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老道

  陆山君眯着眼,把这一篇话在心里从头过了一遍。

  几时下山,走的哪条道,老道守到哪条线……脉络清楚,轻重分明。

  连“尸首是摆的,头朝山上”这种要命的细节,都没漏。

  摆给谁看的?摆给山上看的。

  这哪里是探报。

  这是一篇军情。

  黄三偷眼觑了觑上头这位虎爷的脸色,见他不怒,反倒若有所思,胆子稍稍回来了一点,又小声添了一句。

  “虎爷……小的多句嘴。这次,咱们山上怕是要亏到姥姥家去了。”

  “哦?”陆山君抬了抬眼皮。

  黄三精神一振,掰着爪指头就来:

  “您听小的算。一个小妖,打开了窍算起,到能下山办差,少说也得吃三五十年的山风野食,才成得了这点气候。”

  “乌梢岭这一回折了三个,主峰折了两个。五条性命,便是这山上白养了二百来年的家底,一夜之间,全喂了那口桃木剑。”

  “这是折的本。还有断的利……”

  “经这一遭,往后这三条道,谁还敢下山?不敢下山,就捉不来活人。捉不来活人,主峰大王的血食便断了顿。”

  “可各山头孝敬大王的供奉,一斤肉、一张皮,那是一样也短不得的。”

  “入项断了,出项照旧。”

  “虎爷,这买卖再这么做下去,不出一年,黄风岭上上下下,都得去喝西北风。”

  “再有……”

  “山下这一杀,满山的散妖野怪都在传。胆小的已经卷了铺盖,连夜往北边黑松岭那头逃了。妖口一散,山势就衰。山势一衰……”

  它没敢说下去,只拿那双三角眼,飞快地往主峰的方向瞟了一瞟。

  这一回,连虎二都咂摸出几分味儿来,挠着脑袋直吸气。

  陆山君盯着地上这只黄鼠狼,足足看了十息。

  好家伙。

  折本,断利,妖口流散,山势衰颓……

  一条一条,桩桩件件,算得明明白白。

  这满山的妖,凶的有,横的有,会咬人的一抓一大把。

  会算账的,他是第一次遇到。

  “黄三。”

  “小、小的在!”

  “你在乌梢岭,当的什么差?”

  “回虎爷,巡风。就是……放哨的。”

  “大材小用了。”

  陆山君慢悠悠道,“从今日起,你不用回了,留在我黄风窟。当个军师吧。”

  黄三:“……啊?”

  它整个妖都懵了。

  又惊又怕。

  虎口里讨生活,天上掉的哪有好饼?该不会是先封个官儿,养肥了,留着过冬?

  还有。

  军师……军师是要出主意的。主意出对了还好,出砸了,怕不是要拿脑袋顶账?

  第三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它自己都臊得慌。

  军师诶。

  它黄三,乌梢岭上一个放哨的,见了条水蛇都得点头哈腰的黄皮子,一步登天,成了虎爷座前的军师!

  将来出去走动,旁妖如何称呼?

  黄军师!黄先生!

  三个念头在肚子里滚作一团,一时惊,一时怕,一时美,脸上精彩纷呈。

  末了“扑通”一声,跪得山响:

  “军、军师黄三给虎爷磕头感谢提拔。虎爷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小的……军师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旁边虎二撇了撇嘴,心里发酸,小声嘀咕:“方才跑得肚皮擦地那会儿,咋不见这么威风。”

  黄三只当没听见。

  ……

  “对了。”

  陆山君忽然想起一节,“你方才说,那老道白日里在山脚一座破庙里扫地。哪座庙?”

  “就官道边上那座呀。”

  黄三回答得很干脆,“废了至少有几十年了,房顶塌了一多半,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比妖怪还高。小的从前巡风,远远路过几回,连一丝香火气都闻不见。”

  “庙里,供的是哪位?”

  “这个小的还真凑近瞧过……”

  黄三一振作精神,手舞足蹈。

  “里头就一座石像。”

  “披头散发,光着两只脚,一手掐着诀,一手按着口剑。最古怪的是脚底下,一边有一只大王八,另一边是一条长虫,并且这条长虫还正在和王八扭打在一起……”

  “哦对了,庙门上还挂着半块匾。字都风化了,当中就剩两个还认得。”

  “一个‘荡’字,一个‘魔’字。”

  黄三还在往下说,可陆山君却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披发。跣足。仗剑。

  足踏龟蛇。

  荡魔。

  普天之下,配享这一副法相的,只有一位……

  北极镇天,真武玄天上帝,荡魔天尊。

  陆山君端坐在青石上,心口“咯噔”一声。

  自己丹田中每日每时,每年每月地温养的是什么样的功法呢?

  《小真武引气诀》。

  “真武”两个字,就烙在书皮上。

  那天在山洞里,道士走得自然,那本青皮小书“落下”十分蹊跷。

  他早疑心那一落是有意的。

  是考校,是接引,或者干脆,是钓鱼。

  如今,鱼饵才吞下几日,钓鱼的人,就把钓台搭到山脚下来了。

  偏偏就建在真武祖师的庙里。

  天下的道教徒多得很,拿桃木剑的老头也很多。

  可前脚在他洞里落下一部真武法,后脚山下真武庙里就住进来一位。巧成这样,便不叫巧了。

  陆山君后颈的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他知道我转修了么?

  我这几日散功,凝丹,伏虎,动静瞒过了满山耳目……瞒得过那双半睁半闭的眼么?

  他守在山脚,守的是那三条道,还是……守的我?

  一个个念头,在识海里乱蹦。

  “不怕念起,只怕觉迟。”

  陆山君心里默诵一声,虚丹一转,一缕清凉真气当头浇下,火头渐渐熄了。

  慌,没用。

  黄三的情报在他的脑子里又展开了一遍。

  越铺越发现有一个地方很不对劲。

  不对。

  很不对。

  如果那个道士真是荡魔一脉的人的话,那么这一脉的眼睛里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沙子了。

  “荡”之一字,除恶务尽,斩草除根,从来不留半分情面。

  黄风岭上,最大的恶在哪儿?

  在主峰。

  那头三百多岁的老狼,生啖活人几十年。

  山脚下王家村、落雁坳、青石铺,家家都有空出来的炕头,户户都有不敢点的长明灯。

  论业障,论血债,银嗥一个,顶满山小妖一百个。

  真要荡魔,一剑上主峰,斩了狼头,群妖自散,一了百了。

  可老道没有。

  他只在山脚下,钉三张符,守三条道。

  小妖下山捉人,杀。

  不下山,不越线,他连符后一步都不迈。

  杀鸡,却偏偏不动那只最该杀的猴。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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