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儿带着他的火从隐蔽处冲出来,百步的距离,在雪坡上跑起来比平地慢了不止一半。
吐蕃人的弓箭手反应很快,第一箭射中了一个镇兵的大腿,那镇兵闷哼一声单膝跪地,然后爬起来继续跑。
然后又一箭擦着四儿的耳根飞过去,箭羽带走了他耳朵上的一小块皮。
哨塔上的人还想开弓,但侧翼迂回的裴霜戈等人直接一波箭雨,射死了上面的射手。
白慕唐冲到了拒马前。
他不懂刀法,也没有招式,他把横刀抡过头顶,一刀劈在拒马的横梁上。
横梁没断,刀卡进去了。
白慕唐拔了两下没拔出来,索性别住刀柄,把整个人的重量挂在上面往下拽。
拒马的木桩吃不住这股蛮力,咯吱一声裂开了一道口子。
四儿从他身边挤过去,顺着那道口子钻进去,一刀捅进了拒马后面那个吐蕃兵的腹部。
火里几个老兵快步涌入,和吐蕃兵做近身缠斗,乒乒乓乓打了起来。
身后,李阳带着的第二梯队的脚步声已经很近了,而过来支援的吐蕃兵居然只有十来个。
但支援的吐蕃兵只敢在第二道拒马后面,不敢过来帮前面的人。
四儿大吼一声,奋力砍倒眼前最后一个人。
其他镇兵把坏掉的木桩清开,让出道路给后续部队,狭窄的入口一下子变得宽敞起来,足以容纳十多人并排。
就在四儿他们冲开第一道拒马时,李阳带着的人立刻就顶上来掀翻了第二道拒马。
两队镇兵冲到近前,盾手顶着矛尖往里推,吐蕃守军的长矛从拒马缝隙里刺过来,一个镇兵没挡好,长矛刺进了他的身体。
这个安西镇兵直接扔了盾就用身体顶上去,人倒了后面的人踩着他的背继续往前推。
拒马被硬生生抬了起来,镇兵们把它向后掀翻,压住了两个来不及跑的吐蕃兵。、
他们被压在地上,安西兵从拒马上面踩过去,顺手就补了他们。
从冲卡到攻入营区,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然后变成了一场屠杀。
白慕唐拔出卡在拒马上的横刀,跟在四儿身后冲了进去。
营地的喊杀声已经响成了一片,剩下的守军开始溃散,有人往营房里钻,有人往马厩里躲,还有几个反应快的,朝营地东边跑去。
营地东边也有一道拒马,吐蕃人当初布防的时候,两面都设了障碍。
西面防的是从蒲昌海方向来的不速之客,东面防的是大唐方向的唐军斥候。
现在,东边的拒马成了逃兵的催命符。
两个吐蕃兵跑到拒马前手忙脚乱地去推,但木桩是用粗绳捆在一起的,底下还压了石头,两个人推了几下没推动,于是他们手脚并用地从拒马的缝隙里往外钻。
缝隙很窄,甲胄卡在木桩之间,他们拼命地扭动身体,甲片刮着木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其中一个终于挤了出去,跌跌撞撞地朝东边的山路上跑。
另一个还在缝隙里挣扎,一条腿卡在里面拔不出来,他回头看身后,脸上露出了绝望的表情。
白慕唐最先发现他们。
他跟在四儿身后冲进营区之后,一直在注意周围的动静。
营地里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镇兵们正在逐间清理营房,但他的目光扫过营地东侧时,看到了那两个逃兵的身影。
“有人跑了!”
四儿正对着地上的人补刀,闻言抬头,朝东边看了一眼。
“追。”
白慕唐提着刀朝东边跑去,四儿和几个镇兵跟在他身后。
两人跑过营房之间的空地,就看到前方拒马处还有两个吐蕃兵正在往外钻。
四儿加快脚步,从侧面绕过去,一刀扎进了那个卡在缝隙里的吐蕃兵的后背。
几人合力推开拒马,然后开始追人,但白慕唐没有跟着,他转头看了一眼马房,跑了过去。
那个已经挤出去的吐蕃兵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有人追来,拔腿就跑。
他的甲胄已经在钻拒马的时候刮掉了一些甲片,跑起来一甩一甩,他边跑边用直刀割开连接甲叶的绳子,三两下解开了累赘,然后加速往外跑。
四儿几人全副武装,跑不快,距离他越来越远。
就在他以为要追不上的时候,身后传来了马蹄声。
四儿闻声转头看去,看见白慕唐骑着一匹马从营地里跑来。
“那边!”
四儿手指向逃兵消失的方向,白慕唐骑着马从他身边冲了过去。
见白慕唐追过去了,四儿让火里的其他人分兵:“分两个人跟着马蹄印过去接应,其他人跟我回去报数。”
回到营地时,清点已经接近尾声。
李阳带着人把营房里外都翻了一遍,一个角落都没放过。
吐蕃守军的尸体被拖到一处,横七竖八地堆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
一个镇兵拿着从营房里搜出来的木牍名册,正在逐具尸体核对人数。
李阳拔出刀,在一具尸体的衣服上擦了擦刀刃,他环顾四周,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太顺了。
吐蕃守军不该这么弱。
打了那么久的仗,他见过的吐蕃兵不是这样的。
那些暗军穿着厚甲,既没这么容易杀,也没那么快崩溃。
他在疏勒城外和暗军对冲过几次,最凶的那一次,他都险些死在阵上。
但眼前这批吐蕃守军,甲薄刀短,只有守门的寥寥数人敢战,但也很快散掉。
其他人看到安西兵的时候直接就往后跑。
这时裴霜戈也进来了营地。
射死哨塔上的两个哨兵后,裴霜戈和弓手紧盯哨塔,随时准备着压制后续爬上去的弓箭手。
可等了好一会,也没见人上去。
二十个人在侧面大眼瞪小眼,然后就听到四儿他们的声音从大门冲进了营地。
李阳走到裴霜戈身边,说出了心里的疑问。
“阿九,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裴霜戈:“太软了,暗兵随从都比这批硬。”
他在营区里转了一圈,看了吐蕃守军的营房、兵器架、马厩。
营房里的铺位倒是满的,但兵器架上的刀有大多都没有保养,马厩里的马只有十来匹,且又瘦又矮,不是龟兹城下那些吐蕃骑兵的战马。
这完全不像一个帝国边军的驻地,反而像是一个被遗忘的哨站。
裴霜戈原地站住。
很多个碎片拼在了一起,他忽然想通了。
龟兹打了这么多年,吐蕃暗军的数量始终维持在一个差不多的水平,好像怎么打都打不完。
他以前一直以为是吐蕃赞普在不断地往前线填人,用人命来消耗安西。
一批又一批,安西军杀死了吐蕃人,然后活下来的吐蕃人被磨成了更厉害的吐蕃人。
他们的尸体是磨刀石,把活下来的人磨成了暗军。
但反过来也一样,吐蕃人用安西军磨刀,安西军也在用吐蕃人磨自己。
只不过吐蕃人磨的是新兵,安西军磨的是幸存者。
在这个地狱里活下来的每一个人,都是被筛过无数遍的。
遗憾的是龟兹的后勤没有撑得,如果我们有足够的粮,足够的箭,足够的弩机和刀,吐蕃人一辈子也打不下龟兹。
哪怕赞普把整个吐蕃的新兵都磨成暗军,也打不下来。
因为磨刀石是不会被刀磨坏的。
所以不是这些吐蕃人太弱,是安西军太强。
他在后世的记载里读过很多关于古代军队的描述。
那些描述里提到过各种精锐,陌刀队、玄甲军、背嵬军……但他现在忽然觉得,那些都不对。
眼下这几百个安西镇兵,才是最强的。
是普天之下,古往今来,在扭曲到极点的环境中活下来的最强步兵。
他们在没有后勤的孤城里守了几十年,在没有援兵的城墙上一茬一茬地换人。
在这种地狱里活下来的每一个人,都是被筛过无数遍的。
这些幸存者现在站在这里,他们刚刚用一炷香的时间,碾碎了几百个吐蕃边军,甚至没有感觉到阻力,刀过去了,豆腐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碎了。
裴霜戈转头,发现郭守安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
他看着裴霜戈,一脸的不可思议,显然也是被它的不激烈程度惊到的。
裴霜戈:“吐蕃赞普为了拿下龟兹,把最硬的那帮人全调来打咱们了。这些年,安西替大唐扛的,都是吐蕃最能打的。”
郭守安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那他们下一步,就要对大唐动手了?”
裴霜戈点点头,又摇摇头:“会,但吐蕃的精锐,也没多少了。”
都在攻龟兹的那一战里消耗完了。
他记得在后世的记载中,安西陷落后十多年间,吐蕃依旧多次入侵大唐,但都被唐军击败。
最离谱的是史敬奉率两千五百人大破十五万吐蕃军。
没了安西,吐蕃也没了磨刀石,然后逐渐没落。
他望着远处山口的方向。
顺着这道山口往东,就是吐谷浑旧地。
那些地方的吐蕃守军,很可能也是这个水平。
赞普估计没想到,那座孤城里的人,走了出来。
现在这几百个人,可能是这个世上最强的士兵了。
赞普用十几年时间,用无数吐蕃精锐的命,亲手替安西军磨出了这把刀。
现在,这把刀从龟兹的废墟里拔了出来,正在回大唐的路上。
郭守安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李阳和其他几个旅帅队正走了过来,也听见了,然后都沉默着。
他们看着营地里横七竖八的尸体,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自入伍以来,打了多少艰苦的仗,习惯了啃硬骨头,习惯了以少打多。
这是第一次,像切豆腐一样切过一片营地。
如果安西以外的吐蕃人都是这个水平,他们本可以更早回家的。
很多人,本可以不死。
一个镇兵从营房里签出来一只小羊,一匹母马,还有一筐用干牛粪裹着的青稞饼。
那筐青稞饼上面盖着一块脏兮兮的毡布,毡布上还压了块石头,显然是守军的存粮。
裴霜戈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个数,加上这支吐蕃守军的存粮,加上剩下的老骆驼,走出吐谷浑的路,应该够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说:“传令,生火造饭,各部原地休息。”
白慕唐带着逃兵的人头回来了,没有一个守军逃出这个据点,也就谈不上走漏消息,今晚能好好休整一番。
裴霜戈靠着哨塔的木柱坐下来,把横刀横在膝上。
他坐在那里,手里翻来覆去地摸着刀柄上缠的麻绳。
他来自后世,他知道这个时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元和三年只是中晚唐的一个节点,后面还有漫长的藩镇割据,还有甘露之变,还有裘甫起事,还有庞勋,还有黄巢,还有朱温。
大唐还会苟延残喘将近百年,最后彻底分崩离析。
他是穿越者,但不是救世主,他原本没有想过要改变什么。
他开始只是想把这群人活着带回去大唐,到了灵州交给朔方军,然后他就可以卸下这副担子。
可今晚这一仗,让他重新审视了自己的决定。
这几百个安西镇兵。
赞普用整个吐蕃的精锐磨了他们几十年,磨出来的不是残兵败将,是这个时代最强的一把刀。
这把刀现在握在他手里。
而他要去的灵州,是朔方军的地盘。
朔方军是朝廷还能调动的少数几支力量之一,但那是现在。
等淮西一平,等宪宗一死,藩镇该割的割,宦官该乱的乱,朝廷能做的事越来越少。
灵州会怎么样?这支队伍交出去之后会怎么样?被朝廷拆散、分到各镇,今天打这个藩镇,明天平那个叛乱,一点一点地消耗掉,最后被这个时代吞得骨头都不剩。
他们从龟兹走到这里,死了那么多人,就是为了这个?
他的手在刀柄上停住了。
他来到这个时代,到底该做什么?
把种子带回去,交给朝廷,然后功成身退?
还是把种子握在自己手里,等它生根发芽?
这把刀是赞普花了十几年时间亲手磨出来的,是用安西都护府最后一滴血淬过火的。
这样的刀,不该断在灵州。
他抬起头,望着头顶的雪山。
山那边是吐谷浑旧地,再往东,是青海,是洮水,是灵州。
再远,是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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