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煞灌体的瞬间,刘汉听见了整座云都的哀嚎。
他被钉在阵心玉板上,经脉像被烧红的铁水生生撕裂,口鼻淌血,骨头缝里都在疼。
半空中,七岁模样的刘洛道袍尽碎,舌尖逼出金色精血——那是他的本命千秋灵蛊,以半世寿元为引,炼就一枚天运灵蛊种,直直打入刘汉丹田。
萦洲国运龙脉大龙被生生咬断,气运洪流倒灌进刘汉体内,被灵蛊种疯狂吞食。空间裂缝在头顶撕开——
时间倒回两周前。落月镇,凌晨四点。
路灯还亮着。刘汉一脚踹开天台铁门,门轴锈了三年,发出的尖叫拖了很长。
他先探半个头进去,看见栏杆边站着一个身影,六七岁小孩的个子,穿一件深灰色道袍,夜风里衣摆轻轻晃。
然后他整个人闪进来,顺手带上门。动作快。像平时翻墙进学馆那种快。先看地形,再落脚,最后回头确认门锁了。
他穿一件洗掉色的运动外套,领子刻意立得很高,挡住半截后脑勺。裤兜鼓出来一块,揣着一枚磨损严重的旧金属外壳打火机,这是父亲车祸身亡后留下的遗物。
手插在兜里,攥着那枚冰凉的金属物件,外壳棱角几乎嵌进掌心。
栏杆边的人没回头。
“我回来了。”
声音是小孩的嗓子,语气不是。
刘汉靠在铁门上,隔着半截天台看他。路灯的光从铁栅栏缝隙切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一道的暗影。
他看了很久。目光先落在对方肩上——很薄,不像能打的样子——再滑到手腕,最后停在脸上。这是他看人养成的毛病,改不了。
“嗯。”
刘洛从栏杆边转过来。路灯照着他的脸——还是六七岁那个样子,但眼睛里的东西不对了。
以前刘汉总觉得哥哥的眼神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人,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底下是什么。现在那层毛玻璃碎了。
“我不是你亲哥。”
刘汉的手还在裤兜里攥着打火机。指节紧了紧,又松开。换以前有人跟他开这种玩笑,他早上去了。
“我来自南漓,”刘洛说,“一个修仙的地方。十四年前,我师尊把我送到蓝星执行任务。传送出了事,记忆全失,什么也不记得。被咱妈带回去养到现在,活了一辈子小孩。我现在恢复了记忆。”
他顿了一下。“我要带你走。”
刘汉指尖摩挲着打火机凹凸不平的外壳。“走哪?”
“先修炼。等你站住了,我送你回去。“
“哪个家?”
“南漓。天法宗。青竹峰。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刘汉沉默片刻,把兜里的物件轻轻换了个握持姿势。天台上的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落月镇凌晨四点那种空荡荡的凉。片刻后,他将打火机重新揣稳。动作很顺,是做了几百遍的习惯。
“你跟我说这些,“他说,“是要走?”
刘洛:“我们走。”
刘汉收紧外套领口。“行。”
那场对话之后,两人连夜离开了落月镇。
云梦泽深处的沼泽边缘,脚下是黑色的腐殖土,头顶是永远灰濛濛的天。
沼泽里没有路,刘洛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在看起来像实地的草墩上,刘汉跟在后面,踩了四次泥,湿到膝盖。
第一年,刘汉从凡人修到炼气一层。失败了十七次。第二年,从炼气一层修到炼气三层。失败了四十二次。每次失败之后他就坐一会儿,手脚摊开仰在沼泽地的泥草上,看灰濛濛的天。也不说话。
换十六岁以前,早一拳砸进泥里骂街了。现在不骂了。骂给谁听。然后站起来继续。刘洛在旁边看着,一次都没有伸手。
第二年冬末,刘汉终于站住了。炼气三层的灵气在经脉里走完第一个完整的周天,丹田里那枚还没成型的灵蛊种跳了一下。刘洛说:“可以了。”
元旦。萦洲云都。
刘洛在地下旧灵脉深处布完最后一个阵眼。九个阵眼连成一条线,从云都地下横穿而过,像一根埋在地底的铁索,锁住了整座城市的气脉。
刘汉站在阵心正中央,脚下是一个拳头大的石坑,坑里埋着一块刻满纹路的玉板,他踩在上面,脚底发烫。刘洛退到阵外,隔着三十步看他。“站着,”他说,“别动。什么时候都别动。”
午时三刻。
阵眼从地底下亮起来了,一个一个挨着亮,像有人从地底点燃了九盏灯。然后地面裂开了,灵煞从裂缝里喷涌而出,灰白色的气柱直冲云霄,把云都上空的云层撕成了碎片。刘汉第一波就跪了。
灵煞从脚底灌进来,沿着经脉往上冲,像烧红的铁水。他的膝盖砸在石坑边缘,血从鼻子里淌下来,滴在脚下的玉板上。他没有站起来——他站不起来——但他也没有倒下去。他用手撑着玉板的边缘,低着头,任由汹涌的灵煞自头顶宣泄而出。
满城哀嚎此起彼伏,无数生灵被外泄灵煞波及,凄厉的声响层层叠叠灌入耳中。他抬眼望向城中,恐慌奔逃的人群接连遭受冲击。一幕幕惨状映入眼帘,沉重得让人窒息。可他一步都没有退。
阵心的玉板吸住了他的脚底,灵煞循环往复冲刷身躯,他整个人被钉在那里,像一个活的塞子。
然后他看见刘洛升到了半空中。六七岁的小孩身形,深灰色道袍被灵煞撕开了几道口子,但他右手握着一枚金色的光点——那光点是从他舌尖逼出来的,穿过灵气洪流准确地落入了刘汉的胸口。
那一瞬间刘汉的丹田里炸了一下。天运灵蛊的种子扎进来了,以千秋灵蛊精血为根,以灵气洪流为养,在他丹田正中央疯狂吞食、成型。
刘洛印诀再变。玱煌国运龙脉化作一条赤色龙形横贯云都上空,一口咬住了萦洲国运龙脉大龙的喉咙。灰绿色的龙身从断口处裂开,气运碎片四散、倒灌、涌进刘汉的丹田,被那只刚成型的灵蛊吞食殆尽。
然后刘汉头顶的天裂了。空间节点在阵心正上方撕开,一道极细极亮的裂缝,边缘烧着白光。吸力从裂缝里涌出来,刘汉的身体被往上扯,双脚离开了玉板。有人把他扶正了,推了一下。他回头。
刘洛站在虚空中。六七岁的小孩身形,深灰色道袍已经破了大半,脖子上的青竹玉魄发出极稳的青光。他脸上很平静。刘汉喊了一声:“哥——”通道关闭了。最后的视野里,刘洛站在动荡的云都上空,嘴唇动了一下,没能听见声音。然后一切黑了。
失重感持续了很久。刘汉撞在软泥地上,后脑勺磕了一下,眼前发花。草叶扎进脖子后面,扎得生疼。他趴了一会儿,睁不开眼,光线太过刺目。他翻了个身,用手肘撑了一下,后背靠住什么东西——是竹子。
然后他看见了。一整片发光的竹子。淡青色竹身,夜里透光,像有人把月光的碎屑灌进了竹节里。竹林往上延伸,看不到顶,只有光点浮动在叶片之间,像萤火虫但比萤火虫亮。远处有钟声传来。浑厚悠长,共响了七下。
钟声落定之后,石板小径上传来脚步声。一个人蹲下来,穿青衫,娃娃脸,眉眼弯弯,伸手搭在刘汉的腕脉上。刘汉下意识往回缩了半寸——陌生人碰他,本能——又停住了。那人手指温热。
“炼气三层,“他说,“经脉没断。能站起来吗?“
刘汉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能。“
那人笑了一下,露出一点牙齿:“我叫南宫无忧,你六师兄。走吧,师尊在青竹殿等你。“
刘汉撑着地站起来,膝盖抖了一下,稳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T恤前胸破了一个洞,露出来的皮肤上留着空间乱流的灼痕,一条红色印子从锁骨斜拉到肋骨。额前的黄发梢粘在汗湿的额头上,有点扎眼。他用手背碰了一下灼痕,不疼,有点温。
“这衣服能留着么?”他问。
南宫无忧愣了一下:“啊?”
“这衣服是我妈给我买的。”刘汉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不相关的事。
南宫无忧看了他两秒。目光扫过他额前那截黄发,没说什么。“能,”他说,“你穿着就是。”他转身走上石板小径,青衫在竹林的光里泛一层淡青色。走了两步,回头看一眼。“跟上。”
刘汉跟了上去。膝盖还有点软,步子不太稳,但没停。钟声已经散了,竹林里只剩下风穿过竹叶的细响。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只有竹林。来时的路已经看不见了。没了。云都、落月镇、天台、他哥——都没了。
只剩下一片发光的竹子和前面那个穿青衫的背影。他在台阶上站了一秒。然后转回去,跟着南宫无忧往上走。他没有回头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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