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署距离赵家里只有几里路,对他们这些经常干活的百姓来说,这点距离并不算太远,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
三人在乡署(衙)门口遇到了王戊和李黑夫二人。
母亲李氏和赵权忙客气招呼,阿雅则一直低着头不敢说话。
在乡署门前,王戊和李黑夫也不敢表现得太嚣张。所以他们只是轻蔑地回应了一声,把注意力放在了阿雅身上,阿雅身材窈窕,哪怕穿着粗布衣,依然遮不住她充满青春活力的身体。
王戊扫视阿雅一眼,随口问道:“你们前来作甚?”
赵权恭敬作揖说道:“小子新婚,特携妻子前来登记。”
“原来如此,恭喜!”王戊戏谑笑了笑,随口祝贺了一句。
赵权违心笑着说道:“多谢长官祝福!”
李黑夫倒是不太喜欢说话,平时一直很严肃,只是在一旁默默盯着阿雅,双眸有些冷意。
他突然道:“新娘子为何总是低头,难道其中有隐情?”
王戊收起笑意,呵斥道:“你,抬起头来!”
阿雅身形一怔,吓得忙躲在赵权身后。
官差想看看登记的新人情况,这是很合理的要求,赵权也不敢拒绝。
“阿雅莫怕!长官只是例行检查,抬头让两位长官看看。”赵权安慰身后的妻子。
阿雅这才从他身后走出来,抬头怯怯看向王戊和李黑夫二人。
两人见阿雅满脸黑点,脏兮兮的,露出来的牙齿也是黑的,顿时没了胃口,挥挥手,打发道:
“行了,进去登记吧。”
“谢谢长官!”李氏忙拉着阿雅进了乡署,赵权也紧跟其后。
门外,王戊和李黑夫扶着剑柄往外走,他们刚刚本就是准备出门,只不过在门口恰好遇到了赵权三人,所以盘查了几句罢了。
离开一段距离后,王戊笑道:“他这种乡野村夫,即便身高八尺有余,容貌俊朗,也只能娶一名丑村姑啊。”
李黑夫平静道:“我们这种乡野之地,怎么可能有那么多容貌姣好的女子,漂亮的都进了大户之门。其实,于村夫而言,可同房、可生子、可传宗接代便是好妻子。”
王戊想到什么,一对小眼眸突然一亮:“前方就是孙大户家,不如前去看看,说不定还可以让他家的女婢伺候我们一番。”
孙大户平日里为了讨好他们,会让家里的女婢伺候两人过夜。
他们二人家里虽有妻子,但家妻哪有外面的香,何况孙大户家的女婢容貌姣好,还深懂房术,令人无比销魂,因此经常去找孙大户。
两人在孙大户这里捞了好处,自然也会罩着他。
孙大户并不是什么好人,平日里放高利贷、欺男霸女的事情没少干,经常官司缠身,两人则替他挡了不少祸事。
“好!”李黑夫也露出一抹笑容,随即很快朝着孙大户家走去。
……
赵权三人进了乡署,恭敬见过肥头大耳的乡啬夫、干瘦的乡佐,乡啬夫很忙,登记婚姻的工作,自然落在了乡佐手里。
乡佐核实两人文书和身份,核实赵权和阿雅的姓名、籍贯、里名、户主、身高、身份;登记了聘财数额,信息无误之后,将阿雅的户籍归入赵权名下。
最后乡啬夫核实信息,在参辨券上签字,然后劈开成三块,一块乡署留着存档,一块给赵权留着,剩下的一块拿给阿雅父母。
折腾一上午,两人的婚姻登记总算是完成了,成了合法夫妻,三人带着参辨券一起开心往回走。
望着跟在自己身后,羞涩低头的阿雅,赵权心中泛起莫名的情绪。
他很怀念穿越前的时代,医疗水平高,科技发达,人权平等,不出意外,普通人可以安然活个七八十年,如果只想苟活,可以不看任何人脸色。
但在这个普通人命如草芥的时代,赵权对自己的人生并不抱太大希望,因为他觉得自己太容易死了:病死、服徭役累死、当兵战死、得罪权贵被搞死、被匪徒杀死……太多死亡方式等着他。
最重要的是,穿越前他拥有正常人权,活得有尊严,穿越后,谁都可以踩在他头上撒尿。
他若是是胆敢反抗,就会被欺负得更惨,甚至生不如死。
他可以容忍穷,接受苦,但是无法接受被人羞辱,失去做人的基本尊严。
以前的他,不甘于屈辱活着,他脑子里有很多冲动的想法,即便有可能会死他也不怕。
现在,他娶了自己满意的妻子,他又开始希望安安稳稳过日子了。
他很清楚,想要在这个世界安稳过日子,就要先给别人当狗,然后想办法往社会高层爬,倒也不是没有途径。
他可以从军,赚军功;
可以让自己成为文人墨客,声名远扬,让人举荐为官。
他是985研究生,脑子里有很多诗词歌赋,但是没地方发挥出来,先要融入上流圈子,否则连表现的机会都没有。
最不济的办法,他也可以赚很多钱,花钱贿赂官员,让他们成为自己的保护伞,只要可以一直维持关系,倒也能够在这个时代相对有尊严地活下去。
眼下,他没有其他办法当官,但是可以先想办法赚钱。他现在还欠了孙大户两千钱,
虽然借款时间有一年,但是这就是一个定时炸弹,能按时还款还好,若是还不上,它会把整个家拖垮。
为了让家里条件好转,他需要赚钱,即便赚钱有可能被权贵盯上,他也要去试一试。
接下来几日,赵权一直在考虑干点什么生意,直到阿雅给家里煮了一顿黄豆粥,他才突然想起,这个时代还没有出现豆腐呢,如果发明出来豆腐,倒是可以赚一笔钱。
黄豆是百姓的主食之一,吃法不多,要么水煮,要么炒焦当干粮,要么煮熟发酵成豆鼓,要么磨成豆粉再煮,可以更容易煮烂,更容易吸收。
而且,黄豆是底层才吃的粮食,这玩意不易消化,吃多了还会胀气放屁,各贵族都觉得它是粗鄙的东西。
如果赵权将豆腐发明出来,让黄豆成为一种容易消化的美食,绝对可以赚点小钱。
家里有一个石磨盘,磨豆浆没问题。
他花了两天时间,做了一个四方木盒,用来给豆腐定型,准备了两块干净的麻布来滤水,卤水则用石膏水代替,同样可以点豆腐。
赶集的前一天晚上,他先用水泡软黄豆,然后用石磨盘将软了的豆子磨成粉。
次日,为了赶上一早的赶集,他天不亮便起来了,将豆粉加水后文火煮熟,再用麻布过滤豆汁。
豆渣都捏成球,放在厨房阁楼上晾干,关键时刻可以拿出来当食物吃,豆渣味道还不错,至少比米糠好吃且有营养。
他在豆汁里加入石膏水,原本是水的豆汁立刻出现凝固现象。
同样早起,在一旁帮他打下手的阿雅惊呼道:“夫君,这太神奇了,加入这种水,豆浆立刻凝固了,这是为何啊?”
“一时间解释不了,你只要记住就好了,石膏水加入豆汁中,就能凝固。这是做豆腐的秘诀,千万不要外传。”
赵权随口解释了一句,用木瓢舀了一点吃下去,豆腐脑嫩滑爽口,但是味道略苦,缺乏真正的卤水,所以不如穿越前的豆腐好吃。
但是在这时代,这种口感的食物,已经算得上是美味了。
“你尝一尝。”他也给阿雅吃了一点。
“嗯,味道竟然如此之好!”阿雅吃了一口,满眼放光。
赵权轻笑一声,开始用木瓢将豆腐舀进铺了麻布的木盒中,上面盖上一块木板,压上一块大石头,让豆腐里面的水加速出来,慢慢成型。
木盆里还留了少许豆腐脑,赵权便用陶碗舀成小片,撒上他用粗盐熬煮磨成粉的细盐,加一点豆豉后端给阿雅吃。
阿雅哪里吃过如此美味的东西,吸溜一会儿,就将碗里的豆腐脑喝光了,喝完还舔干净碗里残余的一点点汁水。
“好吃吗?”赵权眼眸含笑看着她,问道。
阿雅点点头,激动地说道:“嗯,很好吃!阿雅吃了这么多年大豆,还是第一次吃到那么好吃的豆制品,夫君,这个软软的东西叫做什么?”
赵权指着豆腐脑,又指向还在排水的豆腐:“这个叫做豆腐脑,那个压在石头下的,叫做豆腐。我打算把它带到集市上卖,换一些钱回家补贴家用。”
天亮后,母亲李氏和弟弟赵策陆续起床,早餐吃赵权留给他们的咸味豆腐脑,都觉得特别好吃。
赵权顿时信心大增,一早便用木桶挑着豆腐赶去集市卖。集市摊位没有固定,谁先来谁就能摆摊,早上摆摊卖东西的人还不多,赵权挑了一处人流量还算可以的地方卸下担子,准备卖豆腐。
他按照目前大豆的价格,结合出豆腐的比例,以及人工费、柴火费,折损费等成本,将豆腐价格定为一钱一块。虽然价格相比大豆来说有点贵,但是对于豆腐这种新鲜事物,价格贵一点也没问题。
他这一次差不多挑了一百多块豆腐,如果都能卖掉,利润至少五十钱,卖四十次就能彻底还清家里的债务。
等还了债之后,就可以把赚来的钱存起来,改善家里生活。
虽说这个时代的商人地位比较低,但是能改善生活是实打实的,地位低不等于生活质量低,比如一千多年后的某段特殊时期,卖茶叶蛋的个体户赚的钱比科学家还多。
为了节省吆喝和解释的时间,赵权在摊位上放了一块从家里带来的木板,上面用木炭写上了豆腐的价格,百姓识字率不高,但是基本的数字大部分还是认识的。
不久,他的位置来了一名卖菜的中年男子,七尺身高,身体壮实,留着八字须,看着倒是淳朴。
赵权看着他面生,不知道他什么来头。
一个乡十里八村的,几乎所有男子都会来集市上购物,做点小买卖,赵权几乎都见过,眼前这个男子却面生的很。
“小郎君,你这卖的是什么东西?黄白如玉,带着淡淡的豆香?”中年男子摆好摊位,才好奇地问他。
赵权平静解释道:“豆腐,用大豆做的,味道嫩滑爽口,易于消化,且可以有很多种吃法。”
中年男子看着豆腐,好奇道:“豆腐?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过这种东西,可否让我尝一尝是什么味道?”
“可以!”赵权拿木铲切了一小块地给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用满是老茧的手掌接过豆腐,小心翼翼地送到嘴边,轻轻一口吃进嘴里,瞬间满眼放光。
他将豆腐吞进肚子里,激动开口道:“好吃!口感爽滑像在吃骨髓和皮冻,还带有一股大豆清香!味道绝了!”
赵权笑了笑:“这只是没有任何处理的豆腐,若是用油煎一下,煎成金黄色,再撒点盐和葱花,味道更觉。也可以切小块和菜一起炖,撒点盐就很好吃了。”
“没想到天底下竟然有那么好吃的东西,怎么卖啊?我想带点回去给内人尝尝。”中年男子问道。
“一钱一块。”赵权说着,将价格牌举起来给他看了一眼。
中年男子瞬间失望地摇摇头:“有点贵了。”
这个价格对他来说确实有点贵,他有些不舍得买——他的菜四捆才换一钱,却只能换一块半个巴掌大的豆腐,实在不划算。
他刚摆好摊,两名市井泼皮便朝他走了过来。一人踢了踢中年男子的竹篮,语气凶狠:“老丈,该交市利钱了!”
为首的泼皮姓张,真名不详,周边人都叫他二赖,小时候不小心掉进灶台烧掉了一片头皮,长不出头发,被村里人起了二赖的名号,他小时候经常被其他孩子欺负,长大后天天打架斗殴,不务正业;
另一个泼皮叫张石,是他的堂弟,两人整天厮混在一起,偷鸡摸狗无恶不作,还聚集了好几个泼皮,在集市上收其他村做生意的钱。
他们人多势众,普通老百姓哪里能够抗衡?
好在每个人交的钱都不多,秉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大家都忍气吞声,多少会给点钱打发他们。
卖菜中年男子显然不知还有这种情况,微微一愣,随即正色开口道:“这钱是官府收,还是你们私下收?”
朝廷确实有收市利钱一说,但是他们这种偏远地区的集市,一般不会对这些少量自产蔬菜、粮食之类的摊贩收取,只有做贩运、大批量生意的小贩,才会收取市利钱,且是官府收,还会给收据。
张二赖凶道:“你问那么多干嘛?交还是不交?不交就滚出集市!”
说罢,一脚将其中一个竹篮踢翻,里面用干草捆好的蔬菜滚落一地,有的外层叶子都被地上的硬石头划破了。
“你们!”中年男子一暴怒,愤然指着他们。
张石抓着中年男子的衣领,凶神恶煞看着他,威胁道:“老丈,若是不交钱,老子把你所有的菜都踩稀巴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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