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王霞

　　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七楼，心内科。

　　我在护士站问了王霞的病房号，703。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中药混合的味道，墙上贴着“保持安静“的标语，但还是有人在低声哭。

　　703的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门，没人应。推门进去，病房里有三张床，靠窗那张空着，中间床上躺着一个老头在睡觉，靠门的床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

　　她穿着病号服，头发花白，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林小芸，笑得很拘谨，和新闻里那张一样。

　　“王阿姨？“我走过去。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涣散，像是没睡醒。

　　“你是？“

　　“我叫陈默，法医。林小芸的尸检是我做的。“

　　听到“尸检“两个字，她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眼泪又下来了。但她没哭出声，只是用袖口擦了擦。

　　“坐吧。“她指了指床边的椅子，声音哑得厉害。

　　我坐下。她把照片放在床头柜上，照片旁边有一个保温杯，一包纸巾，还有一个缴费单。我扫了一眼，上面的金额是三万二，押金栏写着“已交一千“。

　　“警察同志，“她开口了，“小芸……她真的是自己跳下去的吗？“

　　“警方还在调查。“我说。这是标准回答，但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假。

　　“她不会的。“王霞摇了摇头，很笃定，“我女儿我了解，她不会干这种事。她下个月就要转正了，工资涨两千，她前天才跟我说，等转正了就带我去BJ看病。她还说要给我买个新手机，我的手机屏幕碎了半年了，她一直记着。“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而不是在为女儿辩解。但正是这种平，比嚎啕大哭更让人难受。

　　“她手腕上有伤。“我说。

　　“我知道。“王霞点头，“那是她上高中的时候割的。那时候她爸刚走，她抑郁了半年，割过一次腕，不深，缝了三针。后来她就再也没干过那种傻事了。她跟我说，妈，以后我再也不让你担心了。“

　　我看了一眼她的手。粗糙，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深色污渍，像是常年做纺织活留下的。

　　“王阿姨，小芸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反常？“她想了想，“她最近……好像在加班。每天都回来得很晚，问她，她说公司项目忙。但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喝水，看到她坐在客厅里发呆，灯都没开。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想点事情。“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十天前吧。“

　　“她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人？比如同事、朋友、或者什么陌生的人？“

　　“她没说过什么陌生人。“王霞皱起眉头，“不过她提过一嘴，说公司新来了一个领导，姓赵，对她挺关照的，还给她安排了什么……什么外派的机会？“

　　“外派？“

　　“好像是说去外地培训，回来就能升职。她挺高兴的，说终于不用天天加班了。“

　　我记下了这个信息。赵姓领导，外派机会。

　　“还有一件事。“王霞忽然说，“小芸失踪前一天，给我打了个电话。她声音很奇怪，像是在躲着谁，说话很小声。她说，妈，如果我这两天没联系你，你别担心，我去办点事，办完就回来。“

　　“她没说办什么事？“

　　“没有。我问她，她不说，就说让我别担心。第二天她就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王阿姨，你好好休息。“我站起来，“案子的事我会跟进。“

　　“陈法医。“她叫住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小芸小时候的东西，你……你能帮我还给她吗？我知道她不在了，但我不想让她一个人在那边……“

　　她说不下去了，把帕子塞到我手里，转过身去，肩膀在抖。

　　我握着那块手帕，没说话，点了点头，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我靠在墙上站了几秒。

　　手帕是旧的，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绣着一只小兔子，针脚歪歪扭扭，应该是小时候的林小芸自己绣的。

　　我把手帕放进口袋。

　　“陈默？“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头，看到一个女人站在走廊尽头。

　　她穿着便装，牛仔裤，黑色夹克，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个子不高，但站得很直，眼神很利，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苏黎。刑警队的。我大学同学，毕业那年她去了刑警队，我来了法医科，六年没怎么联系过。

　　“你怎么在这？“她走过来，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

　　“看家属。“

　　“林小芸的家属？“她微微皱眉，“你法医看什么家属？这案子刑警队在办。“

　　“顺路。“

　　“你家不顺路。“她盯着我，“你从法医中心到你家，不经过市一院。“

　　我没说话。

　　苏黎看了我几秒，没追问。她打开档案袋，抽出一张纸递给我。

　　“正好碰到你，看看这个。林小芸的尸检报告初步版，不是你签的？“

　　“我请假了。“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报告上写着：死者林小芸，女，22岁，死亡时间约10月14日晚22时至次日凌晨2时之间。死因为溺水，手腕内侧有一处长约3厘米的切割伤，为陈旧性疤痕基础上的新伤，深度不足以致命。体表无明显抵抗伤。初步结论：自杀。

　　“这结论有问题。“我说。

　　“我知道。“苏黎把报告收回去，“所以我来找你。手腕的新伤，方向不对。如果是自己割腕，伤口应该是从外往里拉，角度是斜的。但这道伤口是从里往外推的，角度很正，像是别人割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办过割腕的案子。“她面无表情，“自杀的人下不了那么重的手，尤其是已经割过一次的人，知道有多疼。“

　　“还有一点。“我说，“死者肺泡里有工业清洗剂残留，不是普通排水沟里会有的东西。那种清洗剂叫'三氯乙烯'，金属加工行业用的，普通排水沟里不可能有。她被淹的地方不是排水沟，是别的地方，死后才被移到排水沟里的。“

　　苏黎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确定？“

　　“我做了六年法医，闻过的化学药品比你吃过的盐多。“

　　她没理会我的玩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喂，老张，林小芸的案子先别结，我这边有新线索。对，死因有问题，不是自杀。你去查一下本市最近三个月哪些工厂或者作坊用三氯乙烯，列个清单给我。“

　　挂了电话，她看向我。

　　“你跟我一起去。“

　　“我请假了。“

　　“销了。“她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刚要转正，给妈买了新手机的计划都想好了，突然自杀？她手腕的伤是别人割的，她是在别的地方溺死的，死后被抛尸排水沟。这不是自杀，这是谋杀。而且凶手很懂行，知道怎么伪装成自杀。“

　　我跟在她身后，没说话。

　　走到电梯口，她按下按钮，等电梯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你右手腕怎么了？“

　　我低头。袖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上去了一点，露出了那个淡青色的印记。

　　“碰的。“我拉下袖子。

　　“碰的能碰出五个手指印？“

　　“电梯门夹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但她的眼神告诉我，她不信。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我们走进去，她按了一楼。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一条短信。号码是未知的，内容只有一行字：

　　“别查了。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苏黎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谁发的？“

　　“不知道。“我把手机收起来，号码是虚拟的，查不到来源。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

　　我和苏黎对视一眼。

　　不用她说，我也知道——这案子，比我想象的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