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殿。
寝宫内没有点灯,只有月光透过巨大的落地拱窗,在大理石地面上铺开一片银白。
比比东没有换下教皇的华服,她疲惫地靠在宽大的天鹅绒躺椅上,权杖被随意地扔在一旁的地毯上。
在这座空旷的宫殿里,没有外人,她终于可以卸下所有的伪装。
她揉了揉依旧隐隐作痛的眉心,另一只手,则捏着那本从藏书阁带回来的《静心咒》。
“我真是疯了。”
比比东看着手里的破旧册子,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堂堂武魂殿教皇,竟然会去拿一个六岁、先天零魂力的废物给的书,指望它能缓解罗刹神考的灵魂撕裂?
这简直是个笑话。
她抬起手,正准备将这本册子扔进远处的壁炉里。
但手停在了半空。
沉默了片刻,比比东收回手,借着清冷的月光,轻轻翻开了第一页。
纸张很脆,字迹是手抄的,用的是最普通的墨水,甚至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
比比东在心里默念着开篇的几句。
很普通的道家清心口诀,没有任何魂力运转的路线,也没有什么深奥的精神力修炼法门。这就是一本给普通人看的,用来平复心情的杂书。
比比东摇了摇头,准备合上书。
但就在她继续往下看去,读完第一页的最后一行时,一丝奇异的感觉突然在心头泛起。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随着那些平淡无奇的文字在脑海中流淌,她感觉自己原本紧绷到极致、仿佛随时会断裂的神经,竟然奇迹般地松弛了一丝。
脑海深处那些残留的、让人烦躁的罗刹低语,似乎也变得遥远了一些。
比比东愣住了。
她立刻坐直了身体,翻开第二页,继续往下看。
“无有相生,难易相成。份与物忘,同乎浑涅……”
月光下,教皇殿的寝宫静谧无声。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沙沙”声。
半个时辰后。
比比东合上了《静心咒》。
她闭上眼睛,仔细感受着自己此刻的状态。
灵魂深处的撕裂感并没有消失,那团属于罗刹的邪恶力量依然盘踞在她的脑海里。
但是,那种让人痛不欲生、几乎要发疯的焦躁感和压迫感,却实打实地减轻了许多。就像是在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口,突然下了一场微凉的细雨。
“竟然……真的有效?”
比比东睁开眼,紫色的眼眸中满是不可思议。
她看着手中的册子,指腹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封皮。
她不知道这到底是这本《静心咒》本身蕴含着某种她看不透的玄机,还是因为她在阅读时转移了注意力,产生的一种心理暗示作用。
但无论如何,她感觉自己的灵魂,确实迎来了久违的轻松。
比比东将《静心咒》小心地放在了床头的矮几上。
她重新靠回躺椅,目光望着窗外深邃的夜空,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坐在竹摇椅上的单薄身影。
苏尘。
六长老和八长老的独子。
觉醒仪式上,轰动整个武魂城的高层笑柄——先天零魂力,废武魂。
一个连魂师门槛都跨不进去的孩童。
“没有魂力,却能在我的杀气下连呼吸都不乱……”
“一个看大门的闲差,却能一眼看穿我灵魂受创、精神反噬的隐秘……”
“甚至,随手递出一本破书,就能对症下药,缓解罗刹神考带来的痛苦……”
比比东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躺椅的扶手。
这三件事,任何一件发生在一个六岁的普通孩子身上,都透着一种无法解释的诡异。
如果说他是个废物,那这世上还有谁称得上天才?
如果说他深藏不露,那他那毫无魂力波动的身体又是怎么回事?测魂珠是不会骗人的。
比比东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在这冰冷、算计、充满了权力倾轧的武魂城里,她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让她看不透的人了。
“苏尘……”
比比东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寝宫里回荡。
“真是有趣。”
…………
一场秋雨,毫无征兆地落在了武魂城。
雨势不大,但连绵不绝,带着深秋特有的寒意。
藏书阁的厚重木门半开着。
门槛内,苏尘没有躺在竹摇椅上。
他搬了一个小马扎,坐在门边,面前生着一个红泥小火炉。
炉膛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炉上的粗陶水壶正往外冒着氤氲的热气。
苏尘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偶尔轻轻扇动两下。
距离比比东拿走静心咒已经过去了七天。
这七天里,他的生活没有任何改变。每天按时来藏书阁开门,扫地,看书,发呆。
但在他的识海深处,那方古朴的青石圆盘,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鲜活。
暗金色的第一魂环静静悬浮在道盘下方。
而道盘边缘的第二道刻度,此刻正处于完全黯淡的状态。
想要凝聚第二魂环,需要的运气量,是第一魂环的十倍不止。
光靠这藏书阁里自然散溢的丁点气运,怕是得坐上三年五载。
“咕噜噜——”
水壶里的水开了。
苏尘放下蒲扇,提起水壶,往粗瓷茶壶里冲入沸水。
劣质茶叶的苦涩香气,伴随着水汽在微凉的空气中散开。
就在这时,雨幕中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没有权杖敲击地面的沉闷声响,也没有大批护卫盔甲碰撞的肃杀。
只有雨水打在油纸伞上的滴答声。
一把青黑色的油纸伞,停在了藏书阁的屋檐下。
伞沿抬起。
比比东站在门外。
她今天没有穿那件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紫金教皇袍,也没有戴九曲紫金冠。
她换了一身极素净的黑色长裙,长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在脑后,未施粉黛。
如果不是那张绝美到令人窒息的脸庞,以及眉宇间散不去的孤高,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深夜归家的普通清冷女子。
比比东收起伞,抖落伞面的雨水,将其靠在门框上。
然后,她跨过门槛,走进了藏书阁。
苏尘没有起身行礼,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后又拿过一个干净的粗瓷茶杯,倒了一杯热茶,推到火炉对面的空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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