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之约前夜,青竹峰丹房的灯火,亮至深更。
第十七只死蛊落入竹盘,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响,宛如石子坠入枯井。
刘汉面色惨白,连续炼蛊耗空了大半精血。指尖捏着银针,控制不住微微发颤,却没有片刻停顿。他再次将银针扎进食指,滚烫的血珠顺着针尖滚落,一滴接一滴,坠入白玉蛊皿之中。
皿底躺着一枚淡金色虫蛹,每接住一滴精血,便会亮起一圈微光,如同平稳呼吸。
黄级下品,爆血灵蛊。
以自身精血为燃料,换取十息极致爆发,一次性蛊术,用完经脉会灼烧疼痛三日,运气不佳甚至会跌落修为。
南宫无忧斜靠在门框上,静静看了整整一下午。茶壶嘴衔在唇边,始终未曾饮茶。
直到第十七只蛊虫彻底殒灭,他才轻轻叹气:“一只黄级蛊,耗你小半精血,值得?”
刘汉头也未抬,再次挤出一滴精血,语气平淡无波:“正面打不过。”
短短五字,道尽所有处境。
炼蛊之余,他将所有空余时间,全部耗在了后山竹林。
四灵根资质低劣,埋头苦修正统功法,这辈子都追不上炼气六层的周冲。所以他另辟蹊径,练的是落月镇街头打磨出的搏杀本事。
脚尖碾踩骨缝的角度、肘尖撞击肋骨的点位、指节戳刺灵力薄弱处的分寸,每一个动作都反复打磨上千遍。
竹林的木人桩,被他戳出密密麻麻的坑痕。右肋、膝弯、下颌、手腕、腰眼、喉结、太阳穴,七处点位,全部是他耗时半月,从外门弟子口中打探、反复验证,摸清的周冲《玄甲金身诀》的致命破绽。
指节磨破皮肉,就缠上布条继续击打;布条被血水浸透,便换新的再缠。
三个月转瞬即逝。
刘汉的修为依旧停在炼气三层,毫无精进,但他的经脉深处,藏了一股随时可以引燃的亡命力量。他从没想过靠正面硬拼取胜,他的道,从来都是以巧破力、逆势翻盘。
翌日,演法台。
天法宗开宗千年,从未有过四灵根亲传弟子。这场跨度三层修为的擂台赌约,传遍七十七峰,引得各门各派弟子尽数围观。
演法台四周石阶座无虚席。大半是青竹峰外门弟子,三五成群扎堆议论。神霄峰五六名弟子立在人群外围,袖口绣着银色雷纹,腰佩窄刃短剑,抱臂冷眼旁观,俨然等着看青竹峰的笑话。
两名百炼峰弟子指间还残留着煤灰,显然是炼器中途被人喊来凑热闹,神色散漫。
丹元峰三人站在人群最前,其中一名浅褐道袍的记名弟子,腰间挂满玉瓶,袖口丹炉纹路醒目。他低声问询同伴:“他当真只有炼气三层?”
“测灵石亲测,做不了假。”
记名弟子淡淡开口:“那我赌他撑不过十息。”
声音不大,周遭众人尽数听见,却无一人反驳。这是所有人心中的既定结局。
演法台青石台面被烈日晒得发烫,台边立着两座矮碑,刻着天枢阁封印符文,一“应”一“验”,灵光流转不息。台下首排,两名天枢阁执事身着素灰道袍,手持竹简,面无表情值守,偶尔低声交换眼神。
刘汉立在台侧,道袍袖口随意挽起,两手空空,重心稳落左腿,身形松弛随意,全然不像登台比斗,反倒像街头闲立等人。
周冲缓步登台。一身青色劲装,腰间挂着储物袋,背后斜插铜纹法尺。《玄甲金身诀》自主运转,一层淡金色灵膜覆满全身,在日光下泛着哑光厚泽。七年修为沉淀,单凭气场,便压得台下议论声尽数压低。
他对着刘汉拱手一礼,礼数规矩,不敷衍、不郑重。
下一秒,裂石拳轰然砸至。
拳劲刚猛霸道,撞上身躯的刹那,刘汉听见自己肋骨传来沉闷巨响。整个人瞬间倒飞,后背狠狠撞上玉栏,五脏六腑剧烈翻涌,喉咙涌上浓烈腥甜。
他顺着栏杆缓缓滑落,单手撑地,一滴鲜血滴落青石板,晕开暗红印记。
台下瞬间哗然。
“我就说撑不过三招!”
“四灵根终究是废柴,走后门也撑不起台面。”
“冲哥这一拳,怕是直接打废他半条命。”
青竹峰外门弟子起哄最甚。神霄峰弟子依旧沉默,一人偏头和同伴低语几句,同伴耸肩回应。百炼峰弟子一人打哈欠,被同伴抬手捅了一把。
唯有丹元峰三人静默观望,目光紧锁台上,静待最终结果。
周冲立在三丈之外,缓缓收拳,神色毫无波澜。炼气六层对战炼气三层,这本就是毫无悬念的碾压。
“小师叔,认输吧。”他语气平稳,“你绝非我的对手。”
刘汉沉默撑地起身。胸口剧痛刺骨,好在骨骼未损。
他清晰感知到,周冲留了手。并非仁慈,而是从未将他当成值得全力对待的对手。
这份轻视,没有让他心生怒意,反而让他愈发冷静。
周冲不待他站稳,脚下流水步踏出,步步锁死走位,将刘汉逼至台角。三连裂石拳接踵而至,每一拳都裹挟浑厚灵力震荡。
第一拳侧身闪避,拳风擦过耳畔,灼烧感刺骨;第二拳抬臂硬挡,整条手臂瞬间发麻僵滞;第三拳避无可避,直面轰来。
刘汉猛地后仰,背脊擦着拳锋堪堪躲过,连退三步,半边肩膀塌陷受力,嘴角再度渗出血珠,一滴滴落在道袍前襟。他目不斜视,未曾低头多看一眼。
台下议论悄然转变。原本笃定三招碾压的嘲讽,渐渐染上迟疑。
没人想到,一个炼气三层的四灵根,能硬接周冲三记裂石拳,依旧屹立不倒。
周冲眉头微蹙。对手的韧性,远超他的预料。他不再拖沓,骤然提速,打算速战速决。
就在他提速的瞬间,刘汉精准捕捉到破绽——周冲左肩关节转动,比右侧慢了足足半息。
这不是偶然,是他三个月里,一千六百次反复击打、预判、磨合,刻进身体本能的时间差。
丹田深处,温养三月的金色虫蛹轻轻震颤。它在等他的指令。
“啵。”
一声细微的破壳轻响,唯有刘汉自己可闻。
爆血灵蛊瞬间碎裂,全身精血尽数燃烧,化作滚烫狂暴的灵气洪流,席卷周身经脉。皮肤浮出细密血珠,瞳孔骤然收缩,又被他强行压下。
十息,仅此十息的逆天爆发。
下一瞬,刘汉身形骤然窜出。并非瞬移,而是燃血爆气后的极致速度,整个人如绷紧的弓弦骤然弹射,转瞬逼近周冲身前。
周冲瞳孔骤缩,沉声低喝:“燃血秘术?”
他不敢怠慢,瞬间将《玄甲金身诀》催动至极致,淡金色灵膜凝若金石,固若壁垒。在他看来,就算是燃血秘术,区区炼气三层的爆发,也绝破不了自己的防御。
可刘汉根本不硬碰正面。
他贴着拳锋贴身滑入,直接钻进周冲怀里。裂石拳是正面刚猛功法,贴身缠斗之下,威力尽数受制,根本无从施展。
周冲下意识后撤半步拉开距离,刘汉速度更快,抢先贴身压制。
肘尖骤然抬起,精准砸向周冲右肋第三根软肋——第一个破绽落点。
咚!
灵膜瞬间凹陷一块。周冲闷哼一声,立刻催动灵力震荡,想要震开贴身的刘汉。
可肘尖死死贴住破绽点位,第二记重击接踵而至。
咔嚓!
细密裂纹瞬间爬满金色灵膜,如同冰面碎裂。
第三记肘击,刘汉将爆气后的全部灵力,混杂天运灵蛊提纯的厚重灵气,尽数灌入破绽之处。这是他三个月一点一滴攒下的底蕴,远超同阶修士的精纯灵力。
“咔嚓——!”
整块护体灵膜从右肋彻底崩裂、溃散。
周冲身躯巨震,整个人被狠狠击飞,重重砸在三丈开外,浑身灵光彻底消散。
演武台上下,死寂无声。
此前赌定周冲碾压的外门弟子,大张着嘴久久无法合拢。神霄峰弟子悄然放下环抱的手臂,良久才重新抱回,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百炼峰弟子手中把玩的物件掉落地面,浑然未觉。
丹元峰那名记名弟子死死盯着台上身影,半晌沉声开口:“他最后一肘的灵力不对劲。炼气三层的经脉,根本撑不起这种速度和力道。”
同伴连忙追问:“什么情况?”
“他动用了外物借力。”
短暂沉寂后,一名青竹峰外门弟子低声开口,声音清亮,传遍周遭:“你们都说他赢的不体面,可三个月前当众约战时,你们谁敢接下这必死之局?”
全场无人应答。
周冲撑着地面坐起,低头看向右肋的伤势,又抬头望向台上沉默伫立的刘汉,静静看了三息。
他完全看不懂这套打法,没有正统功法痕迹,没有规律灵力运转,却精准撕碎了自己的金身防御。
事实摆在眼前,他输了。
周冲缓缓起身,擦去嘴角血迹,郑重拱手:“我输了。”
三字落地,干脆利落。他转身下台,脚步微晃,脊背却依旧挺直。围观人群自发让路,无人出声嘲讽。
台上,燃血蛊的反噬彻底爆发。
刘汉经脉如同灌满烧红的铁砂,每一寸皮肉都在灼烧刺痛。他双手在袖中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发青,靠掌心掐握的剧痛,强行压住双腿的颤抖。
硬撑五息,确认身形无碍,他才稳步转身下台。
南宫无忧立在台边等候,茶壶悬在半空,迟迟未送入口中。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精血铁锈味,混杂着灵蛊溃散的腥甜气息,他一眼便看穿了端倪。
“你居然真的燃血饲蛊。”
刘汉没有应声。
“你简直疯了。”
刘汉缓步前行,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正面打不过,赢了就行。”
他抬手从袖口摸出那枚旧打火机,金属外壳被体温焐得滚烫,常年摩挲的边角光亮温润。他没有打火,只是静静攥在掌心,姿势和当初落月镇天台攥紧烟盒时,一模一样。
行至石阶拐角,四下无人。刘汉脚步一顿,弯腰咳出一口淤血,暗红血水混着细碎血块,落在竹根泥土之中。
他抬脚轻拨浮土,将血迹彻底掩埋,动作自然从容,仿佛只是随手蹭去鞋底泥垢,随即继续稳步下行。
台下人声鼎沸,震惊、疑惑、不甘的议论交织成片,却再也无人敢嘲讽他胜之不武。
丹元峰几人目送他的背影远去,低头低声交谈,神色愈发凝重。
刘汉将打火机揣回袖口,途经石板小径时,丹田深处,沉睡的天运灵蛊虫蛹,裂开一道极细的纹路。
并非孵化,而是感应。
宿主燃尽精血、强忍经脉焚痛、以命搏胜的这一刻,这枚沉睡已久的灵蛊,终于彻底感知到他的绝境与决绝。
它渴望吞噬这缕精血本源。
但刘汉没有给出任何指令。
他收好打火机,顺着石板路稳步前行,全程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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