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亮了。

  铜鼓镇的雾散了一点,但没散透。河面上升起来的水汽把初升的太阳闷成了一团白晕,像隔了层薄纸在看一盏灯。

  全二狗从地上站起来。

  膝盖硬了,骨头嘎嘣响了一声——和赵不还昨天蹲下来时一模一样。他在门口坐了一整夜。屁股下面的石板被体温焐了半个晚上,现在已经凉回去了。

  院子里很安静。

  老全的房间门还开着。从外面看进去,桌上趴着一个人——远看像在睡觉。

  二狗看了一眼。没进去。

  他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前。水面上漂了一片枯叶,他把叶子挑开,掬了一把水,泼在脸上。水太冷,后槽牙咬了一下。

  然后他拿了一把锄头。

  起灵。

  铜鼓镇的人起来干活的时候,看到二狗在乱葬岗边上挖坑。

  不是收尸房旁边的乱葬岗——是他自己找的。镇东头有个坡,坡上长了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是缓坡,对着河。老全以前说过,这地方风水好——“坐东朝西,死后天天看日落。”

  二狗当时没理他。

  现在他一个人把坑挖了。

  土很硬。铜鼓镇的土不分春夏秋冬都是硬的——河边的泥沙掺着碎石,一锄头下去手震得发麻。二狗的掌心本来就有厚茧,又加了一层新的。

  他挖了两个时辰。

  坑挖好之后,坐在坡上喘。

  喘了几口,起身。回屋。把老全的尸体从桌上抱起来。

  老全生前很轻。死后更轻。一个成年男人缩成了这么小的一团——二狗不知道是人老了会变小,还是死这件事本身就让人变小。

  他把老全放在坑底。

  用手把土推下去。

  不是一铲子泼下去——是用手。右手一把土,左手再一把。土落下去的时候声音很轻。比风声还轻。

  赵不还来的时候,坑已经填了一半。

  赵不还站在坡下面,手里提着一壶酒和一个破碗。他盯着那个新坑看了很久,然后把酒壶的封口咬开,倒了满满一碗。

  “老全。“他把碗放下。“你欠我的十二文钱,我不要了。但你下次别喝那么多了。”

  二狗没说话。

  赵不还把剩下的酒洒在土上。酒渗进新土,颜色变深,像一块新鲜的伤疤。

  填完坟之后,太阳已经到了头顶。

  二狗蹲在枣树下啃赵不还带来的饼——比昨天面摊上那块软一点。赵不还蹲在他旁边,嘴里叼着根草。

  “你接下来怎么办?”

  二狗嚼完嘴里的饼。

  “不知道。”

  “那纸条上的字你认得吗?”

  “认得几个。”

  “写了什么?”

  二狗没答。不是不想告诉赵不还——是他自己也没想明白。“铜鼓镇下“是什么意思。铜鼓镇底下能有什么?下水道?地窖?乱葬岗?

  “阿九说让你晚上去酒馆找她。”

  二狗转头看赵不还。

  “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来的路上碰见她。她说——“赵不还清了清嗓子,换了个尖一点的语气,“你跟那个收尸的说,晚上来找我。他要是不来,我就不告诉他老全昨晚跟谁喝过酒。”

  二狗站起来。

  “你学她学得挺像。”

  “那是。我偷东西不行,学人说话一绝。”

  傍晚的时候,二狗去了酒馆。

  铜鼓镇只有一家酒馆——“铜鼓场”。名字是镇上唯一读过书的周秀才起的,但所有人都叫它“那地方“。那地方的门板是歪的,灯笼是破的,酒是兑了水的。但这不耽误全镇的酒鬼都往这儿跑。

  二狗从不去酒馆。

  他不喝酒。不是不喝——是没钱喝。再加上老全每次都在酒馆里喝到趴桌,二狗去酒馆只有一件事:把老全拖回家。

  所以他今天站在酒馆门口的时候,里头好几个客人愣了一下。

  “二狗?”

  “收尸的来酒馆了?”

  “你老子不在——”

  “他死了。”

  说话的人闭嘴了。

  二狗往里头走。阿九在最靠里的桌子前擦杯子。她擦杯子的方式和擦桌子一样——左手一遍,右手再一遍。杯子已经擦到能反光了,她还擦。

  “坐。”

  二狗在她对面坐下。

  阿九把杯子放在他面前。倒的不是酒——是温水。水面上浮着一小片姜。生姜在铜鼓镇不便宜。

  “老全死了。“她说。不是问句。

  “嗯。”

  “怎么死的?”

  “掌伤。胸口。”

  阿九放下手里的抹布。这次放得很轻。比平时扔进水桶里的力道小了十倍。

  “你知道是谁?”

  “不知道。”

  “那你打算知道吗?”

  二狗看着面前那杯姜水。

  阿九把姜水往他面前推了推。

  “老全昨晚在酒馆喝酒,喝到第三坛的时候进来三个人。站在他桌子前面——就你背后那张。“阿九朝二狗身后努了努下巴。“三个人,领头的是个大高个。穿黑衣服。那两个人带刀,没拔。”

  二狗没回头。

  “他们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站了一会儿。老全也没抬头。然后他们就走了。”

  跟赵不还说的一模一样。

  “但有一件事。“阿九把手肘搁在桌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那个大高个走之前,在桌上放了东西。”

  “什么东西?”

  “我没看清楚。就一眼——银的。扁的。像个牌子。他们走了之后,老全把那个东西收进怀里了。”

  二狗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梳理老全尸体的时候,衣服里什么都没有。怀里没有银牌子,袖子里没有,贴身也没有。

  “有人翻过老全的尸体。”

  阿九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他身上没有那块牌子。”

  阿九靠回椅背。她把抹布拿起来,又开始擦杯子了——这次只擦了一遍。

  “你打算怎么办?”

  “找。”

  “找什么?”

  “找那个牌子。找那三个人。找——“他停了一下。“找纸条上写的地方。”

  阿九的杯子停在半空中。

  “什么纸条?”

  二狗从衣襟里摸出那张炭书纸条,放在桌上。阿九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把杯子放下来了。

  “这地方我知道。”

  二狗的手指在纸条上顿住了。

  “在哪?”

  “大晟边境。往北走三天。是个渡口——专门渡人过河的渡口。但那地方十年前就荒了。”

  “为什么荒了?”

  “因为河对岸没人了。“阿九的语气忽然变淡了。像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旧事。“对岸那片地,当年打仗的时候打成了焦土。村子没了,路断了。渡口留着也没人渡。”

  二狗把纸条收起来。

  “你去过?”

  “没有。“阿九说。“听说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二狗。看的是桌上那杯姜水。

  二狗从酒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赵不还在巷子口等他。赵不还等人的姿态很显眼——他从来不站直。要么靠墙,要么蹲着,要么半个身子挂在什么东西上。现在他半个身子挂在巷口的柱子上。

  “问到消息了?”

  “问到了。“二狗把纸条上的地名告诉了赵不还。

  赵不还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那地方我知道。”

  “你也是听说的?”

  “不是。“赵不还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搓了搓手指。“我跟你说,二狗,那地方在我们行里有个名——叫’死人渡’。”

  “什么意思?”

  “专门渡死人的。“赵不还的语速又快了。“旧年间打仗,死人太多,烧不过来也埋不过来。对岸的人把尸体拉到渡口,船夫渡过去。一趟接一趟——不过不渡活人,只渡死人。后来河对岸的人死光了——不是死光,是被打光了——渡口就荒了。但渡口还在。”

  赵不还搓手指搓得更快了。

  “渡口底下有东西。”

  “什么?”

  “不知道。我只听说过——说是渡口下面的水底下有条暗道。通到对岸的。当年是用来运死人的。怕尸体堆在岸上发臭。”

  二狗看着巷口外那层还没散透的薄雾。

  “你去过吗?”

  “我?我疯了?那地方——“赵不还打了个哆嗦。“你去试试。我可不去。”

  “我没说让你去。”

  “你别去——“赵不还的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了。他看着二狗的表情,把后半句咽成了:“我跟你去。”

  二狗没说话。

  “行吗?“赵不还问。

  “行。”

  两个人回到收尸房的时候,门开了。

  二狗出门前从来不上门——收尸房没什么好偷的。但这一道他确定自己关了门。

  他停住了。

  赵不还也跟着停住了,手不自觉地抓住了二狗的袖子。

  屋里有人。

  不是一个人——是气味。二狗闻到了。收尸人的鼻子,对活人和死人、本地人和外地人、有武功的人和没武功的人,味道全不一样。

  这个味道是铁锈。是血。但不是尸体的血——是新血。

  二狗推开门。

  屋里一地狼藉。桌上的登记簿被翻过,老全那口旧木箱被撬开了盖子,里面的破衣裳全被翻出来,散了一地。几个陶罐碎了,碎片碾在脚底下嘎吱响。

  老全的东西被人翻过了。

  不——是被搜过了。

  二狗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先用眼睛把整个屋子扫了一遍——从门口到角落,从房梁到地面。然后他走向老全那口旧木箱。

  箱子已经空了。

  但箱子底是活的。

  二狗蹲下来,手指扣住箱底木板的边缘,往上掀。木板掀开的瞬间,赵不还倒吸了一口气。

  木板下面是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块玉。

  玉不大——半个巴掌。青白色。上面刻了一个字:“全”。

  二狗把玉拿起来。

  手里很凉。不是玉本身凉——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凉。他翻过玉——背面还有刻痕。被什么利器刮过,把原本的刻字刮掉了,又在上面重新刻了一个符号。

  赵不还凑过来看。

  “这是什么?”

  二狗没回答。他把玉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老全藏的东西。”

  “刚才那人没找到?”

  “没找到。“二狗把玉塞进衣襟里——和那张纸条叠在一起。“他要是找到了,就不会把屋子翻成这样。”

  赵不还咽了口唾沫。

  “二狗,你跟我说——你们家是不是——”

  他话没说完。

  屋顶上传来一声响。很轻。瓦片被踩动的声音——比猫重,比人轻。练过轻功的人。

  二狗一把抓住赵不还往后拉。

  一道黑影从房梁上落下来。

  不是从屋顶——是从门外。二狗的注意力被屋顶的声音引开了一瞬,那个人就从门口进来了。速度比二狗的反应快得多——不是普通人。

  是武功。

  那个人站在屋子中间。

  黑衣服。个子很高。脸被灯影遮了一半,只能看到下巴的轮廓和一只手——右手。骨节粗大,手指上缠着一圈黑色的布条。

  是个打手。

  “把东西交出来。“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威胁的语调——因为不需要。像在说一个已经完成了的句子。

  赵不还往后退了一步。二狗没退。

  “什么东西?”

  高个子往前走了一步。他走路没声音——不是步子轻,是每脚下去都踩在同一个平面上,脚跟不先落。轻功。

  “你养父藏的东西。”

  二狗看着对方的脚。鞋底。

  不是大晟府兵的靴子——是粗布鞋,鞋帮磨得发白。但他的轻功比赵不还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我不知道有东西。”

  高个子停了一下。然后他的手伸进了自己的怀里。

  二狗的瞳孔缩了一下。

  但对方拿出来的不是兵器。

  是一张纸。一张和登记簿一模一样但干净得多的纸。

  然后他撕开了。

  纸裂开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格外响。

  “我不杀你。“他把碎纸松开,纸片散了一地。“但有人会杀你。很快。你最好在你死之前,找到你养父藏的东西——然后等我来拿。”

  他往后退了一步。半个身子已经没入了门外的黑暗。

  “记住。我叫陆问。”

  然后他消失了。

  不是走。是退。退到黑暗里之后就没有声音了。像一滴水落进河面。

  赵不还喘了一大口气——他刚才一直憋着。现在腿一软,整个人蹲了下去。

  “操——“他的声音发抖。“操——他是谁?”

  二狗没有回答。

  他蹲下去,把地上的碎纸一片一片捡起来。碎纸拼出来不是完整的——高个子撕了一半带走了。剩下的半张上写着几个字。

  “全二狗,铜鼓镇,收——”

  字迹很旧。估计写了有十几年了。

  后面撕掉的部分,应该是“收留人“或者“收养人“。

  有人在盯着老全。

  从十几年前开始。

  二狗把碎纸收进登记簿里。

  赵不还从地上爬起来,腿还在抖。

  “那人——他说很快会有人来杀你。”

  “嗯。”

  “你不怕?”

  二狗站起来。把登记簿夹在腋下。从门后拿起那两根收尸的麻绳。

  “怕。”

  他走出门口。

  赵不还追上来。“你去哪?”

  “查东西。”

  “查什么?现在去?外面天黑了!那个叫陆问的——”

  “他不是来杀我的。“二狗没停。“他是来警告我的。有人要杀我,但他不让我死在别人手里——他要我先找到东西再杀。”

  他走到巷子口,停了。

  “所以在那之前,我得活着。”

  赵不还一路跟着他走到了镇东头。

  走到坡上那棵歪脖子枣树下。老全的新坟,土还是松的。放了一天的风,坟头已经开始往下陷。

  黑暗中看见一个坟头,比白天更安静。

  月亮出来了。挂在河边的山头上,只露出半边。照在河面上,水里飘着雾,把月亮的光搅成了碎银。

  “赵不还。”

  “嗯?”

  “给我偷一件东西。”

  赵不还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在这种时候笑,很违和,但他控制不住。“你说。偷什么我赵不还在行。”

  “铁匠铺。一把刀。最便宜的。偷一把出来。”

  “刀?你连打架都不会。你要刀——”

  “挖东西。”

  “挖什么?”

  二狗回头看了一眼铜鼓镇。从坡上看下去,全镇是一个灰色的小方块,趴在河边的雾里。

  “铜鼓镇底下。”

  “你不是认真的——”

  但二狗已经往镇子里走回去了。走了几步,回头。

  “明早拿给我。”

  赵不还站在坟前,风吹得他的头发往左边飘。

  “你真要挖?”

  “嗯。”

  “那你知道从哪里开始挖吗?”

  二狗没回答。

  但他知道。

  老全腿还没坏的时候,常去一个地方——镇西头,乱葬岗和河岸的夹缝里,有块空地。没人去。野草长得比人高。

  老全每次去都不带二狗。

  他说是去喂猫。

  铜鼓镇没有猫。

  夜里,二狗回了自己的阁楼。

  他躺在那块硬铺板上。

  没有灯。天花板上的瓦缝里漏了一线月光进来,刚好落在他的眼角那道疤上。

  他把手伸进衣襟里,摸到那块青白色的玉。

  翻过来。

  背面的刻痕在指腹下粗糙,像用指甲在石头上刻的——一个被刮掉的旧字,和一个新的符号。

  他摸了几遍,没摸出来是什么。

  然后把玉贴在胸口。

  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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