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叔带着旧保温桶来的时候,许念安正在煮最后一锅红豆。
那天早上天气闷,空气像盖了一层湿布。红豆提前泡过,已经在锅里煮了很久,豆皮慢慢裂开,汤色深下来。许念安握着木勺,隔一会儿轻轻推一下锅底。
不能催。
也不能放着不管。
门口风铃响,梁叔站在门边。
他今天没坐下,先把保温桶放到柜台上。
“打包一份。”
许念安看了眼锅:“还没好。”
“我等。”
梁叔说完,走到第二张桌坐下。
他今天来得比平时晚,布袋没带,右手一直捂着腮帮子。许念安给他倒温水,他接过去,没喝,只拿在手里暖着。
“牙还疼?”
梁叔看她一眼。
许念安立刻收住:“我不问。”
梁叔哼了一声。
店里这会儿没别人。林阿婆的位置空着,纸巾盒整整齐齐摆在左边。靠墙第三张桌也空着,阿佑要下午才来。
红豆在锅里慢慢翻。许念安把火调到最小,耐心等。
梁叔忽然说:“桂枝以前也让我等。”
许念安回头。
“我那时候赶车。”梁叔看着门外,“她说赶车就别吃,吃就等。我说她做生意还赶客。她说我嘴那么硬,车都撞不动。”
许念安想象陈桂枝说这话的样子,忍不住笑。
梁叔也像是笑了一下,但很快又板回去。
“后来我就改坐下一班。”
“因为红豆沙?”
“因为上一班司机开得急。”
许念安没拆穿。
她拿勺子舀起一点红豆,用指腹隔着勺背轻轻一压。红豆散开,豆沙细软,没有硬心。她又等了五分钟,让汤更厚一点。
庄时予探头进来:“今天红豆味飘到我店里了。”
梁叔说:“你鼻子不是被胶水熏坏了吗?”
庄时予立刻闭嘴。
许念安笑着拿旧蓝花碗盛了一碗,又把保温桶烫过,另外盛一份。糖少半勺,不放冰。想了想,她在碗边放了一只小勺,不是平时那种深勺,而是浅一点的。
梁叔看见:“换勺了?”
“这个不用张太大嘴。”
话一出口,许念安就后悔了。
她说得太直。
梁叔果然抬头看她。
店里安静了一下。
许念安正准备补救,梁叔已经拿起勺子。
“多事。”
他说是这么说,却没有换回深勺。
第一口红豆沙入口,梁叔没有马上咽。他像以前一样,让红豆在嘴里停了几秒。
许念安站在柜台后,手里握着保温桶盖,忽然又回到开业第一天。
那天她也是这样等。
等一句评价。
只是现在她没有那么想赢了。
梁叔咽下去,又舀第二口。
第三口。
半碗下去,他才放下勺子。
“不甜。”
还是这句。
庄时予在门口倒吸一口气,像替她不值。
许念安却没有立刻解释,也没有拿糖。
她看着梁叔的碗。
红豆少了一半,汤也喝了几口。浅勺放在碗边,没有被推开。梁叔眉头皱着,但不是嫌弃的皱,更像牙疼的人习惯性皱。
她问:“是糖,还是红豆?”
梁叔不说话。
许念安没有追问。
她把保温桶盖好,放在柜台上,又倒了一杯温水。
“那您先吃红豆。”她说。
梁叔抬眼。
许念安把糖罐留在后厨,没有拿出来。
“汤可以慢点喝,红豆凉了就没那么软。”
梁叔看了她几秒。
“桂枝也这么烦。”
“那我学得还行。”
梁叔嘴角动了一下。
他低头继续吃。
这次吃得很慢,几乎每一勺都只舀红豆。许念安没有站在旁边盯着,转身去擦柜台。可她能听见勺子碰碗的声音,一下一下,稳稳的。
林阿婆这时进来,伞没撑,拎在手里。
她看见梁叔,问:“又说不甜?”
梁叔不抬头:“关你什么事。”
林阿婆坐到靠窗桌:“不甜还吃这么久。”
梁叔说:“我牙不好,吃得慢。”
这话一出,店里静了一瞬。
许念安手里的抹布停住。
梁叔自己也停了。
他像是不小心把藏了很久的东西说出口,脸色有点僵。林阿婆倒没有笑,也没有接着问,只慢悠悠地把伞放到左边椅子旁。
“牙不好就少说两句,省着点用。”她说。
庄时予在门口憋笑憋得肩膀抖。
梁叔瞪他:“你鞋修完了吗?”
“马上修。”
店里的空气松下来。
许念安低头继续擦柜台,嘴角却压不住。
梁叔吃完那碗红豆沙,把五块钱放在桌上,又把保温桶提起来。
临走前,他还是说:“不甜。”
许念安点头:“我知道。”
梁叔停住。
“你知道什么?”
许念安看着那只旧保温桶:“知道不是加糖。”
梁叔没说对,也没说错。
他提着保温桶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说:“明天还煮这么烂。”
风铃响了一下。
许念安低头,在账本上写:
梁叔今天自己说牙不好。
写完,她又补:
他说不甜时,碗不要收,糖不要拿,先让他吃完。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