牌的时候身体是歪的，一只脚已经准备往前迈了，随时要走。
这个人站得很稳，两条腿都踩实了，两只手插在袖口里，像是在门口等着谁给他开门。他穿一件深灰色的长外套，衣料比镇上常见的那种粗布细一些，下巴上留着一圈修剪齐整的短须。
苏夜走到台阶下面的时候，那人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三十五六岁的样子，圆脸，肤色偏白，一看就不是常年在外头赶路的那种人。
他看着苏夜，笑了一下，不算热情，但也不算冷：“苏老板？”
“是我。”
“维克多。北风镇金马蹄旅馆的。”他往门牌方向偏了一下头，“你这牌子挂出去之后，镇上不少人都在说。”
苏夜侧身让开门口：“进来看看？”
维克多点了点头，抬腿跨进了门槛。
他走得比苏夜想象的要慢，进了前院之后没有急着往楼里走，而是先在院子里站了一下。
前后左右看了一圈——铁锤他们堆在墙根底下的木料，巴特挂在厨房门口的干菜，东墙外沿那排斜撑已经被拆掉了大半，但墙根下面还能看到当初撑过的印子。
他的目光在那堆木料上停了一下，然后才转向苏夜。
“你那些矮人工匠，是矮人丘陵来的？”
“铁锤。矮人丘陵的工匠。”
维克多点了下头，没再问。
苏夜带着他进了东翼主楼，一楼的杂物间已经清空了，墙面抹了灰，地面找平了，但还没放家具。
维克多走进去的时候扫了一眼，没停，直接上了二楼。
他看第一间朝南的客房时进得很快，进去之后转了一圈，伸手在窗台上摸了一下，看了一眼指尖，没有灰，又蹲下来用手掌贴了一下地面。“你这地下走的什么？”
“陶管，引后山的温泉水。”
“埋了多深？”
“齐膝盖的位置。”
维克多站起来，又看了一眼窗外龙脊山的雪顶，然后退出了房间，走到走廊对面推开朝北那间的门。
他在这间房里待得比上一间久一些，蹲在窗台斜面前面用手指顺着石板的坡度滑了一下，摸到了边缘那道导水槽，指腹在槽口走了一遍才收回来。
“这窗台是谁做的？”
“艾琳。抹灰的那个半精灵姑娘。”
维克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那个抹灰的姑娘，手艺不错。”
他看了最后一间朝西的房间时，里面的皮货商刚吃完早饭下楼了，两人在门口打了个照面。
维克多侧身让了一步，皮货商点了点头就下楼去了。
维克多等他走远之后才进房间，在窗台前面站定，看向那条正在化冻的山谷。“这间房朝西，夏天应该凉快。”他说。
“谷里有风，夏天不用扇子。”
维克多在窗台前面又站了一小会儿，然后转身对苏夜说：“你的房，比我镇上那几间都好。”
苏夜等了一下他的后半句，但他没有说。维克多开始下楼，他的步子在楼梯间里不急不缓地响了一阵。
走出大门之后，他停下来背对着苏夜说：“镇上的人住不起八银币。”
“我知道。”
“你的客源是过路的那些人。”
“是。”
维克多转过身来，那根马鞭被他换到左手握着了：“你的房好，但你的店只有五间。过路的人再多，五间也装不下。等他们来过一次发现满了，下次就不来了。”
苏夜没有说话。维克多看了他一会儿，把马鞭换回右手，点了点头：“等你修到十间的时候，我再来看。”他牵着马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对了——你那间朝西的房，窗台底下那道槽，是你们那个半精灵姑娘做的？”
“是她。”
维克多在门槛外面站了几息，像在琢磨什么，然后把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翻身上了马。“你跟她讲，她要是愿意来镇上干活，金马蹄给的价格比你这里高。”他扯了一下缰绳，马的前蹄在碎石路面上踏了两步，然后沿着下山的路走了。
苏夜站在门口，看着维克多的背影在树林边缘缩小成一个深灰色的点，然后被树影遮住。
巴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少爷，他是来干什么的？”
“来看看。”
“看什么？”
苏夜转过身，往厨房方向走了两步。“来看值不值得动手。”
他进了厨房。
灶台上那锅粥已经盛出来了，旁边放着一碟腌菜。水声从远处传过来，薄而匀，贴着墙角走，不吵也不闹。
巴特正弯着腰把新买回来的粗面往陶缸里倒，面粉飘起来，落在他袖口上，他拍了两下没拍掉，也就没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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