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夜

  刘汉没睡。

  他坐在竹床沿上,背靠墙壁,膝盖蜷起,双手搭在膝上。南漓的夜比蓝星安静太多——没有路灯,没有车声,没有楼下便利店偶尔响起的门铃。只有竹叶碰撞的细响,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潮水涨到窗台又退下去。

  他低头,视线落在桌角的旧打火机上。

  贴身还放着一张收据。印着他母亲的名字,宋秀兰,火化日期去年腊月二十三。纸面折痕很深,边缘起毛,他一直揣着,没扔。他把收据重新折好,塞回裤兜。

  门被敲了两下。然后直接推开。

  刘汉的手先摸向腰侧——空的。这个动作比脑子快。等他反应过来,南宫无忧已经端着一只粗陶碗进来,碗里冒白气。碗底磕在竹面上,闷响一声。

  “师尊让送的,安神汤。”他把碗放好,直起身,看见那盆洗骨花从窗台挪到了桌角靠墙的位置。花盆旁边摆着那枚旧打火机。他看了一眼,没多问。“你吃过没?”

  刘汉:“没饿。”

  “不饿也喝两口。”南宫无忧把碗往刘汉那边推了推,自己拉过椅子坐下。椅背朝前,胳膊搭在椅背上。“你这人不太爱说话?”

  刘汉:“分人。”

  南宫无忧笑了一下——不是开怀那种,只是嘴角往上弯了弯。“行,”他说,“那你不用说话,我说。”他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桌角的洗骨花。

  “你哥走之前,跟你说过青竹峰么?”

  刘汉:“没说。”

  “他也没跟我说他要走。”南宫无忧说,“走之前三个月就收拾了。洗骨花搬到我房里,说怕没人浇水。藏书阁的玉简按颜色重新排——红的一排,青的一排,白的一排。我说你疯了?他说出趟远门,回来再说。剑阵收了,丹炉残渣清干净,连案板上的茶垢都拿竹片刮了。”他停了一下,“我当时骂他,你是不是打算远走高飞。他说不是,出趟远门。后来我才知道是蓝星。”

  刘汉端起安神汤喝了一口。汤温的,有点甜,药材味压得很薄,不苦。

  “你丹田里那只灵蛊,”南宫无忧说,“我没见过。天级灵蛊整个青竹峰就师尊有一只,你哥有一只。师尊说那只是用千秋灵蛊精血炼的——千秋灵蛊是延寿灵蛊,天道酬勤灵蛊。她原话我记不太清,大概意思是,你越努力,它越帮你。”

  刘汉端着碗:“努力就行?”

  “努力就行。你得真努力。骗不了它。”

  刘汉把碗放下:“配套功法,在哪领?”

  南宫无忧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明天早课,师尊会让人带你去藏经阁挑。你四灵根修什么法门,她心里有数。”

  刘汉:“四灵根也配功法?”

  “这话你留着明天跟那些不痛快的人说。”南宫无忧说,“天法宗开宗以来,没有过四灵根亲传。你要说不合理,确实不合理——但天法宗的规矩就是没规矩。师尊一句话,四灵根也能坐这里。背地里嚼舌根的人肯定有,但没人敢拿规矩压你。”

  刘汉没接话。低头又喝了一口汤。规矩不规矩,他从来没当真过。哪儿都一样,拳头硬的说了算。

  南宫无忧没催,也没换话题,坐在椅子上看窗外的竹林。

  “你哥走之前,”过了一会儿,他声音低了一点,“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刘汉:“哪方面?”

  “他自己的事。他从来不提。我跟他一起磕头磕了几十年,青竹殿里一跪一天,膝盖垫子换过几茬。他提蓝星的次数,加起来不超过三回。”南宫无忧偏过头,下巴还搁在胳膊上,眼睛看着刘汉,“可那是他到蓝星以后的事。他后来托师尊转述过一句话——他说他在那边学会了做饭。每个月一天,做一桌菜。他自己不吃,做好了坐旁边看。有时候看很久,有时候只坐一会儿。”

  他停住了。窗外的竹叶响了一阵,又停了。

  “你哥有没有跟你说过,他为什么走?”

  刘汉把碗放回桌上。碗底碰竹面,几乎没声音。“他说替师尊执行任务。”

  南宫无忧没接话。他看着刘汉。刘汉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汤——浅褐色的汤底,药材末沉在碗底,一粒一粒。

  “他骗你的。”南宫无忧说。声音很轻,像陈述一件已经知道的事,不需要确认。

  刘汉把碗放下。“我知道。”

  他说完这两个字,殿后那片竹林的风声又响起来。南宫无忧坐直,椅背转回去,正对刘汉。他看着刘汉的脸,像在等下面的话。

  刘汉靠回墙上,坐姿没变,但肩膀松了一点——几乎看不出来。

  “他欠了很多人,”他说,“欠师尊一条命,欠我爸妈十四年养育,欠我一条修仙路。他一直在还。我要是问,他就得再编个谎来圆。我懒得让他继续编。”他抬起头,正眼看南宫无忧。那是他到南漓之后第一次正眼看一个人。“他替我铺了路,我把这条路走到底。就这么简单。”

  南宫无忧没说话。他看了刘汉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这次不是嘴角弯一弯,是真的笑了,露出一点牙齿。“难怪。”

  “难怪什么?”

  “你哥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他说‘我弟来了之后你别老问他话,他烦了会骂人’。”南宫无忧笑了一下,“他说的是‘你别老问他话,他烦了会骂人,但他不是冲你’。”

  刘汉没接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不耐烦时的小动作,自己都没意识到。

  南宫无忧站起来,端起空碗。安神汤见底了,剩一点褐色药材末粘在碗壁上。他端碗走到门口。夜风从门缝灌进来,风铃响了一声——西厢廊下的风铃,受风才响。

  “你早点歇着,”南宫无忧说,没回头。他推开门,夜风大了些,灌进来一股凉意。“你一来就是亲传弟子,有人心里不痛快。他们还不知道你是刘洛的弟弟。师尊的意思是先不说。”

  门轻轻带上。脚步声沿石板小径走远,踩在竹叶上,沙沙的,越来越轻,最后被风盖过去。

  刘汉一个人坐在竹床沿上。没躺下去,背还靠着墙,膝盖蜷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丹田——手覆在小腹上,隔着T恤,能感觉到皮肤底下那只灵蛊的心跳。很慢,很稳,像钟表在走。

  “先不说。”他重复了一遍。

  但他没闭眼。坐了一会儿,忽然从床沿滑下来,盘膝坐到竹地板上。闭上眼,按云梦泽两年练熟的法门,引丹田里那缕稀薄的灵气往经脉里送。

  灵气入体的路径他太熟了——四灵根的经脉像漏底的筛子,灵气进来十成,散出去七八成,只有两三成能勉强留住,像攒硬币一样一粒一粒往丹田里存。这个感觉他忍了两年。

  可这一次不一样。灵气刚进经脉,散逸出去的第一缕还没走远,丹田深处的天运灵蛊忽然动了一下。那只刚成型的灵蛊虫微微振翅,频率极低,几乎感觉不到。

  那些本该散走的灵气,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尾巴——非但没散,反而倒卷回来,被灵蛊虫一口吞了进去。刘汉全身一僵。他维持运转的姿势没敢动,但体内的变化已经开始了。

  天运灵蛊吞下那缕散逸的灵气之后,轻轻颤动了一阵,像在咀嚼。片刻之后,一缕比原本精纯数倍的灵气从灵蛊虫体内溢出来,温热的,沿经脉逆流而上,自行走完一个小周天。

  他炼气三层的根基,原本虚浮,像沙子上搭的台子。这一缕精纯灵气走过之后,台子的底忽然沉下去。稳了。

  他甚至能感觉到,炼气四层的壁垒——那个他以为还要再磨半年的坎——已经在灵气冲刷下现出清晰的轮廓,像冰面下透出的水纹,薄薄的,只差再凿一下。

  刘汉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隔着T恤那层破洞的棉布,手掌贴上去,能感觉到灵蛊虫缓慢的心跳。

  他想起刘洛站在云都上空的样子。深灰色道袍,破碎的袖口,脖子上的青竹玉魄。他想起刘洛嘴唇动的那一下。哥。没白费。

  他刚把手放下,院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刘汉听了一下——至少三个人的脚步,踩在石板小径上,步子不快,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听见了但我还是要走近”的从容。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住。

  领头的叫周冲,炼气六层,在峰上内门弟子里素来有威望,似乎跟二师兄沾亲带故。他身后立着两个内门弟子,一个眼神冷淡,一个嘴角挂笑,三个人把院门口堵了个严实。

  周冲开口。嗓音不高,但稳,带着“我是先来的所以我说什么都占理”的底气:

  “新来的小师叔在吗?明日宗门早课,按规矩得去演武场测灵根——我们师兄几个,特意来跟你打个招呼。”

  语气听着客气。但“测灵根”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楚,像在掂量一件货物的成色。话里的试探和不善,藏都藏不住。

  刘汉坐在地上,背对院门。他没有立刻站起来。先听了一下——三个人的呼吸节奏,脚步重心,判断谁是打头的、谁是凑数的。这个习惯改不了。然后低头整理好T恤下摆。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廊下的月光石照着他。旧外套依旧穿着,领子立着,额前几缕黄发梢从领子里露出来。裤兜微微鼓起,存放着属于俗世的旧物。他靠在门框上,肩膀松垮垮的,不是恭敬的站法,是街头靠墙等人的姿势。没说话,就看着院外站着的三个人。

  “天法宗七十七峰,”周冲说,“小师叔刚从蓝星来,规矩可能还不熟。明日测灵根不是走过场——测出来是杂役还是亲传,师尊说了不算,灵根说了算。天枢阁那边要备案。”他笑了一下,“当然,你就是测出来四灵根,师尊硬要收你也行。但天法宗开宗以来还没有过四灵根的亲传弟子——小师叔要做好准备。”

  他的语气在“四灵根”三个字上压了一压。

  刘汉靠在门框上,看了领头那人一眼。目光从脸滑到肩,再到手背——骨节挺大,应该练过外门拳脚。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和他之前所有说话的方式一样。

  “行。明天见。”

  他伸手把门关上。门缝合拢之前,周冲脸上的笑意僵了半寸,没来得及收。

  刘汉靠回门板上,指尖无意识摩挲裤兜里的物件。心底泛起一阵压抑的躁动。

  换以前,早开门对峙了。

  现在不行。哥铺的路,不能第一天就砸了。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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