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侯府后山有家庙,青砖黛瓦,古柏环绕,看着清净肃穆,实则是府中处置犯错女眷的禁足之地。
自打柳姨娘被禁足别院、苏晚柔被罚入家庙思过,这里便彻底没了往日香火气息,只剩一片死气沉沉的寂静。无人踏足,无人问津,连洒扫的仆妇都不敢多做停留,只敢每日定时送些粗茶淡饭,匆匆来去。
暮春的风穿过破旧的窗棂,卷着尘土扑面而来,吹得案上残烛忽明忽暗。
苏晚柔一身半旧的素色布衣,端坐在冰冷的木榻上,往日里精致娇俏的妆容早已尽数褪去。鬓发微乱,面色憔悴苍白,唯独一双眼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怨毒与戾气。
三天了。
她被禁足在这家庙整整三日,与世隔绝,听不到府中半点风声,只能靠着送饭仆妇的只言片语,打探外界消息。
而方才那名胆子极小的粗使丫鬟,趁着送水的空档,偷偷告诉了她一件惊天大事。
北疆粮道的计划,彻底败了。
赵怀安私运军粮、勾结北狄的数十车赃粮,在鹰嘴隘口被尽数截获,人赃并获,账本、密信全部曝光,柳氏安插在户部的棋子,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
所有筹谋,所有算计,所有等着坐收渔利、借机打压苏清晏、抬举柳家的美梦,碎得一干二净。
“又是苏清晏……又是她!”
死寂的家庙里,突然响起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苏晚柔猛地攥紧五指,长长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尖锐的刺痛丝毫压不住她心底翻涌的恨意。
掌心很快沁出细密的血珠,她却浑然不觉。
从前的苏清晏,明明是个只会闷在房里读书、怯懦无趣、任她拿捏的蠢货。
可自从上次落水苏醒之后,一切都变了。
苏清晏像是彻底换了个人,眼界、心智、谋略,全都变得深不可测。一次次坏她好事,一次次打破柳家的布局,如今更是一纸策论,毁了柳氏筹备数年的粮道大计!
北疆危机解除,朝堂查贪之风再起,柳姨娘被困别院自身难保,她自己更是被囚在家庙,受尽清冷苦楚。
凭什么?
凭什么苏清晏高高在上、安稳无忧,坐拥侯府嫡女的尊荣,还能屡屡立功、深得父兄信任?
而她苏晚柔,机关算尽,步步为营,最后却落得一无所有、身陷囹圄的下场!
嫉妒与怨毒如同毒藤,死死缠绕住她的心脏,疯狂滋生蔓延。
苏晚柔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决绝的寒光——既然正道算计杀不了苏清晏,那她就走歪路!
只要苏清晏死了,所有阻碍都会消失。
侯府嫡女的位置,苏家所有的荣光,终究还是她苏晚柔的!
念头既定,她迅速压下脸上狰狞的戾气,敛去所有恨意,恢复了往日柔弱温顺的模样。
她知晓家庙看守松懈,且柳姨娘早就在府中埋下暗线,其中最可靠的,便是常年驻守家庙、看着她长大的尼姑。
这尼姑看似不问俗世、潜心礼佛,实则是柳家早年安插在侯府的人,专为柳姨娘传递密信、周旋内外,忠心可靠,从不外露。
不多时,一身素衣、手持佛珠的尼姑缓步走入屋内,神色平静,看似诵经祈福,实则目光隐晦地扫过苏晚柔。
四下无人,隔绝了所有耳目。
苏晚柔凑上前,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不甘与阴狠:“尼姑,我要传信给姨母。告诉她,苏清晏不除,柳家永无宁日,我们所有谋划皆会尽数作废。让她动用暗线,不惜代价,雇佣顶尖死士,潜入侯府刺杀苏清晏!”
她语速极快,字字冰冷,全然没有半分闺阁女子的柔弱,只剩狠戾。
“只要苏清晏一死,粮道之事我们便可从容脱身,到时候我和姨母,依旧能掌控侯府大局!”
尼姑佛珠的动作微微一顿,垂眸掩去眼底神色,悄无声息地点头,低声应下:“小姐放心,老身即刻便将密信送出,隐秘送达柳姨娘手中,绝不留半点痕迹。”
无人知晓,这场藏在家庙深处、阴毒狠辣的刺杀密谋,正在悄然成型。
薄薄一纸密信,写满滔天恶意,借着暮色掩护,由尼姑暗中送出侯府,辗转传递,直奔柳氏居所。
……
与此同时,皇城东宫暗卫司。
层层暗影之中,训练有素的暗卫各司其职,掌控着京城各处大小动静,眼线遍布大街小巷,权贵府邸无一疏漏。
安宁侯府,更是摄政王萧景渊重点盯守的地方。
自从北疆粮道一事落幕,他便特意下令,让东宫暗卫全天候监控侯府内外所有往来消息、人员动静,半点细微异常都不得放过。
苏晚柔与尼姑的隐秘勾结、私下传信,从始至终,尽数落在暗卫的监视之下,没有半分遗漏。
侯府家庙的密信刚一出府,就被潜伏在外的东宫暗卫悄然截获,全程无痕,无人察觉异常。
暗卫快速核验信中内容,不敢耽搁片刻,即刻快马送入宸渊暗阁,层层上报给萧景渊。
昏暗雅致的暗阁内,烛火摇曳,光影沉沉。
萧景渊端坐于墨玉案前,玄色锦袍衬得他身形挺拔清冷,眉眼深邃淡漠,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案上摊着未看完的朝堂卷宗,笔墨静置,一室寂静无声。
黑衣暗卫单膝跪地,双手奉上截获的密信,声音低沉肃穆:“王爷,侯府庶女苏晚柔勾结柳氏,私传密信,意图雇佣杀手潜入侯府,刺杀苏清晏小姐,人证物证俱在。”
萧景渊垂眸,目光落在那页薄薄的信纸上。
字迹刻意伪装潦草,却依旧能看出暗藏的阴毒算计,字字句句,都是针对苏清晏的杀局。
他修长的指尖轻轻拂过纸面,漆黑深邃的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极寒的厉色。
那抹寒意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从捕捉,只余下一片沉沉漠然。
一旁的暗卫垂首屏息,不敢抬头窥探半分。
跟随萧景渊多年,他们最是清楚,王爷平日里清冷寡言、喜怒不形于色,可一旦眼底生寒,便是动了真怒。
静默数息,萧景渊薄唇轻启,声线低沉冷冽,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不必抓捕,不必打草惊蛇。”
如今柳氏勾结北狄的证据尚未完全收拢,朝堂依附柳家的党羽盘根错节、根深蒂固。
苏晚柔这场刺杀密谋,看似愚蠢狠毒,实则是撬动柳氏势力的绝佳契机。
现在贸然拿下苏晚柔和柳姨娘,只会打草惊蛇,让潜藏在朝堂的柳党余孽藏匿蛰伏,再难一网打尽。
倒不如静静蛰伏,任由她们自作自孽,一步步暴露所有罪证。
“传令下去。”萧景渊抬眸,眸光幽深,算计尽藏眼底,“布下天罗地网,二十四小时无缝值守,严密看守安宁侯府内外。”
“一来,护住苏清晏周全,杜绝所有杀手潜入的可能,不让她伤及分毫。二来,全程记录柳氏、苏晚柔二人的所有动向、往来痕迹,收集她们勾结外敌、蓄意杀人、谋害嫡亲的全套罪证,一一归档留存。”
他要的从不是一时的惩戒,而是将柳氏数年通敌乱朝、蓄意谋逆、私害命官的所有罪责,彻底查实、铁证如山,待到时机成熟,一击致命,连根拔起,永绝后患。
“属下遵令!”暗卫沉声领命,即刻退下部署。
暗阁重归寂静。
烛火跳动,映着男人俊美无俦却清冷凛冽的侧脸。
世人皆知摄政王杀伐果断、权倾天下,冷眼观朝堂风云,从不为任何人破例。
可唯有他自己知晓,从北疆粮道一事之后,他便默默将那位深闺少女护在了羽翼之下。
她聪慧通透、心怀家国,步步为营扭转宿命,本该安稳顺遂,不该卷入这些阴毒肮脏的宅斗与杀机之中。
沉吟片刻,萧景渊再度抬手,淡淡吩咐:“取一套东宫特制防身软甲,匿名送往侯府,交由苏清晏身边侍女青禾。”
这套软甲由特殊玄铁蚕丝编织而成,轻薄透气,贴身无痕,平日里穿在衣衫之下毫无异样,却能抵御利刃刺杀、暗器偷袭,是东宫专属的护身至宝。
他不动声色,不图回报,不求知晓,只为在这场步步惊心的算计之中,给她添上一层最稳妥、最隐秘的保障。
……
夜色渐深,安宁侯府灯火渐次熄灭,院落静谧安然。
无人知晓,看似平静的侯府内外,早已被无形的暗网层层笼罩。
暗处无数东宫暗卫潜伏值守,目光锐利,紧盯四方,将所有潜在杀机尽数隔绝在外。
不多时,一道隐秘黑影借着夜色掩护,悄然潜入侯府后院,将一个朴素的锦盒放在青禾的房门口,不留名姓,不留痕迹,转瞬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青禾深夜起身值夜,一眼便看到了门口的锦盒,心中疑惑,连忙拾起。
打开的瞬间,触感轻薄柔软,质地细腻非凡,看不出具体材质,却透着一股沉稳坚韧的质感。
盒中附着一张无字素笺,无一字落款,神秘莫测。
青禾虽不知软甲从何而来,却也知晓此物定然不凡,是用来护身的至宝。
她小心翼翼收好锦盒,心中暗自警惕,打算明日一早就交给自家小姐。
后院闺房之内,苏清晏安然熟睡,眉眼安稳,毫无惊扰。
她尚且不知,庶妹与柳姨娘的杀局已然悄然布下,更不知暗处有人默默为她布防守界,赠甲护安,替她挡下了所有潜藏在黑暗中的风雨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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