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答应的尸首被发现时,已是次日清晨。她死在那间偏殿里,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可脖颈上一道细细的红线,却昭示着凶残的真相。整个后宫都沉默了——没有人哭,也没有人喊冤,因为所有人都明白,在紫禁城,一个被打入尘埃的前宠妃,死了不过是少了一个名字而已。
皇帝听到消息,翻奏折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吩咐内务府,按贵人例下葬。”
只此一句。慧贵妃却嗅到了异样的味道。她亲自去查看了现场,回来后在凤藻宫里来回踱步:“不对。杀婉答应的人,手法利落,像是练过的。她一个废妃,能得罪谁?”
莲花捧上茶来:“娘娘怀疑是谁?”
慧贵妃端起茶盏,却没有喝:“蕴嫔家世好,性子急,刚入宫就连升数级,她是最有动机除掉旧宠的。可我总觉得——那个静贵人,才是真正的晦暗。”
宫人们面面相觑。静贵人素来沉默寡言,走路低头,侍膳不出声,像一团影子,谁也不把她当回事。可慧贵妃偏偏就是觉得她不对劲:“太过安静的人,心里装的往往比谁都满。”
莲花低声道:“要不要让人盯着些?”
慧贵妃摇摇头:“不必。本宫不动,自有别人动。”
宣嫔坐在自己的偏殿里,悠然地翻着一本泛黄的《山海经》。她听完宫女的回报,只淡声道:“蕴嫔?她家世好、姿态高,刚入宫就敢横着走,可这种人不会去杀一个废妃——她不屑。至于静贵人……一个默默无闻的答应爬上来,若真有手段,倒也不算稀奇。”
“那娘娘觉得是谁?”
宣嫔合上书页:“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想借这件事,把水搅浑。”她轻轻笑了笑:“这宫里没有无心的风,只有看不见的线。咱们等着看线头就好。”
蕴嫔确实不在乎婉答应的死。她此刻更在意的,是那夜钦天监监正悄悄递给她的一句话:“娘娘星象极贵,与帝星遥相辉映。臣观天象多年,从未见过如此相合的命格。”
蕴嫔大喜,当晚便让父亲在朝中散播“蕴妃天生贵不可言,乃天命所归”的消息。不到半月,后宫流言四起——说蕴嫔是“月中仙娥转世”,说“她身上有凤鸣之音”。皇帝本就信道术,闻讯召钦天监复验,监正跪奏:“臣不敢妄言,但娘娘确实与圣上八字天作之合。”
皇帝龙颜大悦,当即晋蕴嫔为蕴妃,赐金册宝印。
蕴妃入主储秀宫那日,六宫命妇前来道贺,唯独慧贵妃托病未至。蕴妃掀了茶盏:“她以为她还是摄六宫事?呸。”
此后数月,蕴妃连施手段。她先在御前“不经意”提及三皇子体弱,又让奶娘在皇帝面前啼哭:“三阿哥夜里常哭,说‘慧娘娘看他的眼神好凶’。”皇帝本就不满慧贵妃插手皇子教育,闻言更添疑虑。三日后,皇帝下旨:三皇子交由蕴妃抚养。
慧贵妃跪在乾清宫门口求了半日,皇帝没有见她。她起身时膝盖几乎站不稳,被心腹宫女搀着离开,回头看了一眼朱漆大门,什么话也没说。
蕴妃和慧贵妃从此分庭抗礼。慧贵妃身边的老宫人悄悄叹气:“从没有哪个妃子敢这样撕破脸抢孩子的。”
而此时的静贵人,已经被晋为静嫔。晋位的理由是“温良恭顺,堪为众嫔表率”——皇帝随口说的,内务府记下的。可蕴妃看她的眼神,和看宫里的猫猫狗狗没什么区别:“一个爬床的宫女出身,也配封嫔?”
那一日,蕴妃设宴邀众妃赏菊。静嫔穿了一件素白衣裙,腰系旧色丝绦,站在满园秋色里显得格外寒酸。蕴妃端着酒盏走过去:“妹妹这衣裳,是本宫前年赏给宫女的料子吧?怎么还在穿?”
满座哄笑。静嫔低垂着头,耳根通红:“嫔妾……嫔妾家贫,入宫时没带多少妆奁……”
蕴妃笑盈盈地转了一圈:“也是。有些人啊,天生就不配穿好衣裳。”
静嫔那晚回到自己屋里,对着铜镜坐了整整一个时辰。她没有哭,只是把那件素白衣裙叠好收进箱底,然后在灯下慢慢磨着一块碎瓷片。
她等了三个月。
秋猎前夕,御兽园里有人发现一只流浪猫行为异常——吐白沫、狂躁不止,是明显染了狂犬病的征兆。静嫔命心腹宫女悄悄将其引至蕴妃常去的御花园假山旁。
那日蕴妃正带着一群宫女赏桂花,猫突然从灌木丛中扑出,张牙舞爪地抓向她的腿。蕴妃惊叫着跌倒,宫女们乱成一片,将猫驱走时她的裙摆已被撕破。可蕴妃身上穿的,是江南进贡的八宝云锦缎——厚密结实,猫爪竟没能抓透。
蕴妃惊魂未定地站起身,揉着淤青的脚踝,脸色煞白。御医来查,只说“并无破皮”。
她却冷笑:“谁干的?给本宫查。”
莲花奉命彻查,在假山附近的灌木丛里发现了一支发钗——是静嫔之物。蕴妃捏着那支发钗,眼底全是杀意:“本宫就知道,那条贱狗不会白受屈辱。”
可她太急了。
她命人在静嫔后院埋了一个巫蛊人偶,上面扎满银针,还写着她的生辰八字。她盘算得很好——等“无意中”被发现,静嫔就是第二个苗皇后。
可静嫔比她想象中精明得多。那一夜,静嫔亲自刨开了后院的花土,将人偶挖出,擦净泥土,重新换了一根针,然后把名字刻成了“蕴妃”二字,又在上面洒了特制的香粉——那香粉是蕴妃宫里的独门味道,整个后宫只有储秀宫在用。
两日后,蕴妃“发现”人偶,欢喜若狂地捧着去御前告状。皇帝命人验查,却赫然发现那上面刻的是蕴妃自己的生辰八字,而且香粉也出自储秀宫。
满殿寂静。
蕴妃的脸由红转白:“皇上!这是有人陷害臣妾——”
皇帝把证人往她面前一推:“你宫里洒扫的小太监亲眼看到你往静嫔后院跑。蕴妃,你还有什么话说?”
蕴妃瘫倒在地,百口莫辩。皇帝闭了闭眼,降口谕:“蕴妃褫夺封号,降为答应,迁居偏殿。”
静嫔站在人群后,安静得像一尊石像。没有人注意到她微微翘起的嘴角。
一个月后,慧贵妃的父亲被人告发——他在一首旧诗中写了一句“沧海遗珠无处寻”,被静嫔的人曲解为“影射圣上不辨忠奸”。皇帝最恨文人暗讽,当即下旨将慧父下狱问罪。
慧贵妃跪在养心殿外求了整整三个时辰,膝盖磨出血来,皇帝也没有召见她。宫人们远远地看着,有人低声说:“慧娘娘……这回是真的折了。”
半月后,慧贵妃被降为慧嫔。她从此闭门不出,日日对着窗外那棵海棠发呆,整个人瘦了一圈。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再无翻身之力时,御医诊出她有了身孕。
这是她最后的底牌。
宣嫔得知慧嫔有孕,暗中派人保护她的饮食和脉案,又亲自去探望她:“你只管养胎,别的事交给我。”她在慧嫔宫里加派了心腹宫人,又叮嘱稳婆和御医加倍仔细。可静嫔没有给她们机会。
慧嫔临盆那日,静嫔派人悄悄递了一句话给她身边的稳婆:“告诉她,她爹今天午时被斩了。”
宫人犹豫:“娘娘,慧嫔正在生产……”
静嫔凉凉地喝了口茶:“那又怎样?”
稳婆在慧嫔耳边低声说了那句话。慧嫔猛地睁大眼睛,青筋暴起,惨烈地尖叫了一声——然后血崩如注。御医拼尽全力也没能保住她,腹中的孩子也一并殒命。宣嫔接到消息赶来时,慧嫔已经没了气息。她站在床前,看着那张惨白的脸,缓缓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她没能护住她。
消息传遍后宫那日,宣嫔没有出门。她坐在暗室里,把玩着一枚玉簪,良久才低声说:“她杀了一条命,还有一条未出生的命。”
那夜,宣嫔亲自调配了一炉安魂香。她带着香去了静嫔宫里,笑盈盈地说是“新得的西域奇香,能安神助眠”。静嫔接过时,手指触到了宣嫔冰冷的指尖,忽然打了个寒噤。
此后数日,静嫔夜夜噩梦。她梦见婉答应浑身是血来索命,梦见慧嫔抱着夭折的婴儿哭,梦见苗皇后站在她床前,冷冷地笑着,也不说话。她惊叫着醒来,满头冷汗,宫灯明明灭灭,像鬼眼一样盯着她。
宣嫔恰到好处地提议:“听说萨满巫师能驱邪镇魂,娘娘何不请一个来?”
静嫔像是抓到救命稻草般连连点头。
可萨满巫师入宫的那天,宫中不知从哪里飘出流言——说静嫔心虚、说枉死之人找她索命、说她知道是谁杀了婉答应。流言像野火一样蔓延,越烧越旺。静嫔日渐消瘦,神情恍惚,连皇帝来探病时,她都对着空处尖叫:“别过来!我不是故意杀你的——”
皇帝皱眉:“你说什么?”
静嫔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终于将一切和盘托出:她是如何杀婉答应,如何嫁祸蕴妃,如何害慧嫔难产……她哭得撕心裂肺:“臣妾不甘心!臣妾出身低微,她们都瞧不起臣妾——”
皇帝站在她面前,沉默了很久。
“朕知道了。”
蕴妃重新被召到御前时,皇帝亲手扶起她:“朕错怪你了。”他追封慧嫔为慧敏皇贵妃,以皇后之礼下葬,而蕴妃被直接晋为蕴贵妃,赐摄六宫事金印。
静嫔被废为庶人,赐鸩酒。
临刑前一夜,宣嫔去看她。静嫔已形如枯槁,抬眼看她:“你……你从一开始就……”
宣嫔在她榻边坐下,轻声说:“我什么都知道。婉答应是你杀的,慧嫔是你害的,人偶也是你换的——可我不说。我等你自己说出来。”
静嫔惨笑:“你比我们都狠。”
宣嫔站起身,拂了拂衣袖:“我只是比你们都慢。”
她走到门口时顿了顿:“这宫里最快的刀,从来不是最锋利的,而是最会等的。
但是有一点,我真的想守护慧嫔,但是我失败了。
我会记得一辈子的,慧嫔。”
静嫔喝下鸩酒。
我一直都被人看不起,因此才如此狠毒,来生,一定要做一回良善之人啊。她说。
那夜,天边有颗流星划过。蕴贵妃站在窗前看着,忽然对身侧的宫女说:“明日替本宫挑一件素色衣裳,本宫要去拜祭慧敏皇贵妃。”
次日,皇帝下旨:蕴贵妃勤慎端方,堪为天下母仪,册为皇后。同月,宣嫔被晋为宣妃,协理六宫。
宫宴上,新后的凤冠流光溢彩,满殿嫔妃俯首称臣。宣妃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端着酒盏,看着这一切,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远处,不知哪一宫的桂花开了,香气幽幽飘来。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叫英嫔的女子曾对她说:“这宫里的花香,闻久了,就忘了风是什么味道了。”
宣妃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宫墙依旧,朱漆如新。可谁都知道,墙里的血,从来没有干过。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