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黑鬃上门

  陆山君仔细想了一会。

  这层窗户纸,其实不厚。

  修行之路上,一分道行,就是一分道行,不能作假。

  银嗥修炼到炼气化神境界已有三四百年,阴神早已形成,大约距离金液还丹只差一步之遥。

  如果老道真的有斩狼的一剑,狼王的尸体早就应该被头朝天地摆放在主峰之巅了。

  摆不上去,便只好退而求其次。

  斩不了狼,先断狼粮。

  守死三条道,进村捉人的,杀一个,杀一双。

  没有了血食之后,偌大的山寨就成了一座没有水的小山洞。

  不消他动手,塘自己就得涸。

  这老道守而不攻,让而不退,是拿法度磨,拿岁月磨。

  磨到哪一天?

  或是磨到老狼熬不住饿,自己下山,一头撞进他的符阵剑光里。或是磨到……老道自家的修为,够上了那一剑。

  “好深的算计。”

  陆山君心里说不出是敬还是怕。

  这不是个提着剑莽撞下山的除魔人。

  这是一位会下棋的人。

  还有这座寺庙。

  老道千挑万选,偏偏选择破庙栖身。

  庙是废弃的庙宇,几十年都没有人来上香了,但是庙里的法像还在,“荡魔”二字也还在。

  道教讲求的是“法、侣、财、地”,其中的地是基础。

  并且提到有关请神安位的事情,神位的地方即使香火不再继续,那种法度威严也会一百年都不消逝。

  老道镇守着三道,后面依傍的是真武庙、荡魔天尊法像。

  如此一来,进能杀敌,退能避祸。

  想通了这一层,另一层后怕,紧跟着漫了上来。

  主峰的狼崽死了,乌梢岭的蛇死了,独独他黄风窟的小妖,这几日满山咋呼,声势闹得最大,反倒一根毛都没掉。

  为什么?

  因为他早早立下了那条规矩:一根人毛,都不许碰。

  小妖们咋呼归咋呼,没有一个下山,没有一个进村,没有一个,越过那三张黄纸符。

  线外头闹得再凶,在那老道眼里,便还算不得“魔”。

  陆山君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当日立那条规矩,一半是真心,一半是给自己攒身家。

  今日回头再看,那一条规矩,竟是一道活生生的生死符。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古人诚不我欺。

  念头转到这里,又一个更深的念头探出了头。

  老道要断狼粮,磨死银嗥。

  那……若是有人,帮着把这狼粮,断得再狠一些呢?

  这个念头才冒了个尖,陆山君便把它按了下去,收进心底最深处,拿一层静气细细封了。

  此事太大,急不得。十日之期已去其五,眼下最要紧的……

  就在这时,洞外山道上,传来一阵沉闷的蹄声。

  “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重,震得洞顶的碎石屑簌簌直落。

  细腿贴着洞口往外一张,脸都绿了,连滚带爬地跑回来。

  “虎、虎爷,拱嘴坡的!黑鬃大王,带着俩兄弟,上、上门来了!”

  话音未落,洞前那片空地已经被一座黑塔似的影子占了半边。

  一只小牛犊大小的老野猪。

  黑鬃似戟,根根如铁,两排獠牙从嘴角弯出,白生生的,犹如两把倒挂的镰刀。

  横肉在皮肤下滚动着,四蹄刨地,鼻孔里“呼哧呼哧”喷出两道白气。

  拱嘴坡之主,黑鬃。

  修行一百四五十年,一身蛮力,半坡野猪都归它管。

  它的后面还有两只小一点的野猪,左边一只,右边一只,杀气很足。

  “陆山君!”

  黑鬃的嗓门跟面破锣似的,一开口,满山谷嗡嗡作响。

  “你给俺出来。”

  洞里,陆山君没动,他正想到要紧处。

  老道修为的深浅,破庙里的虚实,断狼粮那步棋的先后手,还有十日之期剩下的五天。

  一桩桩,一件件,正在心里排兵布阵,实在腾不出空来理会门外这头蠢猪。

  虎二把胸口一挺,迎了出去:“嚷什么嚷,俺大哥闭关呢!”

  “闭关?”

  黑鬃从鼻孔里喷出一声冷笑,“闭得好关呐!”

  “山下三天,死了五个。乌梢岭折了三个,俺拱嘴坡折了两个……俺那俩侄儿,昨夜下的山,今儿早起,就在溪涧小路边上摆着了!”

  “满山的妖都在掉毛掉皮,偏你们黄风窟……”

  它獠牙一挑,指着虎二身后那七八个探头探脑的小妖,“一根毛都没少!”

  它一步一步往前逼,蹄子碾得碎石咯咯作响:

  “要么,是你陆山君跟山下那老道有勾结。”

  “要么,是你早知道底细,捂着掖着,蹲在窝里看俺们各家的笑话!”

  “你怎么说话呢?”

  虎二的暴脾气“腾”地就上来了,獠牙呲出老长,脖颈上的毛根根倒竖,“俺大哥手下没死妖,那是俺大哥治山有方。你侄儿自己下山送死,赖得着谁头上?!”

  “治山有方?”

  黑鬃气极反笑,“好好好,有方,那你倒是说说是个什么方?!”

  虎二嘴一张。

  又闭上了。

  这个,它还真说不上来。

  大哥只说不许碰人毛,为啥不许,大哥没细讲,它也压根没细问。

  大哥说的,照办就是了,问那么多做啥?

  它这一噎,落在黑鬃眼里,愈发坐实了这里头有鬼。

  老野猪扭头冲着洞里吼:

  “陆山君,你装什么高深!”

  “大伙儿同在一座山上讨生活,抬头不见低头见!有活路的门道,你一家独吞,捂着不说。”

  “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么?!”

  洞内,陆山君皱着眉头。

  不是不想答。

  是答不得。

  这里面,哪一条是可以摆在台面上讲的?

  他斟词酌句。

  而洞外的黑鬃,则把这一瞬的静默当作是对他的公然轻视。

  好哇。

  问了半天,人家连面都懒得露,连一句囫囵话都懒得给。

  婆婆妈妈,遮遮掩掩。这是压根没把它拱嘴坡放在眼里!

  “陆——山——君!”

  黑鬃眼里的最后一丝耐心被烧尽了。

  四蹄刨地,黑鬃倒竖,一身横肉骤然绷紧,绷出一道道如石棱一般的轮廓。

  “俺管你什么虎先锋,今日不给俺一个说法……俺就拆了你这黄风窟!”

  话音未落,蹄声如鼓。

  千斤的身躯平地窜起,带着一股搬山似的恶风,两把镰刀般的獠牙寒光一闪,直奔洞口撞来。

  那一瞬。

  洞中青石上,陆山君缓缓睁开了眼。

  一双虎目之中,竖瞳如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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