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宁没有再问陆既白一个字。
风把旧调解中心门口的落叶卷到台阶下,陆既白站在车旁,像一件被人迟了七年才送回来的旧物。她看了他一眼,把那部旧手机连同纸袋一起放进包里,拉链拉到尽头,声音很轻,却像给他们之间也落了一道锁。
“从现在起,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只当线索。”
陆既白的手指动了动。
“照宁。”
“别叫我。”她打断他,“你活着,不代表你能替七年前的我、今天的孩子和现在的我做决定。”
她转身下台阶。
手机在包里震起来。先是周启良的名字跳出来,紧接着是同事许晴,最后是一个客户的语音。沈照宁没有立刻接,她走到街角,靠着公交站牌站住,才点开最短的一条。
许晴的声音压得很低:“沈姐,你别回所里了。有人把你和那个男人在调解中心门口的视频发到本地群里,说你早知道前夫活着,婚礼是你和陆家一起做局,骗周家彩礼和酒店钱。还有人把你的执业照片贴出来了。”
沈照宁看着屏幕上弹出的群聊截图。
标题刺眼。
“婚调律师自导诈尸婚礼,拿亡夫钱再嫁?”
下面有人贴了陆既白的半张脸,旧车的车尾,还有她在调解中心门口接过旧手机的瞬间。拍照的人很会挑角度,陆既白的侧脸被树影遮住,像一个随时可以被指认为假冒的人。她的手伸出去,倒像在收一笔见不得光的交易。
周启良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沈照宁接了。
“你在哪?”他的声音比婚礼那天更冷,“我妈现在在酒店那边,周家亲戚都在。你前夫到底是真是假?”
“他是陆既白。”
“那死亡证明呢?”
沈照宁看着路对面亮着灯的便民服务大厅。
她说:“也是真的。”
电话里静了几秒。
周启良笑了一声:“沈照宁,你自己听听这句话像不像谎话?”
“像。”她说,“所以我要去查它为什么能真。”
“你还查?”周启良的声音压不住怒意,“现在亲友群都说我们周家被你当成遮羞布。酒店钱、彩礼、我家的脸面,你准备怎么赔?”
“周启良。”沈照宁把声音放稳,“你如果要索赔,按合同和事实来。你如果要把孩子和我的执业信息继续发到群里,我会把你们每一次转发留存。”
“你吓唬我?”
“不是吓唬。”她说,“是留痕。”
她挂断电话,把所有截图发进自己的备用邮箱,又给许晴回了一句:帮我把客户暂停的名单留一份,不要替我解释。
解释最没用。
一个活着的陆既白,压不过一张真实有效的死亡证明。
她需要的不是证明他是他,而是证明那张纸为什么能把一个活人压成死人,再把她和孩子压了七年。
便民服务大厅快下班了,灯光白得发冷。沈照宁进去时,窗口已经拉下一半帘子。值班的小姑娘看见她递过来的死亡证明照片和旧编号,脸上先是职业性的疲惫,随后变成警惕。
“死亡信息不能随便查。”
“我不要求你给我全部内容。”沈照宁把身份证、结婚证旧页照片和孩子户籍页复印件依次放在台面上,“我是配偶和孩子监护人。现在当事人活着出现,死亡状态仍被外部使用,影响到孩子材料、婚姻登记和我的职业信用。我只核对三件事:编号是否有效,签发链是否存在,原始申请归属哪个善后组。”
小姑娘看着她,没动。
沈照宁又把调解中心的受理回执推过去。
“你可以不给我内容,但你如果拒绝核对,请在回执上写拒绝理由。写‘申请人与死亡登记事项无利害关系’,或者写‘死亡状态不影响未成年子女材料’。”
小姑娘咬住嘴唇。
一句推诿只要落成拒绝理由,就会留下经手人的名字;小姑娘不敢写,便不能再把她当成无关的人打发走。
帘子后面有人咳了一声,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胸牌上写着“梁建”。他接过材料,只扫了两眼,就把死亡证明照片放回桌面。
“你这个不归我们窗口直接办。”
“那归谁?”
“当年是瑞明旧城项目事故联合善后组集中办的。那批不是普通医院签发后家属来登记,是事故专班统一移交。”
沈照宁的指尖停在台面上。
“专班还能办理个人死亡认定?”
梁建看了她一眼,声音低了些:“当年有集中伤亡和失联人员,材料从项目组、街道、医院、事故处置方一并移交。手续齐,编号就是真的。”
“编号是多少?”
梁建皱眉。
沈照宁没有退:“我只核对尾号。”
他沉默片刻,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屏幕角度偏着,沈照宁看不见内容,只听见键盘声一下一下砸在柜台里。
“尾号0921。”
沈照宁的胃像被一只冷手攥住。
旧手机短信尾号。
拨付凭证尾号。
窗口业务编号尾号。
现在,死亡认定编号也是0921。
四处尾号咬在一起,巧合已经解释不了。
梁建把屏幕合上些:“编号有效,状态有效。你要更正,得找到原始申请和当年经办。”
“经办人是谁?”
他不答。
沈照宁把客户暂停调解的消息打开,放在桌上:“梁主任,我不是来翻旧事的闲人。有人正在用这张死亡证明说我婚礼诈骗,说我的孩子身份有问题,说我的职业资格不可信。你不给内容可以,但我需要知道下一步找谁。否则这张纸会继续替当年的人压现在的人。”
梁建看着那几条消息,脸色终于变了。
他从旁边抽出一张便签,没有写全名,只写了三个字和一串旧座机。
许明澜。
号码前缀,是瑞明旧城项目部当年的办公号。
沈照宁拿起便签。
“许明澜是哪个单位的人?”
梁建把笔帽扣上,声音更低:“名义上是街道借调协调员,实际常驻瑞明旧城项目事故联合善后组。你手里那张死亡认定,原始交接单上最后签收的人,是他。”
沈照宁看着那三个字。
许。
旧手机里那条短信写着:三号门不要走,许在等。
调解笔录缺页前一页的见证人栏也露出一个“许”字头。
她把便签折好,放进文件袋。
大厅门外,周启良的母亲正站在玻璃门边,举着手机拍她。陆母也在,脸色灰白,身边跟着陆清清。
周母冷笑:“大家看看,她又来改死人材料了。前夫活了,死亡证明还是真的,这不是骗局是什么?”
大厅里剩下的人都看过来。
沈照宁没有躲镜头。
她走到玻璃门前,把文件袋举到胸口,隔着透明袋,便签上的名字露出一角。
“周阿姨。”她说,“你们要继续索赔,可以。但从现在起,别再说这是我和陆既白的私事。”
周母一愣。
沈照宁看向陆母。
“死亡认定编号是真的,经办链也是真的。签收人许明澜,瑞明旧城项目事故联合善后组。”
陆母的脸色一下变了。
陆清清下意识去扶她。
周母的手机还举着,却忘了说话。
沈照宁往外走,声音落在大厅门口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你们可以骂我骗婚,可以骂他装死。可现在的问题是,一个活人为什么能被一条有效死亡认定压住七年。谁办的,谁签的,谁拿它改过我孩子的材料,我会一个一个问。”
她没有把便签拍给任何人看,只把文件袋封口重新按紧。
那一刻,周母手机里的画面不再只是一场女人的婚礼丑闻。
它被迫拍下了一个名字,一个单位,和陆母骤然变白的脸。
她走出玻璃门时,手机响了一声。
是许晴发来的新消息。
“沈姐,有客户刚投诉你利用婚调身份查私人旧案,所里让你明天上午说明情况。”
同一秒,陆既白发来一行字。
“别找许明澜。”
沈照宁盯着屏幕。
她先回复所里:明早准时说明,暂停权限期间不调用任何客户数据。随后把许明澜的名字写进个人申请清单,不让职业信用替私人追查垫路。
陆既白越想替她规定什么不能碰,她越要让他亲自说明怕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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