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扎纸人

　　年轻女子走后，江月开口说话：“这应该就是我们晚上的任务了，关于纸人，你们有谁知道一些什么吗？还有她刚刚说的一些注意事项，你们都记住了吗。”

　　“村长说，纸人不能沾水，她说纸人不能落地，我记得这些。”村长所说的话，已经在林辰的脑海中排好了序，林辰想了想开口道。

　　“应该是这样子的，但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可以这样，但问题不大，按照我的经验一般来说只要不违反，都不会出事情。”江月安慰众人道。

　　桌上油灯的火苗静静烧着，偶尔噼啪响一声，六份工具码在托盘旁边，桑皮纸叠得整整齐齐，竹篾捆成一束，红绳卷成小团，墨笔搁在笔架上。

　　“我应该知道为什么纸人不能沾水。”苏婉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觉地转向她——这个从进村起就缩在角落里、说话像蚊子哼、问村长一句话都要缩脖子的女大学生，此刻坐在干草堆旁，虽然还是抱着膝盖的姿势，但语气平静得和之前判若两人。

　　“桑皮纸属阴，是用来承载阴气的东西。红绳系腰，在风水上是锁魂扣——把魂魄固定在纸人身上。纸人要是沾了水，锁魂扣就会松脱，里面的东西会跑出来。不能落地也是这个道理——落了地，纸人沾了土里的阴湿气，等于解了锁。”

　　她说完，屋里又安静了片刻。

　　刘洋张着嘴，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张桑皮纸，默默把手缩了回去。王浩也下意识把纸往外挪了半寸。

　　江月转过头看着苏婉，目光停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这些？”

　　语气不算质疑，但也不像随口一问。她才是这里经验最丰富的老玩家，突然冒出个新人懂得比她还多，她没有不追问的道理。

　　苏婉缩了一下肩膀，那个怯生生的姿态又回来了，但回答得很快：“小时候老家搬家的时候请过风水先生，说过一点。”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些都是很老的东西了，我也不知道对不对，就是听老一辈这么说的。”

　　江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说了句“我们之中有人知道就好，那就按你说的来。”，然后起身走到桌前拿起一份材料，蹲到墙边开始弯竹篾。

　　有人带头，众人才陆续跟上，各自在屋里找了一个角落，低头忙活起来。

　　林辰也拿了一份。他把桑皮纸摊在地上，竹篾摆好，红绳放在手边，然后开始弯第一根竹篾。他弯得不算用力，但角度没掌握好，啪一声，断了。

　　于是便换了根新的。这次弯得轻了些，弧度倒是出来了，但跟年轻女子示范的那个弧度差了少说十五度。林辰硬着头皮继续搭骨架，竹篾和竹篾之间用麻绳固定，第一道关节绑好，松的；拆了重绑，太紧了，竹篾被勒出一道浅痕。他调整了三次，总算把骨架立住了——虽然两只胳膊明显不一样长。

　　桑皮纸蒙上去的时候，林辰用力不均匀，左边扯得太紧，纸面绷出一道道细小的褶皱，怎么抹都抹不平。右边又太松，纸面鼓了一个小包，按下去弹起来，按下去又弹起来。他折腾了好一会儿，鼻尖上渗出细汗，手指也被竹篾边缘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不深，但沾了汗以后微微发疼。

　　林辰抬头扫了一眼其他人。江月已经快扎完了，手法利落得像做过无数遍。苏婉扎得也快，而且每一步都精准到位，竹篾弯的弧度、红绳绕的圈数，分毫不差——林辰看在眼里，越发觉得她不像个新人。周远扎得稳，慢条斯理的，但每一步都很扎实。

　　刘洋一边扎一边嘴里照例嘟囔着，手上倒是一步一步跟着做完了。王浩手抖，扎出来的纸人歪歪扭扭，但也勉强立住了。

　　林辰收回目光，继续跟手里那截不听话的竹篾较劲。红绳绕到最后差点打了个死结，他拆了重来，绕一圈，压紧，再绕一圈，手指笨得像借来的。好不容易把红绳绕完，他把纸人拿在手里翻了翻——歪的歪、皱的皱，他自己看着都有点好笑。

　　所有人陆续都扎完了。纸人拿在手里，没人说话。桑皮纸的面孔空空白白地对着他们，像是在等什么东西往上面落笔。

　　林辰下意识抬头，想看看别人的表情。

　　这一抬头，正好撞上了周远的目光

　　周远的眼神动了动，像是被他这个动作从发呆里拽了出来，视线重新聚焦，先是对上林辰的眼睛，然后慢慢往下移，落在林辰手里的纸人上。

　　沉默了两秒。

　　然后周远深吸一口气，整个人的表情从迷茫变成了憋着笑，又从憋着笑变成了实在憋不住——“噗”一声直接笑了出来。

　　“我天。”他说，语气像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玩意儿，“老弟啊，你做的纸人咋嫩丑。”

　　旁边正在发呆的刘洋被这一嗓子拽回来，脖子一伸往这边瞅了一眼，直接跟着笑出声。王浩本来缩在墙角，听见动静也看过来，看见林辰手里那个歪七扭八的纸人——一只胳膊长一只胳膊短，纸面皱皱巴巴的，红绳缠得像绑螃蟹——嘴角抽了抽，赶紧把头转回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周远还在那儿摇头，表情一半是好笑一半是真心实意地发愁：“你这玩意儿明天挂到树上，别的纸人都是去挂灵的，你这个去了，树都得问一句——你哪个村的？”

　　刘洋蹲在地上笑得直拍大腿。王浩捂着嘴，脸憋得通红。连苏婉都忍不住往这边看了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了。

　　林辰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螃蟹纸人，又看了看周远那张写满了“我活了四十年没见过这种纸人”的脸，没忍住，自己也笑了。不是大笑，就是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这点情绪像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短暂地亮了一瞬，又沉回去了。

　　周远笑完了，冲他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丑是丑了点，好歹扎起来了。能立住就行，村长又没说要选美。”

　　笑声沉下去之后，安静重新漫上来。六个人各自拿着自己的纸人，空白的脸朝着他们，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像六张等人落笔的空纸。

　　江月看着自己手里的纸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只有坐在旁边的林辰能听见。

　　“这次任务开始这么简单？”

　　林辰转过头看她。江月没有解释，表情也看不出什么。但她语气里没有庆幸——只有一种在等什么东西跟上来的警觉。林辰收回目光，在心里琢磨了一下，一个老玩家觉得太简单，那自然不是好消息。

　　沉默又拉长了一会儿。

　　周远先打破了安静：“这脸，要不要画？村长没说不让画，按说扎纸人总得有个五官吧？”

　　“可是那个女的也没画。”王浩缩着脖子，声音虚得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去，“她示范的时候，那个纸人也没画脸。”

　　“她没画，不代表我们不画。”周远皱着眉。

　　“她在村里待久了，可能有自己的规矩。”江月说。

　　“不能画。”

　　苏婉又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坚决。

　　她把自己那个纸人放在膝盖上，坐直了一点，看着周远的方向，不是在解释，是在说服。

　　“给纸人画脸，就是给他通了灵。纸人是替身，无主的东西一般不会害人，除非给他通了灵。谁画的脸，谁就是给它通灵的那个人——他会认主。这地方，竟然那个姑娘她从头到尾也没有说要画，并且她也没有画，那说明这件事应该也是可有可无的，而且这件事的影响应该也小，所以我们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声音放得更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稳稳地扎在安静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