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承岳降临

  倒计时26分58秒。

  五台赤红机甲在暴雨中劈开泥泞,向信号弹升起点全速集结。

  周野落地位置是谷底一处塌方空地的中心。他站直机身,2.1米的全密封装甲在闪电明灭间像一尊赤红的铁塔。雨水顺着肩甲白色斜纹的凹槽汇成细流,从腰胯装甲的边缘倾泻而下。身后,三台同样涂装的HY-07从不同方向破雨而来,合金脚掌踩进泥水又拔出,每一步都带起半人高的泥浆。

  空地边缘,一座三层教学楼歪斜着插在泥石流堆积层上。承重柱裂开巴掌宽的缝,外墙全部剥落。但楼前那片操场——平整、开阔、没有坍塌。

  周野的面罩在操场方向停留了一秒。

  “队长!”王胖子的二号机第一个冲到跟前,肩甲上挂着一截刮来的断电线,在雨里甩来甩去,“我屁股还在疼——不是,二号机集结完毕!”

  “三号机到位。”罗成明从林地侧翼切入,腿甲上缠着断裂的树枝。

  “四号机到位。”马宇亮紧随其后。

  四台赤红机甲在空地中央围成半弧。透明面罩在闪电映照下反射出一致的冷光,看不见里面的脸。唯独少了什么。

  周野转身。

  雨幕深处,山脚方向,一个纤长的赤红身影正缓慢后退,远离集结坐标。

  “五号机李子涵,你方向错了。”周野语气平稳。

  频道里安静了一秒。

  李子涵的声音传来,密封头盔滤掉了所有风雨声,只剩下干净的、平静的人声:“队长,我看了地形。这片山谷只有我那个位置地势最高——山脚那块岩石突出部,相对高度三十米,可以覆盖整片谷底。我的天线功率更大,工作在最佳频段。我申请转为通讯模式。”

  频道里一片沉默。

  转为通讯模式。钢塑肌纤维停止收缩,所有电机锁死,全部电能供给通讯模块。2200千克的密封铁壳蹲在孤立的岩石上——那是天然的引雷点,没有掩体,没有退路。暴雨还在下,山脚水位在涨,泥石流随时可能再来。她不能脱机,全密封装甲是她和外界之间唯一的屏障。但待在里面,意味着坐在一具不能动的铁棺材里,等。

  “胡说什么呢李子涵!”王胖子第一个吼出来,“你一个人蹲那儿,泥石流来了你跑都没法跑——”

  “所以你们得快一点。”她的声音甚至带了点笑意,“全部电机供天线,功率拉到极限,信号能打到云层以上。没有通讯,第二梯队找不到着陆场。没有着陆场,柴油发电机下不来。没有电,你们的机甲充不了能。这个逻辑链条够清楚吗?”

  马宇亮的声音猛地拔高:“我过去跟你换——”

  “四号机。你的天线功率不够。技术参数你清楚吗?”

  频道里只剩下电流杂音。

  周野闭了一下眼睛。面罩后面没有人看得到。

  再睁开时,声音没有一丝颤抖:“五号机李子涵,批准申请。转为通讯模式后,原地待命。保持密封状态,不得脱机。这是命令。”

  “明白。”

  李子涵的赤红机甲最后一次转向,面朝集结方向,抬起右臂。

  一个标准的军礼。

  然后她转身,大步走向山脚。

  钢塑肌纤维束在腿甲下蠕动收缩,将2200千克的自重一步步推上碎石坡。她在岩石突出部停下,屈膝,蹲伏。蓝色状态灯逐一熄灭,面罩内部微光敛去。肌纤维束松弛的瞬间,整具机甲微微下沉半指高度——死重彻底压实在岩石上。

  通讯模块尖啸。背部装甲滑开,八根折叠振子弹出,在暴雨中展开成扇形。功率表瞬间跳到红色区间。

  机甲保持蹲伏姿态,一动不动。透明面罩后面,李子涵的眼睛睁着,盯着面前的风雨。

  王胖子在频道里骂了一句,声音发闷。

  周野收回目光。

  倒计时26分01秒。

  “全体注意。”他的声音震碎雨幕,“教学楼前操场,目标:开辟CY-14重型机甲着陆场。疏散教学楼内全部避难群众。三分钟完成人员清场与场地初勘。行动。”

  四台赤红机甲同时转身,冲向教学楼。

  教学楼内,灾民挤在一楼走廊和两间未塌的教室里。余震还在持续。人们用棉被蒙住孩子的头,用身体挡住漏雨的墙缝。手电筒的光柱在墙面上晃,照出一张张沾满泥灰的脸。

  走廊入口,一具赤红机甲出现。

  手电筒光柱晃过去,打在湿漉漉的赤红装甲上。光柱往上,照到透明面罩——面罩后面是一张人的脸。泥水从头盔边缘淌下来,颧骨上有一道被雨水泡白的血口子。但眼睛是亮的。

  周野打开外放扬声。

  “我们是应急西南救援支队。救援到了。”

  声音不高,在封闭的走廊里传得很远。

  安静了一秒。

  角落里一个孩子哇地哭出来。不是害怕——是憋了一整夜,终于敢出声了。

  周野蹲下来。膝关节的钢塑肌纤维自动调节张力,让蹲姿稳定而轻巧。他的面罩和孩子持平。男孩五六岁,缩在母亲怀里,脸上全是泥。

  “操场上有大飞机要下来,会带来电、吃的、药。现在需要大家挪个地方。能不能帮叔叔这个忙?”

  男孩抽噎着,点头。

  母亲抬头看周野,嘴唇哆嗦。周野先开了口:“您跟着我的队员走。慢一点,不着急。”

  他起身,手势干脆——左手指向操场东侧,右臂划出撤离路线。王胖子、罗成明、马宇亮已分散到走廊各处。外放扬声依次打开,同样的方式——蹲下、平视、不催。

  王胖子蹲在一个坐轮椅的老人面前。机甲下蹲时膝盖压碎了一块地砖,老人吓得往后一缩。王胖子的外放扬声传出笑声:“大爷,砖碎了没事,人没事就行。您这轮椅我帮您抬。”

  他双臂插进轮椅两侧,钢塑肌纤维轻微嗡鸣,25倍人力放大,把老人和轮椅稳稳端起来。转身朝操场走去。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轮椅上的老人攥着扶手,指节发白,没吭一声。

  罗成明在走廊尽头发现一家四口缩在课桌底下。父亲用后背顶着垮塌的半扇门板,顶了好几个小时,胳膊一直在抖。罗成明走过去,单手撑住门板。机甲臂部的肌纤维束瞬间锁死,2200千克自重加25倍力量增幅,把那扇门板稳稳托住。

  “出来。慢一点。”外放扬声传出的声音不紧不慢。

  父亲试探着松手。门板纹丝不动。他回头看了罗成明一眼——只看到一面冷漠的赤红装甲和透明面罩后面一双沉静的眼睛。眼眶忽然就红了。

  马宇亮在教室后墙发现一个缩在角落里的女生。十五六岁,抱着膝盖,浑身发抖,谁靠近都尖叫。马宇亮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蹲下来,不说话。合金机械手放在地上,手心朝上,一动不动。

  等了大概一分钟。尖叫声停了。又等了半分钟。女生伸出手,碰了一下机械手指。合金冰凉,但那只手纹丝不动,像一块不会伤害任何人的铁。

  “走吧。”外放扬声说,声音很轻。

  女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出教室。

  三分钟。

  两百多名灾民全部转移至操场东侧高地。罗成明和马宇亮用机甲徒手清出干燥平台——25倍人力让搬动断裂预制板像搬椅子。从废墟里扒出防水布和帐篷残片铺好。王胖子把轮椅老人安置在最避风的位置,又翻出一条半湿毛毯盖在老人腿上。

  倒计时22分10秒。

  教学楼人员全部清空。

  但清空教学楼只是第一步。22吨的CY-14着陆时,冲击载荷会沿地面传导至周围三十米内所有建筑物地基。那栋教学楼已在泥石流里歪斜十几度,承重柱开裂。若着陆震动引发二次坍塌,碎石将直接砸进操场。

  周野站在操场中央。面罩扫描系统逐帧绘制周围建筑物结构线框。教学楼、东侧半塌的教师宿舍、北面一堵摇摇欲坠的围墙——所有风险点位在天枢系统里标记成红色。

  “二号机,教学楼东墙外侧有三根裸露钢筋朝向操场。清除。”

  “明白。”王胖子踩着泥水过去。机械手握住第一根钢筋,钢塑肌纤维嗡鸣,手腕一拧——拇指粗的钢筋应声而断。连续三根,随手插进废料堆,转身竖起机械拇指。

  “三号机,教师宿舍南墙倾斜角度超过临界值。推倒,往反方向。”

  罗成明走到墙前,双手抵住墙面,双脚前后分开,重心下沉。肌纤维束沿背部和腿部装甲轮廓依次收缩,2200千克自重加25倍力量增幅,推力通过脚底传导进地面。墙体晃动,砖缝灰浆簌簌掉落。他稳住节奏,顺着墙体本身的重心偏移持续施力。墙面缓缓倾斜,加速,轰然倒向宿舍内侧空地。碎砖灰尘冲起十几米,被暴雨迅速压回地面。

  “四号机,北面围墙。推倒。”

  马宇亮已在围墙边。同样的手法——抵住、找重心、顺向施力。围墙向外侧倒进废墟堆,没有一块碎砖溅进操场。

  周野同步做场地复勘。他走到操场中央,抬腿,重重踏下。2200千克自重加钢塑肌纤维爆发力,脚掌砸进泥地半掌深。面罩屏幕上,足底压力传感器读数逐行跳动——土壤密度、含水率、地下浅层结构。换两处点位,重复踏击。每一步都在泥地上留下清晰脚印,积水灌满,又慢慢渗下。

  三组数据交叉比对完成。没有空洞。没有地下暗流。地下三米内连续夯土层,密度极高。22吨级重型机甲冲击荷载——撑得住。

  “场地确认合格。”周野沉声通报,“各机报告续航。”

  “二号机,5分11秒。”王胖子。

  “三号机,5分03秒。”罗成明。

  “四号机,4分58秒。”马宇亮。

  “一号机,5分07秒。”

  倒计时5分07秒。

  暴雨没有任何减弱的迹象。闪电在山脊上明灭。操场被雨浇得一片泥泞。

  周野抬头看天。积雨云低垂,不见星光。运60此刻正在云层上方盘旋,等待地面引导信号。五台HY-07跳下来时,天枢系统还有最后一丝远端链路。但CY-14不同——全封闭空投降落,无机载AI辅助末段修正,完全依赖地面光束引导。如果光束灭在它触地之前,22吨的铁砸偏位置,最坏的结果是砸穿废墟下的煤气管道,或直接砸进地下暗河。

  需要地面引导。四台机甲,续航只剩最后五分钟。

  “全体向操场四角散开。”周野下令,“对空导航灯阵列展开。仰角七十度,光束汇聚于操场中心上方三百米。站位固定后,锁死非必要关节,全部残余电量切给灯光回路。”

  他顿了顿。

  “做完这件事,我们就可以站在这儿,等他们下来。”

  四台赤红机甲默默走向操场四角。

  泥水没过脚踝。2200千克的自重让每一步都踩得很深,泥浆灌进脚踝装甲缝隙,又被后续雨水冲走。各自点位转身,面朝操场中心。

  王胖子站在东南角。左腿装甲上有一道新鲜剐蹭,是刚才废墟里绊的。他没提。

  罗成明站在西南角。面罩上雨水冲刷出水幕,他眨了眨眼,把模糊的视线重新聚焦在操场中心。

  马宇亮站在东北角。呼吸声在频道里可闻,不急促,但比平时深。他在控制心率。

  周野站在西北角。

  四人笔直站立。左臂横架胸前,右臂抬起。前臂装甲板同时滑开,四组高功率氙气灯珠从护甲内伸出,合金保护罩弹开,露出内部抛物面反射镜。

  四道雪白光束同时射向夜空。

  光束穿透雨幕。每一滴被光柱切开的雨珠都瞬间折射出银白细线,从地面到三百米高空,四道光柱在暴雨中画出四条笔直光路。光束在汇聚点交汇成明亮十字光斑,稳定悬浮在操场正上方。

  他们笔直站立,一动不动。像四尊赤红的哨兵。

  暴雨砸在面罩和肩甲上,溅起细密水雾。肩甲白色斜纹被雨水反复冲刷,泥浆顺着装甲轮廓往下淌。王胖子的腿甲缝隙里还塞着一片碎瓦。

  频道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指示灯稳定脉动,和电量数字沉默地往下跳。

  5%。4%。3%。

  每一格数字跳动,都像秒针碾过骨头。

  王胖子的机甲发出低电量警报。红光在面罩边缘闪烁。他把警报声手动关掉。

  “队长,你说运60上那帮家伙能不能看见咱们这四盏破灯?”

  声音没有嬉闹,也没有紧张——普普通通,像在问晚饭吃什么。

  周野没有回答。他知道王胖子不是在问问题。

  灯光在七千米外肉眼看不到。暴雨天气,云层厚度超两千米,可见光衰减极大。但运60的机载光电吊舱可以。红外波段、热信号增强、天枢坐标解算——只要光束汇聚点准确,热信号持续,坐标就能锁定。

  前提是,灯还亮着。

  前提是,五分钟后他们还站在这里。

  2%。

  1%。

  倒计时00分08秒。

  王胖子电量跌到0.5%。导航灯开始忽明忽暗,光柱间歇性抖动。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右臂稳如磐石。2200千克自重让他无需刻意发力就能站得笔直,但维持灯阵持续供电需要主动输出——钢塑肌纤维辅助供电回路已超负荷,肩部伺服电机发出细微过载嗡鸣。

  “队长,还有八秒。”第一次没有半点玩笑。

  周野盯着倒计时,没回话。他自己电量也在同一秒跌到0.3%,光柱开始闪烁。

  00:05。

  罗成明断电。导航灯最后闪了一下,熄灭。他没报告,放下右臂,站在黑暗里继续面朝操场中心。

  00:04。

  马宇亮断电。灯灭。同样放下右臂,原地不动。

  周野和王胖子的两盏灯还在雨中亮着。

  00:03。

  一号机断电。二号机断电。

  最后两盏灯同时熄灭。十字光斑在三百米高空消散。暴雨吞没一切。操场陷入彻底的黑暗。

  四台赤红机甲站在四角,面罩全黑,状态灯全部熄灭。只有暴雨砸在装甲上的声音,密集、沉闷,像有人在敲四面铁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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