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5章：假面的第一课

　　晨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鹿之绫的眼睑上投下微弱的光斑。她睁开眼睛，眼前依旧是一片永恒的黑暗，但耳边的世界已经苏醒。

　　楼下传来隐约的脚步声、餐具碰撞声、压低嗓音的交谈声。她静静躺在床上，像一株在黑暗中生长的植物，将每一丝声音都吸收进自己的感知系统。

　　“大少昨晚又没回来，书房灯亮到凌晨三点。”

　　“听说林氏那边又在施压，董事会那帮老家伙……”

　　“嘘，小声点，三楼那位醒了没？”

　　鹿之绫的手指轻轻蜷缩，丝绸床单在掌心滑过。她坐起身，摸索着穿上拖鞋，走到门边。门把手冰凉，她转动它，推开一条缝隙。

　　走廊里的空气更冷一些，带着消毒水和某种昂贵木料混合的味道。她侧耳倾听，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是两个人的，一轻一重。

　　“小梅姐，你说三楼那位能撑多久？”一个年轻女声，带着好奇。

　　“管好你自己的事。”是小梅的声音，比昨天更冷淡，“早餐送了吗？”

　　“送了，按陈管家的吩咐，标准餐。”

　　“那就行。”

　　脚步声渐远。

　　鹿之绫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标准餐——昨天那份油腻过头的早餐，原来不是偶然。她走到茶几旁，手指触到餐盘边缘，果然，今天的食物和昨天一模一样：焦硬的煎蛋、油腻的培根、烤过头的面包、凉掉的牛奶。

　　她坐下来，拿起刀叉。

　　食物在口中咀嚼，味蕾传递着令人不适的信息。但她吃得很慢，很认真，每一口都咽下去。她需要体力，需要能量，需要保持清醒的头脑。

　　吃完最后一口面包，她站起身，摸索着走到门边，再次打开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

　　她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向前走。指尖划过墙纸的纹理——是某种厚重的丝绒材质，触感柔软但冰冷。她数着步数，从套房门口到楼梯口是二十三步，楼梯扶手是光滑的实木，转角处有一盆绿植，叶片肥厚，散发着淡淡的泥土气息。

　　“薄太太？”

　　身后传来小梅的声音。

　　鹿之绫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小梅，早。我想熟悉一下环境，不会走太远。”

　　小梅沉默了几秒：“三层是私人区域，您最好不要随意走动。”

　　“我明白。”鹿之绫点头，“只是想在走廊里走走，总待在房间里有点闷。”

　　“……那您小心些。”

　　脚步声离开。

　　鹿之绫继续向前。她听见走廊尽头有开门的声音，然后是陈管家的声音：“书房每天上午十点打扫，记住，只擦表面，不准动任何文件。”

　　“是。”

　　“大少的咖啡要现磨，不加糖，不加奶，温度七十五度。”

　　“是。”

　　“还有，他讨厌甜食，所有甜点都不准出现在三楼。”

　　“明白。”

　　鹿之绫停下脚步，手指轻轻搭在墙壁上。书房、咖啡、甜食——碎片信息在脑海中拼凑。她转身，慢慢往回走，脚步轻得像猫。

　　回到套房，她关上门，坐在沙发上。

　　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她侧耳倾听，分辨着声音的方向——是从花园那边传来的。她站起身，摸索着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

　　冷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和泥土的潮湿气息。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落叶腐烂的味道，还有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薄太太，您怎么开窗了？”小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紧张，“天气冷，您身体要紧。”

　　鹿之绫转过身：“抱歉，我只是想透透气。”

　　“我帮您关上吧。”

　　窗户被关上，房间里重新变得沉闷。鹿之绫听见小梅走近的脚步声，然后是水杯放在茶几上的声音：“您的水。”

　　“谢谢。”鹿之绫说，“小梅，能问你个问题吗？”

　　小梅顿了顿：“您说。”

　　“薄先生……他一般什么时候回来？”

　　空气凝固了几秒。

　　“大少工作忙，时间不固定。”小梅的声音很谨慎，“有时候早，有时候晚，有时候不回来。”

　　“那他回来的时候，需要准备什么吗？比如宵夜之类的？”

　　“不用。”小梅回答得很快，“大少不吃宵夜，他胃不好，晚上只喝水。”

　　胃不好。

　　鹿之绫的手指轻轻蜷缩：“我知道了，谢谢你。”

　　小梅离开后，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鹿之绫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布料——是某种细腻的绒面，触感柔软，却让人心里发冷。

　　胃不好，讨厌甜食，深夜工作，书房不准人进。

　　碎片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

　　下午两点，鹿之绫再次走出套房。

　　这一次，她走向楼梯方向。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她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楼梯是旋转式的，台阶很宽，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无声。

　　二楼是客房和娱乐区，她听见远处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女佣压低的笑声。她没有停留，继续往下。

　　一楼大厅宽敞得令人窒息。她站在楼梯口，感受到空气的流动——前方是挑高的大厅，左侧是餐厅，右侧是会客区。她听见壁炉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闻到淡淡的雪松木香气。

　　“薄太太？”

　　陈管家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鹿之绫转向声音的方向：“陈管家，我想去花园走走，可以吗？”

　　短暂的沉默。

　　“外面风大，您身体不方便，还是在室内活动吧。”陈管家的声音平稳而礼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如果您觉得闷，可以去阳光房坐坐，那里暖和。”

　　“阳光房在哪里？”

　　“我让人带您去。”

　　脚步声靠近，是一个年轻女佣：“薄太太，请跟我来。”

　　鹿之绫伸出手，女佣犹豫了一下，扶住她的手臂。她们穿过大厅，走向建筑的另一侧。鹿之绫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从大理石变成瓷砖，温度渐渐升高，空气里弥漫着植物的清香和湿润的泥土味。

　　“到了。”女佣松开手，“这里就是阳光房，您坐一会儿，我就在外面。”

　　脚步声离开。

　　鹿之绫站在原地，伸出手。指尖触到温热的玻璃，然后是植物的叶片——肥厚、光滑，边缘有细小的锯齿。她慢慢向前走，手掌拂过一株又一株植物，辨认着它们的形状和气味：龟背竹、天堂鸟、琴叶榕……

　　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下来，在眼皮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她走到一张藤椅旁，坐下，侧耳倾听。

　　远处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听说没，周家那边又派人来了，想见大少。”

　　“见什么见，算计了人还想攀关系？”

　　“就是，不过大少也没见他们，直接让陈管家打发了。”

　　“要我说，三楼那位也是可怜，被自己家人卖了，还……”

　　声音压低，听不清了。

　　鹿之绫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手，脸上重新恢复平静。

　　周家——那个名义上的“寄养家庭”，把她送到这里来的“家人”。他们还在活动，还想从她身上榨取更多价值。

　　而她，必须让他们失望。

　　也必须让薄妄……需要她。

　　---

　　傍晚五点，鹿之绫回到三楼。

　　她站在套房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转向走廊另一头。那里是书房的方向，她数着步数走过去——从她的套房到书房门口，是三十七步。

　　书房门紧闭着，是厚重的实木材质，她伸手触摸，能感觉到精细的雕花纹路。门把手冰凉，她轻轻转动——锁着的。

　　她收回手，转身往回走。

　　刚走到套房门口，就听见楼梯方向传来脚步声。是两个人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份文件明天上午必须送到董事会。”是薄妄的声音，冷冽而疲惫。

　　“是，我已经安排好了。”陈管家回答。

　　脚步声越来越近。

　　鹿之绫站在原地，手指轻轻搭在门把手上。她听见薄妄从她身边经过，没有停留，径直走向书房方向。然后是钥匙转动的声音，书房门打开，又关上。

　　她推开门，走进套房。

　　房间里很暗，她没有开灯，摸索着走到沙发旁坐下。窗外天色渐暗，最后一丝天光消失在地平线，房间里陷入彻底的黑暗。

　　她静静坐着，像一尊雕塑。

　　晚上八点，小梅送来了晚餐。依旧是标准餐，味道寡淡，温度勉强。鹿之绫安静地吃完，然后问：“薄先生回来了吗？”

　　“回来了，在书房。”小梅回答，“您有事吗？”

　　“没有，只是问问。”鹿之绫说，“他吃晚饭了吗？”

　　“……应该没有，大少忙的时候经常忘记吃饭。”

　　“那能麻烦你准备一杯温水吗？不要太烫，也不要太凉，就……刚好能喝的温度。”

　　小梅沉默了几秒：“您要喝水？”

　　“不是我要。”鹿之绫的声音很轻，“是给薄先生准备的。他胃不好，晚上工作又容易渴，放一杯水在床头，他回房间的时候就能喝到。”

　　更长的沉默。

　　“这……大少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

　　“我知道。”鹿之绫抬起头，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她的脸朝着小梅的方向，“你就说是我的意思，如果他问起来，就说我觉得他工作辛苦，想为他做点什么。”

　　小梅没有回答。

　　鹿之绫听见她离开的脚步声，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她坐在黑暗里，等待。

　　十分钟后，小梅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托盘。鹿之绫听见玻璃杯放在床头柜上的清脆声响，然后是水轻轻晃动的声音。

　　“放好了。”小梅说，“温度我试过，刚好。”

　　“谢谢你，小梅。”鹿之绫说，“真的谢谢你。”

　　小梅没有回应，脚步声再次离开。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鹿之绫走到床边，伸手触摸床头柜——玻璃杯冰凉，里面的水透着温润的热度。她收回手，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第一课，开始了。

　　---

　　深夜十一点。

　　书房的门打开，薄妄从里面走出来。他揉了揉眉心，眼底有浓重的疲惫。胃部传来隐隐的绞痛，他皱了皱眉，走向卧室方向。

　　推开卧室门，房间里一片黑暗。他伸手按亮壁灯，暖黄的光线洒下来，照亮了房间的轮廓。

　　然后他看见了床头柜上的玻璃杯。

　　水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杯壁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他走过去，伸手触摸杯壁——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是人体最舒适的温度。

　　他盯着那杯水看了几秒，然后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缓解了胃部的不适。他放下杯子，目光扫过房间——床上空无一人，浴室门紧闭着，里面没有声音。

　　他转身走出卧室，走向走廊另一头的套房。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他推开门，看见鹿之绫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是盲文书，她的手指正轻轻抚摸着凸起的文字。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脸转向他的方向。

　　“薄先生。”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依赖，“您忙完了？”

　　薄妄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依旧空洞无神，但脸上的表情很柔和，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关切。

　　“还没睡？”他问，声音冷硬。

　　“睡不着，看会儿书。”鹿之绫合上书，放在膝盖上，“您……要休息了吗？”

　　“与你无关。”

　　鹿之绫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我只是……想问问您有没有需要。比如，要不要吃点东西？或者……”

　　“不用。”薄妄打断她，“管好你自己。”

　　他转身要走。

　　“薄先生。”鹿之绫叫住他，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床头的水……您喝了吗？”

　　薄妄的脚步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她：“你让人放的？”

　　“是我让小梅准备的。”鹿之绫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我听说您胃不好，晚上工作又容易渴，就想着……也许您会需要。”

　　空气凝固了几秒。

　　薄妄盯着她，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他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算计、伪装、讨好，或者别的什么。但那张脸上只有平静的柔和，和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空洞的真诚。

　　“装给谁看？”他冷冷开口，声音里带着嘲讽，“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对你另眼相看？”

　　鹿之绫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声音依旧平稳：“我没有那样想。我只是……只是想为您做点什么。毕竟我现在住在这里，受您照顾。”

　　“照顾？”薄妄冷笑，“你搞清楚，你在这里是因为你怀了我的孩子，仅此而已。”

　　“我知道。”鹿之绫抬起头，脸朝着他的方向，“但即便如此，我也想表达感谢。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薄妄没有说话。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鹿之绫几乎能感觉到他目光的重量。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开，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鹿之绫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隐隐作痛。

　　她深吸一口气，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没有把水倒掉。

　　也没有让人撤走。

　　这就是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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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午，鹿之绫再次走出套房。

　　她听见楼下传来薄妄的声音，似乎在交代什么工作。她扶着楼梯扶手，慢慢往下走，脚步声很轻。

　　走到一楼时，薄妄正好从餐厅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看见她，脚步顿了顿，但没有说话，径直走向门口。

　　“薄先生。”鹿之绫轻声开口。

　　薄妄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有事？”

　　“您……文件拿好了吗？”鹿之绫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我刚刚听见您好像在找什么。”

　　薄妄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听见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好像听见您说文件忘在餐厅了。”鹿之绫低下头，手指轻轻绞在一起，“我不确定是不是听错了，但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帮您看看。”

　　薄妄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传来，渐行渐远。

　　鹿之绫站在原地，静静等待。

　　五分钟后，她听见陈管家的脚步声从餐厅方向传来，然后是翻找东西的声音。她慢慢走过去，站在餐厅门口。

　　“陈管家，您在找什么吗？”她轻声问。

　　陈管家转过身，看见她，愣了一下：“薄太太，您怎么下来了？”

　　“我下来走走。”鹿之绫说，“刚刚好像听见薄先生说什么文件……是丢了吗？”

　　“……大少确实忘了一份文件在餐厅。”陈管家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我正在找。”

　　“需要我帮忙吗？”鹿之绫问，“虽然我看不见，但也许能帮您听听声音，或者……”

　　“不用了，您坐着休息吧。”陈管家说，“我自己找就行。”

　　鹿之绫点点头，摸索着走到餐桌旁坐下。她听见陈管家在餐厅里走动，翻动纸张的声音，拉开抽屉的声音，还有低声的自言自语。

　　“奇怪，明明应该在这里的……”

　　鹿之绫静静坐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平稳，像在计算时间。

　　十分钟后，她站起身：“陈管家，我好像听见书房门口有声音，是不是文件掉在那里了？”

　　陈管家停下动作：“书房门口？”

　　“我不确定，但刚才路过的时候，好像听见有纸张摩擦的声音。”鹿之绫说，“也许是我听错了。”

　　陈管家沉默了几秒，然后脚步声向书房方向移动。

　　鹿之绫站在原地，侧耳倾听。

　　几秒钟后，陈管家的声音传来：“找到了！真的在这里！”

　　脚步声快速返回，陈管家走到她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和感激：“薄太太，谢谢您提醒，文件真的在书房门口。”

　　“找到了就好。”鹿之绫微笑，“我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真的帮上忙了。”

　　陈管家看着她，眼神复杂。几秒后，他开口：“您……要回房间吗？我送您上去。”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鹿之绫说，“您忙您的。”

　　她转身，扶着墙壁慢慢走向楼梯。脚步声很稳，一步一步，像在丈量这个牢笼的边界。

　　回到三楼，她站在套房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走廊尽头，书房门紧闭着。她听见里面传来电话铃声，然后是薄妄低沉的声音——他似乎在打电话询问文件的事。

　　几秒后，电话挂断。

　　鹿之绫推开门，走进套房，轻轻关上门。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冷风灌进来，吹动她的长发。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初冬的寒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松木香气。

　　那是薄妄身上的味道。

　　她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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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九点，薄妄回到别墅。

　　他走上三楼，经过套房门口时，脚步顿了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温暖的光，还有隐约的……音乐声？

　　他推开门。

　　鹿之绫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个老式的唱片机。黑胶唱片缓缓旋转，流淌出舒缓的古典乐——是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旋律深沉而宁静。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脸转向他的方向。

　　“薄先生。”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您回来了。”

　　薄妄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房间——唱片机、沙发、茶几上摊开的盲文书，还有她身上那件柔软的米白色毛衣。一切都显得……平静，甚至温馨。

　　“你在听音乐？”他问，声音依旧冷硬。

　　“嗯。”鹿之绫点头，“小梅说这里有唱片机，我就找了几张唱片来听。这首……很好听。”

　　薄妄没有说话。

　　他走进房间，走到唱片机旁。手指拂过机器表面——是温热的，已经播放了一段时间。他看向唱片标签，是巴赫，曲目编号BWV 1007。

　　“你喜欢这个？”他问。

　　“说不上喜欢不喜欢。”鹿之绫轻声说，“我只是……觉得安静。音乐能让房间不那么空。”

　　薄妄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要走。

　　“薄先生。”鹿之绫叫住他，“您吃晚饭了吗？”

　　“没有。”

　　“那……要不要吃点东西？”鹿之绫站起身，摸索着走向小厨房的方向，“我让厨房准备了粥，一直温着，您胃不好，喝点粥会舒服些。”

　　薄妄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她摸索着走到厨房门口，打开保温锅的盖子，热气蒸腾起来，带着米粥的清香。她舀了一碗，小心翼翼地端过来，放在茶几上。

　　“温度刚好。”她说，声音很轻，“您尝尝？”

　　薄妄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依旧空洞，但脸上的表情很认真，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就像……一个想要讨好主人的宠物，笨拙地献上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

　　可笑。

　　他在心里冷笑。

　　但胃部的绞痛提醒他，他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他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端起那碗粥。温度刚好，不烫不凉，米粒煮得软烂，入口即化。他喝了一口，又一口，很快一碗粥见底。

　　鹿之绫安静地坐在对面，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他喝粥的声音，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薄妄放下碗，看向她。

　　“为什么做这些？”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鹿之绫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我只是……想为您做点什么。”

　　“讨好我？”

　　“……算是吧。”鹿之绫轻声说，“毕竟我现在的一切，都仰仗您。我想让您知道，我不是只会给您添麻烦的人。”

　　薄妄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唱片机可以留着。”他说，“但别放太晚，吵。”

　　门关上了。

　　鹿之绫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隐隐作痛，但她的嘴角，却勾起了一个真实的、浅浅的弧度。

　　他没有拒绝。

　　粥喝了。

　　唱片机可以留着。

　　这就是……第二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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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后的深夜。

　　别墅里一片寂静。鹿之绫躺在床上，没有睡着。她侧耳倾听，窗外有风声，还有远处隐约的汽车鸣笛声。

　　然后她听见了楼下的动静。

　　汽车引擎的声音，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很重，很急，踩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是薄妄。

　　但他的脚步声不对劲。平时他的脚步沉稳有力，节奏均匀，但今晚的脚步声……凌乱，沉重，甚至带着一丝踉跄。

　　鹿之绫坐起身，摸索着穿上拖鞋，走到门边。她打开门，站在走廊里，侧耳倾听。

　　脚步声越来越近，上了三楼。她听见薄妄的呼吸声——粗重，急促，还夹杂着压抑的闷哼。

　　他走过来了。

　　鹿之绫站在原地，手指轻轻搭在门框上。她听见薄妄从她身边经过，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卧室方向。

　　然后她听见了开门的声音，还有……身体撞到家具的闷响。

　　她犹豫了几秒，然后慢慢走过去，走到卧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薄先生？”她轻声开口。

　　没有回应。

　　但她听见了压抑的喘息声，还有……手指按在胃部的细微摩擦声。

　　鹿之绫推开门，走进去。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亮了房间的轮廓——薄妄坐在床边，身体微微蜷缩，一只手紧紧按着胃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的脸色在月光下苍白得吓人，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鹿之绫站在门口，手指轻轻收紧。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走过去，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您……不舒服吗？”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我……我听说热牛奶或许能缓解一点。”

　　薄妄抬起头。

　　月光下，他的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冰，直直看向她。他的目光锐利得像刀子，仿佛要剖开她的皮肉，看清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鹿之绫迎着他的目光，虽然她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的柔和，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盛满了看似真诚的关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薄妄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鹿之绫几乎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冷冷地斥责她，让她滚出去。

　　但他没有。

　　他只是盯着她，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

　　“……去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