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宁涔掀开沉重的眼皮,眼底还浮动着浅浅金芒余韵。
‘又出现了,这股力量。’
他下意识抬手摸向肋下原本狰狞的伤口。
肌肤之上,只有浅浅疤痕,那场九死一生的血战,仿佛只是一场逼真的幻梦。
莫非……
宁涔睫羽轻轻颤动,垂眸盯着掌心长刀,心底疑窦丛生。
‘偏偏在我彻底失去意识之后,才出现,治愈所有伤势。’
掌中刀身暗沉质朴,宛若普通凡铁,全无半分神迹异象,唯有偶尔掠过一丝极淡虚空波纹,转瞬消散。
‘怎么,是嫌我弱,不愿认我为主,为我所用?’
宁涔唇瓣轻抿,渐收五指,攥紧冰凉刀柄。
‘不急。
终有一日,自己会彻底掌控这份力量。’
宁涔盘腿凝神静气,缓缓沉下心神,掌心紧紧贴合刀柄之上的兽面纹路,试图主动引动刀内潜藏的力量。
下一瞬,丹田深处倏然泛起一缕微弱细碎的麻痹感,丝丝缕缕,带着雷电法则之力特有的酥麻感,仿佛有万千细碎雷丝潜藏其中,正要破土而出。
可这异象仅仅转瞬即逝,眨眼间便消散无踪,再无半点动静。
宁涔眉心微蹙,双瞳中掠过一丝浅浅失落,转瞬间便被执拗取代。
‘想来,这般好的事怎么会轻易落在我身上。
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他眉头浅浅蹙起,眸子沉敛,细细回想每一次力量出现的契机。
‘对了。
细细想来,这柄长刀的力量每一次出现,皆是在我重伤流血之时!’
一个大胆的猜测瞬间涌上心头。
‘难道说?!
这股力量,只有在我快咽气时才能被触动激发?那不行,多来几次我可遭不住。
亦或者,只要沾染我的鲜血,便能触发?嗯,生死绝境现下自己是办不到,只是鲜血的话,倒是好办。’
与其凭空揣测,不如亲身印证。
宁涔直接抬手执刀,毫不犹豫将掌心划破。
一股鲜红热血从掌心渗出,他立刻将流血的掌心严丝合缝贴合刀柄兽面纹路上。
温热血珠滴滴浸入纹路沟壑之间。
兽面纹瞬间闪过一抹极淡的猩红微光,转瞬便彻底沉寂,再无半点异象。
没有金光、没有半点力量波动。
‘看来,单纯依靠我的鲜血,根本无法主动激发这股潜藏的雷电法则之力。’
宁涔眉心紧紧皱起,双目紧盯着毫无异动的刀身。
‘想引动它,得是我小命难保之时,或者还藏着更为严苛、不为人知的触发契机。’
宁涔撕下一块衣角,将掌心处的伤口草草包扎了事。
正当他潜心思索之际,一阵清晰的腹鸣突兀响起。
“咕咕咕——”
空寂山林之中,声响格外清晰。
抬手捂住空空如也酸涩寡痛的肚子
罢辽。
宁涔轻叹一口气,紧绷多日的心弦稍稍松弛,生出几分烟火气与无奈。
‘力量玄虚,终究抵不过平日里三餐饭食。’
‘自己逃亡之时仓皇窘迫,当时一心逃命,除了这柄酷帅的长刀,身上再无长物,也未曾携带半分银两干粮。’
‘如今身无分文,连一口热水、半口粗粮都无处换取。’
眉心微微收拢,视线放空落在远处,长睫静垂,他脸上掠过一抹决然神色。
‘还是得趁着暮色沉沉、夜色掩人耳目,冒险折返青阳城一趟。不然只能活活被困死在这九阳山中。’
‘何况铁匠铺里还有昔日里辛苦积攒的微薄银两,得取走。’
‘自己趁深夜无人察觉,悄声潜入、取银即走,应该能够顺利避开各方追兵暗探吧?’
‘希望不生变故。’
宁涔眸中纷乱的思虑尽数褪去,眼神变得坚定锐利,唇角平直,再无半分犹豫。
单手扶树,稳稳站起身,向青阳城方向赶去。
因尘阁影卫首领十一早已预料到:宁涔一旦陷入饥饿,便是困局。
十一带着两名下属,提前绕至出九阳山最近的必经小道,秘密潜伏守候。
其余影卫被他调派至九阳山中布下天罗地网,全面搜罗,以防漏网之鱼。
——
宁涔抬眼望向九阳山出口的方向,眉头微微蹙起,一只手不自觉按上腰间刀柄,目光警惕扫过两侧林木。
‘前面就快出九阳山了,应该不会有人提前埋伏?’
‘啧,还是祈祷没人吧。’
九阳山小道已至。
宁涔周遭风声一滞。
方才还只有簌簌叶响的密林,瞬间浸满刺骨的阴寒,无数道细碎如针的杀意自四面八方锁死宁涔周身,不留半分退路。
‘他吖的,我这张嘴比乌鸦还黑。’
‘真,越是怕什么,越是来啥。’
宁涔撑住树干的手掌刷地收紧。
指腹发力,关节透出冷白。
眼底漫着的疲惫退去,一双眼霎时充满戒备冷光。
他眉峰狠狠一蹙,漆黑的眸子飞速扫过周遭层层叠叠的树影枯枝。
‘至于吗?就抓我一个,嚯,来这么多!’
“哪里躲?”一声低沉冷嗤自左侧荡开。
黑雾翻涌间,三道通体隐在暮色中的黑影刷刷落地。
因尘阁的影卫。
他们黑袍贴服身形,气压死寂得不像活人,唯有一双双淬着杀戾的眸子死死盯着宁涔。
这批影卫散发的嗜血冷戾、毫无温度的煞气,让他呼吸瞬间滞涩,肺腑发紧。
“你就是宁涔。”
左侧暗影里溢出来的语调平扁无波,带着久居杀戮的漠然凉薄,带着锁定猎物的绝对掌控。
宁涔睫羽急促颤了两下,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惶然。
‘以少搏多,难敌对方。’
‘还好幼时同阿娘习得几式粗浅防身功夫,应该勉强能扛几下。’
宁涔迅速垂帘,压下那抹怯意,下颌微微收紧,唇瓣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将所有慌乱尽数敛于眼底。
为首影卫十一缓步踏出阴影,脊梁挺得笔直,周身气场沉敛森严。
他脑袋微微侧偏,自上而下将宁涔打量一遍,下颌微收,视线落于宁涔那张染了泥污的脸上,沉声开口:
“在下,奉阁主之令。”
“你只需献出青铜雷轮佩,随我等回去受审,便无性命之忧。”
“若你敢顽抗,便折断你的筋骨,取佩复命。
你可明白?”
宁涔目光却不闪不避,眼睫微不可察地抖了抖,清浅瞳仁映着三道黑影,肩膀微沉战栗难掩。
喉间轻滚,开口发声,却只吐出几声沉闷怪异的哼声。
怎么会如此!
宁涔心头一惊,那股力量到现在为止并未修复自己十几年未开口说话早已萎缩废掉的声带。
“呵,区区凡人,竟敢挑衅于我。”
‘好家伙,能别过度臆测吗?’宁涔无奈拧眉。
十一眼帘微垂,眸中寒色骤凝,冷淡绝情:
“十三,给这小子一点教训。
记住,别把人玩死了,留着命,阁主还要用。”
话音落,右侧影卫十三瞬间暴起。
“行,小子,让我来先陪你玩玩!”
十三身影掠风无痕,绝杀步法,远超市井粗浅武法范畴。
短刃锋芒破雾直刺,轨迹刁钻狠辣,直指宁涔心口死穴。
宁涔瞳孔骤缩,心脏狂跳。
他来不及思索,全凭生死本能侧身翻滚。
“嗤啦——”
利刃擦过衣襟,裂帛声刺耳细碎。
宁涔胸前皮肉被锋锐刃气扫开一道血线,温热的血珠瞬间浸透布料,贴着皮肉漫开一片灼痛。
他仓促撑地起身,身形踉跄摇晃,气血剧烈翻涌。
高下立判,宁涔稚嫩粗浅的防身招式,在暗阁影卫的绝杀攻势面前,不堪一击。
未待他稳住身形,左侧影卫十四已然补位袭至,短刃横斩,锐光蔽目,封锁他所有闪避角度。
宁涔慌忙抬臂格挡,血肉之躯硬撼精铁利刃。
“叮!”
金铁相撞的脆响短促刺耳。
剧痛顺着小臂骨络窜遍四肢百骸,整条手臂瞬间麻木脱力。
袖口撕裂,一道深可见肉的伤口绽开,温热的鲜血汩汩涌出,顺着指节垂落,滴滴砸在枯叶之上,晕开点点暗红。
宁涔额头直冒汗,脚步虚浮,呼吸彻底乱了节奏,胸膛剧烈起伏。
少年单薄的体魄扛不住这连环袭击。
十四落势不停,眸色冷冽,眼神带着碾压弱者的轻蔑。
“真弱。”
两道黑影左右合围,刃影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将他死死困在绝杀圈内。
宁涔只能狼狈辗转腾挪,疲于躲闪格挡。
肩头、腰侧不断被刃风扫中。
细碎伤口层层叠加,疼痛连绵不绝,啃噬着宁涔本就不足的体力。
他面色渐渐褪尽血色,腮帮子绷得发紧,眼底泛红。
心神稍滞的刹那,后背空门大开。
一名影卫沉掌轰出!
“嘭!”
沉猛巨力狠狠砸在后背上,宁涔整个人如无根飞蓬般朝前扑摔。
“啪!”重重砸落进厚厚的腐叶堆中。
脏腑错位般剧痛,一口腥甜直冲喉间。
“咳咳咳……”
他脸色白得几乎透明,蜷伏在满地残叶血泊中,压抑不住地闷咳,一股股鲜血顺着唇角溢出,染红身前枯黄落叶。
后背骨缝撕裂般的痛感贯穿全身,四肢沉重酸软,连抬手支撑身体的力气都在飞速流逝。
三道黑影缓缓合围,立于三方,居高临下。
漆黑的眼眸无悲无喜,宛若看一具已然入殓的死尸。
十四声线冷平,带着漠不关心的冰冷:
“你只学了些微末粗浅功法,还敢忤逆阁主严令,自讨苦吃。”
“何必如此?”十一徐徐走近,屈膝半蹲,左手强硬抬起宁涔的小脸,指腹触感滑腻。
他指尖难以抑制地轻轻摩挲,语气浸满阴狠:
“宁涔,乖乖束手就擒,你尚可少受碎骨之苦。”
宁涔五指抠进湿冷泥土,指尖沾满血污。
指节惨白如霜,唇色褪尽所有血色,唯有眼底深处,一点倔强微光始终未灭。
他喘息粗重,胸口起伏剧烈,肩骨微颤,却偏不肯点头。
宁死,不降。
“呔!一头倔驴,我来废了他。”十三踏步上前,短刃高举,寒光凛冽,映得少年惨白侧脸愈发萧瑟。
刀背蓄力,直劈而下,意在废其四肢,强行擒回。
宁涔拼尽最后一丝余力侧身翻滚,堪堪避开致命劈砍,却被刀势余劲狠狠扫中腰侧。
又一道青痕绽开。
十一按住还想上前的十三,拧眉怒喝道:
“我说十三,别劈死了。
阁主可不要一具尸体!”
一道道剧痛叠加,宁涔疼的支不住身子。
“咚”的一声闷响,单膝重重跪地。
满身衣衫尽数被血水浸透,黏在皮肉之上,冷汗混着血珠,顺着他白皙的下颌不断滴落。
眼前视野渐渐发黑、扭曲。
耳边嗡鸣阵阵,气血彻底枯竭,体力透支殆尽。
宁涔费力抬眼,朦胧视线里,三道黑影伫立如狱,罗网彻彻底底,无半分逃生缝隙。
‘这算什么?单方面的碾压。’
‘我十六岁的粗浅武学,在他们面前渺小得可笑。’
十四缓步逼近,冰凉刃尖缓缓抵上宁涔的喉间皮肉。
锋芒贴骨,只需再进一寸,便可割裂喉管,终结性命。
他眸光沉沉,冷然喝道:
“宁涔,青铜雷轮佩,交不交?”
宁涔垂着眼,长睫剧烈颤抖,唇角溢出细碎血沫,鼻息微弱得几乎消散在风里,脖颈被刃锋所抵,脊柱却依旧挺得笔直,未曾弯折半分。
少年傲骨难折,不肯服软点头。
十四眸子里寒意骤凝,腕力陡然收紧!
就在掌风即将碎骨的刹那——
宁涔衣襟之下,沉寂良久的长刀爆发出诡异灼热。
一种荒芜、霸道、超脱此方天地规则的异域力量,瞬息从刀身荡开蔓延。
无形气场以他为中心炸开,周遭阴风倒卷,漫山林木剧烈震荡,满地枯叶尽数腾空翻飞!
三名影卫神色剧变,双目瞪大。
下意识抬手格挡这莫名可怖的力量潮汐,周身杀意瞬间紊乱崩散。
下一瞬,暗沉黑光自刀身倾泻而出。
瞬间缠裹住遍体鳞伤、濒临昏死的少年身躯。
一阵诡异的空间共鸣掠过九阳山林间。
瞬息,原地血色尽消、人影尽空。
方才跪地重伤的少年,连同他所有痕迹,被神秘空间之力彻底抹除。
林地空空荡荡,只剩满地染血枯叶、破碎残衣,以及三名影卫僵在原地的骇然身影。
方才出言恐吓的十四率先失声,语调彻底破了往日冷稳,藏着难以置信的惊惧:
“嚯,我没看错吧?这小子不是个凡胎肉体吗?就这么……凭空消、消失了?!!”
十三面色凝重,迅速沉身查探地面,声线紧绷:
“血气、足迹,尽数断绝,无迹可寻!该死的小哑巴。”
“倒是,小瞧了他。”十一死死盯着空无一人的林地,指尖微攥,短刃垂落,眸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深重忌惮,低声沉断:
“看来青铜雷轮佩……藏域外诡力,可裂天地、遁虚空。
不知主上知不知道。”
他立在满目血泊枯叶之间,一身戾气沉如山岳,压得人心神俱颤。
阁主百里锁山、天罗合围,竟在最后一刻,被一把刀硬生生破局救人。
九阳山全域围剿,功亏一篑。
“计划失败,回阁复命。”
暮色更沉,山雾翻涌如潮。
无人知晓,宁涔被那股陌生的空间之力传送至九阳山外一处无人密林。
彻底游离于暗阁的百里搜捕罗网之外。
体内疼痛的创伤已然缓缓愈合,只余下深入骨髓的疲惫沉甸甸压坠四肢。
宁涔在朦胧雾色中缓缓睁眼,眼底的惊惧并未彻底散去,目光微微发怔,心口仍残留挥之不去的后怕。
‘还好有你,我酷帅的刀哥,又救了我老命了。
多亏阿娘留下的佩,不然,我可怎么活啊。’
急促的喘息慢慢放缓,待辨明青阳城的方向,他抬步前行。
夜色与密林浓雾交织成最好的屏障,宁涔拖着疲惫身躯,深一脚浅一脚踏过山野枯枝。
伤势尽复,可连日奔逃血战的疲累未曾消减,步履沉重迟缓。
脚下枯叶被踩踏出细碎的沙沙声响,在寂静幽深的山野之中格外清晰刺耳。
令他此刻愈发心神不宁。
——
界维司深处,万千平稳流转的法则丝线忽然明暗不定。
原本规整有序、维系诸天秩序的维度经纬,突兀生出一缕桀骜暴戾的紊乱气机,刺破层层莹白光幕。
自下界扶摇直上,扰动了这片亘古寂静的法则虚空。
玉台之上,云烬纤长指尖倏然一顿。
方才被她轻捻梳理的错乱法则丝线挣脱掌控,剧烈飘摇。
整片诸天维度脉络,尽数为之动荡涟漪。
万古沉寂的界维司,竟被一介凡界异动撼动。
良久,垂眸敛神、淡漠无波的白衣神女,终于缓缓抬眸。
一双瞳仁澄澈如太古寒潭,不映星月,不染红尘,盛满诸天大道的清冷威严,无喜无怒,无悲无妄。
莹白流光仙裙覆身,衣袂缀满细碎法则星纹,在无边虚空静静流转,圣洁孤绝,凌驾万法之巅。
俯瞰光幕之下动荡不休的凡界气机。
云烬清泠空灵的嗓音落于无声虚空,淡然无波:
“雷骨刀魄者,还尚未完全觉醒吗?”
“故人之子。
既如此,吾自下界一行。”
话音落,温润玉台灵光敛褪,周身圣洁光晕层层淡散。
万千纵横交错的维度丝线似谙主令,温顺缠上莹白衣摆,化作点点剔透光絮。
下一瞬,那尊凌驾诸天、俯瞰万古的绝世身影,层层虚化、寸寸散线,尽数拆解为亿万细碎维度光丝,随风漫散虚空,杳然无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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