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五扇窗

  铁器行商住了两晚。

  苏夜第二天早上在院子里碰见他时,他正蹲在东墙根底下,手里捏着一小块碎铁片对着光看,像是在辨认材质。

  看到苏夜走过来,他把铁片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锈渣。

  “你这墙基的青石,”行商朝东墙根扬了扬下巴,“底下几块松了。春天水汽往上走,不换的话,年底这段墙会鼓。”

  苏夜蹲下去看了一眼。

  铁锤当初加固时加的那几根斜撑已经拆掉了,墙面上还能看到当初撑过的印记,墙体本身没有明显变形,但墙根接缝处渗出了一道暗色的潮痕。

  那道痕迹沿着墙基边缘往上爬,约摸半个手掌高,颜色比周围的石头深,摸上去有点凉,但已经干了,不再往外渗水。

  “你怎么看出来的?”

  “干我这行的,铁器搁在什么样的墙根底下容易锈,我心里有数。”

  行商把包袱甩上肩,铁皮箱子被他拎在手里,“你这墙根底下潮气比别处重,青石缝里的灰浆已经发酥了,手指一抠就掉。你自己试一下。”

  行商说完朝门口走了,步子比来时快,出了院子之后沿着下山的方向走远了。

  苏夜蹲在墙根底下伸手抠了一下青石之间的灰缝,松的,指甲一压就碎成粉末状散落下来,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浅褐色。

  苏夜把那块碎灰放在掌心里搓了一下,确实酥了,像干透了的老灰浆。

  苏夜站起来拍了拍手,没有立刻去找铁锤,但他记住了那个位置和那道潮痕。

  铁器行商走后,朝东那间房又空了一天。

  当天没有新客人来,五间房里只住了两间——朝北的猎户夫妻续了一晚,朝西的皮货商已经退房了。

  苏夜算了一下,照这个入住率,陶罐里的铜币和银币还够撑一阵子,但要结清铁锤的材料费,还需要等皮货商的大旺季。

  晚上苏夜在厨房里巴特坐在灶台对面,巴特手里攥着一块破布擦一只陶碗。

  苏夜把账又算了一遍:“五间房都开出来了,但如果每天只有两三间住人,一个月也就四五金币的收入。铁锤垫的材料费还差大半。”

  “春天刚化冻,”巴特把擦好的碗摞在灶台边上,“过路的人都是等路干透了才赶远路。再过半个多月,过路的人就多了。”

  苏夜没接话,把账本合上塞回怀里。“明天把那间朝东的房再收拾一遍,褥子翻个面。空着也得保持着能随时住的样。”

  次日清晨,苏夜是被一阵铁器的叮当声吵醒的——铁锤在后院那棵槐树底下搭了个临时的工作台,把库房那些旧铁件搬出来重新熔打。

  声音不大,但清脆,像细小的铃铛被反复敲击。

  苏夜走到后院的时候,铁锤已经把几根旧铁钉重新加热打薄,正往一根新木料上钉合页,旁边的小锤蹲着帮他把拆下来的旧铁件分类装进废料箱里。

  苏夜没有打扰铁锤,转身前院的时候,看到一个人正站在门口那块门牌底下。

  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背着一个柳条筐,筐口盖着一块灰布,正在弯腰把鞋面上的泥蹭掉。

  苏夜走过去的时候,那人直起腰来,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脸圆圆的,头发盘得紧实,说话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你好,我找旅店老板。”

  “我就是。”

  “我是镇上的罗婶,磨坊的。刘三娘说你这边有几间房,我有个侄子从南边过来送粮,要在北风镇歇三天。镇上金马蹄那边住满了,他让我帮他找个地方住。”

  苏夜侧身让开门口:“有房。朝东那间刚空出来,窗台朝东,早上有太阳。”

  罗婶没有急着进去。

  她先在门口朝院子里张望了一圈,看了看墙根那排木料和东翼二楼的窗户,然后才点点头跟着苏夜上楼。她在朝东那间房的门口站定,弯腰看了一眼床上的褥子,又伸手摸了一下窗台,然后转身对苏夜说:“多少钱一晚?”

  “八银币。”

  罗婶没有还价,从腰间摸出一个布袋,数出八枚银币:“我侄子明天到,先付两晚。要是住得好,再多住一晚。”

  苏夜接过银币的时候,罗婶的手比他想象中的更有力——指腹上有薄茧,像是常年磨面粉的人的手。

  她把布袋收好,又站在门口把那间房看了一眼,目光在窗台和床面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确认整齐干净,才转身下楼。“

  我跟刘三娘说你这边收拾得利索,”罗婶边走边说,“镇上有几家磨坊的熟客,我让他们也知道一下。”

  罗婶走后,苏夜站在院子里,把那八枚银币在掌心里翻了个面。

  阳光从屋檐上方斜着照下来,把门槛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影子边缘被压得很实。

  苏夜把那几枚银币放回灶台旁边的陶罐里,盖子没有盖严,留了一条缝,让光可以从里面照到罐底的银币上。

  那道光很窄,落在银币表面泛着一层轻微的反射,像是沉在底下的东西终于能浮上来露一小面。

  苏夜站在灶台前面看了一会儿那道光,然后弯腰把盖子合拢了。

  前院墙上那根木桩顶端已经抽出了新芽,嫩绿色的,早晨的光照在芽尖上,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捻过一遍。

  龙脊山的雪顶还覆着一层白色,但山腰以下全绿了,从院墙看过去,整面山坡像换了一件颜色更浅的衣裳。

  苏夜站在窗边看了一阵,然后转身往楼下走。

  苏夜穿过走廊,楼梯,前院,走到门口台阶上站定。

  门牌底下的泥地上留着一行新的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下山的方向,脚印不大,但踩得很实,像是脚下每一步都用了几分力气,像是个不常走路的人怕滑倒,每一步都比平常多用了点劲,又不愿意让人看出来。

  泥土被踩实之后,在阳光下慢慢收干,脚印的边缘正在从深色变成浅色。

本章说
同人创作0条评论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

上起点App查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