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夜语

　　从黑岩崖山脚回来，天色已经擦黑了。

　　林风和陈飞在岔路口分开，各自回家。一路上林风没怎么说话，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下午跟柳鸣对轰的那一掌。混沌掌的威力确实出乎他的意料，但柳鸣的破风掌也不是吃素的——他的虎口到现在还有些发麻，右臂的经脉隐隐作痛，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

　　“还是太弱了。”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灵启境初期，在青岩镇的同龄人里或许能排上号了，但放在真正的修士世界里，这个境界连门槛都算不上。陈老实白天说了，天火城里灵启境在大街上都不好意思抬头走路，灵聚境才能给人当护卫。他现在不过是刚摸到修行之路的起点，离“强”这个字还差得远。

　　推开院门，小院里静悄悄的，月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林风没有急着进屋，而是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了下来。他从怀里摸出那块黑色玉佩，就着月光仔细端详。玉佩表面的纹路在月光下似乎有了些变化——那些看不懂的刻痕隐隐约约连成了一条线，像是某种地图的局部，又像是某种阵法的铭文。但当他凑近了想看清楚的时候，那纹路又恢复了原本的杂乱无章。

　　“眼花了吗？”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还是看不出什么名堂。

　　他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光滑如镜，映出他自己的脸。月光在玉佩表面流转，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看见玉佩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极远处的一点灯火，又像是深水中沉着一颗发光的珠子。但那光芒转瞬即逝，快得让他怀疑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

　　林风摇了摇头，把玉佩重新贴身收好。这东西的秘密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开的，眼下最重要的是提升实力。

　　他盘腿坐在石墩上，闭上眼睛，按照《混沌神御真经》第一重的口诀开始运转。混沌掌、碎岩拳、游龙步，这三门灵技都是攻击和身法类的，而他真正需要的是防御——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能让自己在挨打时活下来的本事。

　　《混沌神御真经》正是为此而生。

　　天地玄黄四阶功法灵技，黄阶最基础，适合灵启境和灵动境修士。《灵源诀》作为修行心法，品级暂时不明，但能自动运转、从虚空中汲取混沌灵气，这特性绝非寻常功法所能比拟。而《混沌神御真经》作为炼体功法，第一重名为“混沌淬体”，引混沌灵气淬炼肉身，小成之时皮膜坚韧如铜，气血充盈，寻常刀剑难伤。

　　林风引导丹田中的混沌灵气缓缓流向四肢百骸。这一次不是像修炼灵技那样将灵气聚于一处爆发出去，而是将灵气均匀地渗透到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每一寸皮肤里。

　　这种感觉和修炼灵技完全不同。

　　如果说修炼灵技时的灵气像奔腾的河流，那淬体时的灵气就更像细密的春雨——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混沌灵气渗入肌肉纤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肌肉在微微颤抖，像是被无数根细针轻轻扎着；渗入骨骼，骨头深处传来一阵酸胀，像是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渗入皮肤，浑身上下的毛孔都张开了，体表泛起一层极淡的灰色光芒。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月亮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从头顶偏到了西边。

　　林风猛地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月光下呈现淡淡的灰色，在空中凝了足足三息才缓缓散去。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皮肤表面多了一层若有若无的光泽，像是被打磨过的铜器，虽然不明显，但确实和之前不一样了。

　　他站起身，从墙角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在手臂上轻轻划了一下。碎石划过皮肤，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连皮都没破。他又加了几分力，这次留下了一道红痕，但皮肤依然完好。要知道之前他用这种石头划自己，轻轻一碰就是一道血口子。

　　“这就是混沌淬体？”林风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才修炼了两个时辰就有这样的效果，这《混沌神御真经》的品级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高。虽然第一重小成需要的淬体次数还多得很，但至少方向是对的。照这个速度，再有十天半个月，第一重就能入门了。

　　不过淬体的消耗也相当惊人。丹田里的灰色气旋缩小了将近一半，整个下午加半个晚上积攒的混沌灵气被淬体消耗得七七八八，剩余的灵力连完整施展一次混沌掌都不够。好在灵源依旧在自动运转，消耗的灵气正在慢慢恢复。

　　林风揉了揉咕咕叫的肚子——从下午到现在还没吃东西。他正准备去灶台翻点剩饼，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踩在青石路面上几乎没有声响，但夜深人静的时候，再轻的脚步也瞒不过他现在的耳朵。

　　脚步声在巷口停了一下，然后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林风眯起眼睛，悄无声息地走到院墙边，贴着墙壁朝巷口望去。月光下，一个身形瘦削的黑衣人快步走过，腰间挂着一块腰牌，牌子上隐约能看见一个“柳”字。那人走得很急，脚步却极轻，一看就是有修为在身的练家子，出了镇口直奔山路而去。

　　镇口外那条山路，往西北方向走，是黑风山。

　　林风心头一沉。

　　柳府的人大半夜往黑风山跑，这事怎么看都不寻常。陈老实白天说过，黑风山上有伙山贼，大当家赵黑虎是灵动境的强者，三当家鲁熊在灵启境巅峰。柳鸣那性格他太了解了——今天在自己手上吃了亏，不可能就这么算了。大半夜派护卫往黑风山跑，十有八九跟黑风山寨有关。

　　“借刀杀人。”林风低声吐出四个字，脸上的表情沉了下来。

　　他的第一反应是立刻去找陈飞，把这个发现告诉他。但转念一想，又压住了冲动。现在只是看到柳府的人往黑风山方向去了，具体是不是去黑风山寨，去了说什么，都是他的猜测。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贸然行动，反而会让柳鸣警觉。

　　更重要的是，就算柳鸣真的勾结了黑风山寨，以他现在的实力——灵启境初期，面对一个灵动境中期和两个灵启境巅峰——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就算加上陈飞，也是以卵击石。

　　实力。说到底还是实力不够。

　　林风回到石墩上坐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眼前的局势从头到尾理了一遍。灰袍人的身份不明，但修为深不可测，对他没有表现出直接的敌意，但多半在暗中盯着他；柳鸣把他视为眼中钉，借刀杀人的可能性极大；黑风山寨如果知道了传承的事，不可能不出手——而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任何智谋都是空谈。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危险降临之前，尽可能提升自己的实力。

　　林风重新闭上眼睛，将剩余不多的混沌灵气全部运转起来，继续淬炼肉身。灵源在丹田中缓缓旋转，从虚空中牵引混沌灵气的速度比白天快了几分——身体的消耗越大，灵源自适应加速运转的效率就越高。灰色的气旋在月光下透过皮肤隐隐发光，像是有人在他丹田里点亮了一盏微弱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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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刻，青岩镇的另一头。

　　苏家是镇上唯一能和柳家相提并论的家族。但和柳家那种张扬跋扈不同，苏家行事低调得多。苏家大院坐落在镇子东面的老街上，青砖黛瓦，院墙不高，院门口只挂了两盏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院子里种了不少药草，空气里总飘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

　　此刻，后院的一间厢房里还亮着灯。

　　苏瑶坐在窗前，手边摊着一本泛黄的医书。她约莫十五六岁，生得极为清秀，一头青丝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皮肤白皙，不是那种苍白，而是带着健康光泽的象牙白。她的五官不算惊艳，但极耐看，眉目间带着一股书卷气，鼻梁小巧挺直，嘴角天然带着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看起来温柔而亲和。

　　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素纱长裙，腰间束着一条同色的丝绦，裙摆上绣着几朵细小的白色药花——那是苏家炼丹师的标志。苏家世代以炼药为业，在青石区小有名气。苏瑶从小跟着祖父学医炼药，如今已是镇上最年轻的黄阶中级炼药师，对各种药草的药性了如指掌。

　　但很少有人知道，她在修炼上的天赋比炼药更高。

　　木系灵气在她体内已经凝聚了将近一年，距离灵启境只差临门一脚。只是她性子沉静，不喜张扬，从未在人前显露过自己的修为。整个青岩镇的人都只知道苏家有个会炼药的小姐，却没人知道这个小姐的修行天赋其实不输柳鸣。

　　“瑶儿，还没睡？”

　　门外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苏瑶的祖父苏仲推门走了进来。苏仲六十多岁的年纪，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腰板挺得笔直。他是青岩镇唯一的黄阶高级炼药师，也是镇上最有声望的长者之一。

　　“爷爷。”苏瑶起身给祖父让座，“我在看您上次从青石城带回来的那本《百草经注》，里面有几味药草的药性跟您教我的不太一样，我想弄清楚。”

　　苏仲坐下，看了一眼摊开的书页，呵呵笑了：“这本《百草经注》写的是南边用药的习惯，南北气候不同，药草的生长环境不同，药性自然也有差异。你有这个心思很好，但也不要太晚了。明天还要早起采摘晨露，你不是说要炼制第一批聚气散吗？”

　　“快了。”苏瑶合上书，犹豫了一下，忽然问道，“爷爷，今天下午我去给张婶送药的时候，听她说林风哥好像......突破了？”

　　苏仲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是突破了。三年沉寂，一朝破茧，难得。更难得的是，他在没有长辈指点的情况下，一夜之间就完成了引气入体到凝聚灵源的全过程——这在咱们青岩镇，至少是十年没出过的事了。”

　　苏瑶眼睛微微一亮：“那他现在是什么境界？”

　　“灵启境初期。不过今天下午，他在黑岩崖山脚一掌逼退了柳鸣的破风掌。”苏仲的语气平淡，但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柳鸣修炼了将近两年，灵启境中期的修为，七成功力的一掌被一个刚突破的初期正面接住，还退了半步。这件事现在全镇都传开了。”

　　“一掌逼退？”苏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时的恬静，只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林风哥果然不简单。”

　　“是啊。”苏仲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孙女脸上，“怎么，你想去见他？”

　　苏瑶没有回答，但脸上浮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苏仲看在眼里，没有点破，只是轻轻拍了拍孙女的手背：“有些事，顺其自然就好。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聚气散炼制出来——那东西虽然是最基础的丹药，但炼制的火候和手法最能考验基本功。青石城那边的拍卖行，每月收聚气散的价格都在涨，咱们苏家要是能拿出品质上乘的聚气散，明年进灵智学院的名额就多了一分把握。”

　　“知道了，爷爷。”苏瑶点了点头，重新摊开医书。

　　但她的心思显然不在书上了。苏仲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孙女一眼，轻轻叹了口气。那个叫林风的小子，他不是没关注过——三年沉寂的时候，他就觉得那孩子不一般，不是废体那么简单。如今果然破茧了。只是这孩子身上的秘密太多，招惹的麻烦也绝不会少。苏家向来求稳，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让孙女跟这样的人走得太近。

　　他摇了摇头，把思绪甩开，转身走入夜色。

　　苏瑶独自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轮明月。月光洒在她手中的医书上，将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照得清清楚楚。但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林风哥。”她轻声念了一句这个名字，然后抿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