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小寒1

  沈寒枝坐下,把手腕搁在脉枕上。衣袖往上滑了一点,露出手背上的冻疮疤痕。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把袖子拉下来。

  常太医的目光在那疤痕上停了一瞬。很短,比眨一次眼还短。然后他伸出三根手指搭上她的手腕,指腹凉凉的,但力道很准,刚好搭在寸关尺上,不轻不重。他垂下眼皮,不看她,只看自己的指尖。

  堂屋里安静下来。药罐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响,药童在廊下碾药,咯噔咯噔。远处传来御药房那边切药材的声响,快刀剁在砧板上,笃笃笃的,密集而有节奏。冷风从门缝挤进来,吹得桌上几张药方哗哗响了两声。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常太医收回手指。

  “脉象沉细,脾胃虚寒,气血不足。”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念一份和自己无关的药方,“小时候受过寒,没调理好,落下了病根。每逢阴雨天关节会疼,月事不调,量少色淡。容易手脚冰凉,晚上睡不踏实。”

  全中。

  沈寒枝收回手腕,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背。布料擦过冻疮的疤痕,有些粗糙,磨得皮肤微微发痒。

  “太医说得都对。能调吗?”

  “能。但要时间。”常太医拿起笔,开始在药方上写药名。当归、熟地、白芍、川芎、桂枝、黄芪——他的字迹潦草但清晰,每个药名后面都注了分量,用的是极小的行书,像是怕被人看清似的。

  “气血之病,三分治七分养。调起来慢,但也不是什么大毛病。”他写完药方,抬头看她,眼神还是那样淡漠,“公主在冷宫住了多少年?”

  沈寒枝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面上不动声色,但心跳快了一拍。她没有说过自己是从冷宫出来的——至少没有对常太医说过。春草站在门口,正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对这边的对话似乎毫不在意。

  “十七年。”她说。

  常太医点了点头,没有继续往下问。他把药方推到她面前,重新拿起银针擦拭——但那套银针明明刚才已经擦完了,他只是在找事做,让手不要闲着。

  “方子上的药太医院有,让宫女来抓就行。忌生冷,忌忧思过度。”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冷宫十七年,不是药能治的。”

  沈寒枝拿起药方,站起来:“多谢太医。”

  常太医没有回应,继续擦针。

  沈寒枝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常太医,有个事想问您。”

  常太医抬起头。手上的动作停了,银针悬在半空中,针尖反射着窗户里漏进来的一点天光。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平淡,但沈寒枝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像是听到了一句早就料到但不想听到的话。

  “德妃娘娘说,”沈寒枝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刚好能被常太医听见,“您是个信得过的人。”

  常太医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就恢复了那副淡漠的样子。他把银针放在桌上,拿起白布擦了擦手指,动作比之前慢了些。

  “德妃娘娘抬举了。”他说,“我只是个太医。看病开方,不问别的。”

  “太医谦虚了。”沈寒枝看着他,“有些病,不在方子上。有些毒,也不在方子上。”

  “毒”这个字一出口,常太医的手指停住了。白布捏在手里,指腹压在布面上,一动不动。他看了沈寒枝一眼,这一眼比之前所有的目光都长,也更深。有什么东西在他眼睛里闪过——不是害怕,不是警惕,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一件事。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擦手指,声音平得像一面镜子:“公主若是身子不舒服,随时来太医院找我就是。其他事,臣帮不了什么。”

  “帮不了”不是“不知道”。是“帮不了”。这三个字的区别,沈寒枝听得一清二楚。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回到住处,春草去太医院抓药,秋叶在院子里扫地。屋里只剩下沈寒枝一个人。她坐在炕边,把常太医的药方拿出来看了一遍,把每个药名和分量都记在心里。

  常太医说“帮不了”,但没说“不愿意”。这两个词的区别太大了。帮不了是因为有难处,不愿意是因为没立场。常太医的难处是什么,她大概能猜到——后宫水深,萧贵妃势大,一个太医掺和进来,轻则丢官,重则丢命。他不想冒这个险,至少在没有看到足够回报之前不想。

  但他在诊脉的时候多问了一句“公主在冷宫住了多少年”。这句问话不在太医的职责范围之内。太医看病开方,不需要知道病人的过往。他问这一句,要么是好奇,要么是试探。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他对她产生了某种兴趣。

  这就够了。

  她需要的不是常太医立刻站队,而是让这个人记住她,愿意在关键时刻多看她一眼。

  傍晚时,春草把抓来的药煎好了。药汤黑乎乎的,冒着苦味,表面漂着一层细细的药渣。沈寒枝端着药碗,一口气喝下去。药很苦,苦得舌根发麻,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比起冷宫里喝过的那些馊粥馊水,这点苦算什么。

  喝完药,她把碗递给春草,忽然问了一句:“春草,你是哪里人?”

  春草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公主会突然问这个。她低着头,手指在碗沿上摩挲着,指甲刮过釉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奴婢是燕州人。小时候闹饥荒,家里养不活,就把奴婢送进了宫。”

  “进宫多久了?”

  “十一年了。”

  “之前在哪个宫里当差?”

  春草的手指停在碗沿上,抬起头看了沈寒枝一眼。那一眼里有犹豫,也有警觉,像一只被突然照亮的小动物,不知道该跑还是该留。但她的回答来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奴婢之前在浣衣局,后来调到尚衣局,再后来就被分到公主这里了。”

  沈寒枝点点头,没有继续问。

  她知道春草未必是萧贵妃的人。春草太紧张了,每次沈寒枝问她话,她都会下意识地握紧手指或压低视线,那不是一个训练有素的眼线该有的反应。但她的来历确实有些模糊——浣衣局到尚衣局再到公主身边,这个调动过于巧合,像是被人安排好的一步棋。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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