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擂台之约的次日清晨,剧痛将刘汉从沉睡中拽醒。
他整个人趴在竹床上,后背衣衫被层层冷汗浸透,贴身黏在皮肉上,晨起风凉,刺骨的寒意顺着衣料往骨头缝里钻。
爆血灵蛊的反噬,远比他预想的更猛烈。
经脉深处仿佛灌满了滚烫的铁砂,每一次灵气流转、每一寸皮肉牵动,都带着持续不断的灼烧痛感。他撑着床沿缓缓坐起身,指尖阵阵发麻,小臂皮肤之下,浮出密密麻麻的细密血丝,如同一张碎裂铺开的红网,遍布肌理。
正当他凝神压制体内痛感时,院门传来两声轻叩,随即被人直接推开。
南宫无忧端着一只粗陶碗走进来,浓郁的药香混着淡淡的茶香扑面而来,苦涩中藏着一丝清甜,冲淡了屋内残留的血腥气。
他将陶碗稳稳放在桌上,目光顺势扫过刘汉布满血丝的小臂,眉头瞬间皱紧。
“内门养脉散。”南宫无忧拉过竹椅落座,将随身茶壶搁在桌角,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命是真硬,燃血秘术也敢肆无忌惮乱用。今日若是经脉彻底崩毁废掉,等你哥回来,少不了要跟我算账。”
刘汉抬手端起陶碗,低头喝了一大口。汤药温度滚烫,顺着喉咙缓缓滑落丹田,一股温润暖意瞬间扩散开来,游走在受损的经脉之中,压制住了肆虐的灼痛,身上的不适感瞬间减轻大半。
“死不了。”刘汉语气平淡,丝毫不见后怕。
“你倒是看得通透。”南宫无忧抿了口热茶,缓缓开口,“对了,天枢阁今早已经来过,专门登记你的亲传身份。师尊亲自定的规矩,你的月俸按亲传最低档发放,每月十块下品灵石。”
刘汉淡淡应了一声。
十块下品灵石,看似够普通炼气弟子维持日常修行、购置基础耗材,可对他而言,杯水车薪,根本不够填补修行和养脉的开销。
汤药才喝过半,院外忽然传来两道规整的脚步声,步伐沉稳,是宗门执事特有的行走节奏。
下一刻,门外响起恭敬的拱手声:“天枢阁执事,求见七师叔。”
“进来。”
两名身着素灰制式道袍的执事推门而入,手中捧着竹简名册与身份玉牌,例行公事般念完一套制式话术,依次核对身份、录入灵根信息、更新宗门名册。
刘汉静静立在一旁,神色淡然,并未将这些虚名规制放在心上。四灵根的亲传身份,看似风光,实则处处受限,其中冷暖只有他自己清楚。
登记完毕,其中一名执事递来一枚巴掌大的玉牌。玉牌光洁温润,正面镌刻「青竹·刘汉」四字,背面雕刻着天枢阁专属封印符文,灵光内敛,制式规整。
“每月初一,可凭此玉牌领取月俸。宗门规制玉简,已放置在西厢案头,请师叔自行查阅恪守。”
刘汉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玉牌,一片冰凉沁骨。他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两名执事躬身告退,退出院门。脚步声刚走出几步,忽然停顿,院外随即传来周冲客气温和的声音:“两位执事留步。”
几句简短交谈过后,执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刘汉抬眼望去,只见周冲并未进门,独自立在院门口,身形挺拔。他目光穿过院门,落在刘汉身上,静静停留了两息,坦然坦荡,没有不甘,没有怨怼。
“七师叔。”周冲拱手行礼,语气平和端正,“外门巡山刚结束,顺路过来探望。无碍便好。”
刘汉微微点头。
周冲没有多做停留,转身从容离去。脊背挺直,步伐不急不缓,输得彻底,退得体面。没有找任何借口,没有放半句狠话,坦然认败,风骨可见。
南宫无忧靠在椅上,望着院门口的背影,端着茶壶默然饮茶,不点评、不置喙,眼底自有分明。
院内重归安静,只剩窗外竹叶被风拂动,沙沙作响,清幽绵长。
刘汉移步坐到桌前,摸出一截炭笔,从闲置竹简的空白边角撕下一片竹纸,平铺在桌面。
他低头执笔,开始冷静核算自己的修行开销。
月俸:每月十块下品灵石。
修复经脉所需养脉丹:单颗两百下品灵石,至少需三颗打底,合计六百灵石。
天运灵蛊培育辅材:养魂草、凝神花、清心露……皆是低阶灵材,单价不高,但培育消耗极大,需要长期持续供给,日积月累便是一笔巨款。
笔尖重重落在“六百灵石”的数字上,墨迹微微晕开。
每月十块灵石,一分不花、全数积攒,也需要整整五年,才能凑齐单次养脉的基础开销。
五年。
他根本耗不起。
经脉损伤拖延日久,必然沉积暗伤,届时就算后续灵石充足,也难以彻底修复,修行之路只会愈发艰难。
云梦泽两年,他与世隔绝,饿食野果、渴饮山泉,修行全靠吸纳天地自然灵气,从未接触过灵石交易,懵懂无知。直到踏入天法宗、成为宗门弟子,他才彻底看清修仙界的本质。
功法参悟、丹药养身、灵材炼蛊、法器护身,修仙路上的每一步精进、每一丝提升,归根结底,都需要灵石堆砌支撑。
他本就是资质最差的四杂灵根,修行速度远逊常人,全靠肉身打磨、秘术加持、精妙战术弥补差距。若是再被资源困住,坐等月俸苟活,最终只会彻底荒废修为,走入死路。
刘汉将竹纸对折收好,塞进袖口贴身之处,炭笔随手搁在桌面,发出一声清脆轻响。
他起身朝外走去。
南宫无忧正靠在院门口的竹柱上饮茶,见他出门,抬眼淡淡发问:“去哪?”
“找路子。”
“什么路子?”
“来钱的路子。”
南宫无忧闻言轻笑一声,提着茶壶缓步跟上。石板小径蜿蜒向下,林间碎光透过层层竹叶洒落,铺得满地斑驳错落。
“宗门之内,来钱的行当就那么几样。”南宫无忧边走边缓缓分析,条理清晰,“宗门任务、炼丹、制符、炼器。后三样你暂时不用考虑。”
“你四灵根灵力驳杂不稳,炼丹极易炸炉,制符纹路偏移难成,炼器火候把控不住。没有数年沉淀的苦功夫,不仅赚不到半分灵石,反倒要倒贴大量灵材耗材,纯属白费力气。”
刘汉沉默前行,并未反驳。这些道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剩下的就只有宗门任务。”南宫无忧抿了口茶,继续说道,“巡山清障、低级除妖、采摘灵草,单次报酬几块到十几块灵石不等。以你炼气三层的修为,接不到高阶悬赏,日夜奔波劳碌,一月到头也攒不下几十块。勉强糊口足矣,根本撑不起你养脉、炼蛊的开销。”
二人一路前行,走到外门执事堂附近。今日此处人气远超平日,几名外门弟子扎堆聚在门口,压低声音低声交谈,面色紧绷,眼底藏着几分不安。
刘汉脚步未停,零星几句对话随风入耳。
“今早山门外掠过无数剑光,密密麻麻,根本数不清。”
“听王执事说,是各大宗门派人来访,来人数量极多。”
“看阵势不像是单一宗门,怕是有大事要发生……”
议论声压得极低,藏着难以掩饰的惶恐。
刘汉神色未变,脚步不曾停顿。宗门高层往来、各大势力动向,于他一个底层炼气三层弟子而言,太过遥远,无关痛痒。当下最要紧的,是解决自己的资源困局。
他径直走进执事堂,挨个询问各类宗门任务,结果和南宫无忧所言分毫不差。
低阶任务报酬微薄,杯水车薪;高阶任务门槛极高,修为、资历、实力缺一不可,他完全没有承接资格。靠做宗门任务攒钱修行,根本不现实。
走出执事堂,南宫无忧正靠着门口石狮子等候,茶壶盖反复开合,显然早已等候多时。
“想通了?”南宫无忧抬眼看向他。
刘汉抬头,目光笃定:“丹元峰是不是常年收购灵植辅料?”
南宫无忧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失笑:“你消息倒是灵通。没错,丹元峰近期一直在改良低阶丹方,急需一批辅助灵气吸收的灵植辅料。”
“收购价格确实可观,但门槛不低。”他正色补充,“要求品相稳定、零丹毒、可稳定量产。这类灵植大多由灵植世家批量培育,普通散修根本种不出合格品相。”
他上下打量了刘汉一眼,带着几分好奇:“你打算自己种?”
“后山荒地,能批下来吗?”刘汉不绕弯子,直奔主题。
“半亩一亩的荒地,我做主便可。”南宫无忧挑眉,“但你会培育灵植?”
“不会。”刘汉坦然直言,语气却格外坚定,“可以学,可以试。”
南宫无忧静静看了他数息,眼底掠过几分讶异,随即生出一抹玩味的笑意。不是嘲讽轻视,反倒觉得这个四灵根的小师叔,总能做出出人意料的事。
“行。地我给你批。”他干脆应下,“种坏了也无妨,没人会怪罪你。赤阳草、麻舌兰的种子我让外门弟子送过去,都是最低阶的灵植,损耗得起,刚好给你练手。”
“多谢。”刘汉微微颔首。
“谢我做什么。”南宫无忧摆了摆手,提着茶壶转身,语气随意散漫,“你哥当年也在后山瞎折腾过灵植培育,最后烂摊子还是师尊出面收拾的。”
一句随口闲谈,却让刘汉的脚步骤然顿住。
哥也种过。
短短五个字,在他心底悄然落下印记。他没有追问细节,南宫无忧也没有再多提半句。
二人沿原路折返,途经山门时,刘汉下意识抬眼远眺。
天际天蓝云白,远山层峦叠嶂,青竹峰内外一片安宁祥和,风平浪静。丝毫看不出半点山外宗门齐聚、暗流涌动的迹象。
他收回目光,继续稳步前行。
脑海中不断翻涌着兄长刘洛那本旧笔记,最后几页潦草的字迹,清晰浮现——凡草亦可载灵气。
除此之外,还有母亲宋秀兰备课本上的各类知识点,显性隐性性状、杂交回交、性状分离……这些旁人听不懂的名词,都是他年少时趴在桌边,默默看母亲批改作业,无意间记下来的细碎积累。
世人皆说灵植靠灵气滋养、靠天资培育。
可他偏偏不信。
生物老师的儿子,自幼熟稔作物生长规律,区区灵植培育,未必不能闯出一条新路。
回到西厢院门口,南宫无忧停下脚步,叮嘱道:“荒地明天给你划好,种子后天送到。”
“嗯。”
“悠着点折腾。”他深深看了刘汉一眼,语气多了几分认真,“你经脉反噬的伤还没好,别过度耗损自身。”
话音落下,南宫无忧提着茶壶转身离去,青色背影融进层层竹林碎光之中,悄然远去。
刘汉推门进屋。
桌角的洗骨花依旧静静绽放,花瓣明暗交替,缓缓开合,如同均匀呼吸。旁边摆放着那枚老旧打火机,常年摩挲打磨,金属外壳光亮温润,是他唯一的俗世念想。
他落座桌前,再次展开袖口的竹纸。
纸上寥寥几行数字,冰冷又残酷,直白道出他当下的窘迫绝境。
但绝境从不是终点,路,永远是人走出来的。
兄长的笔记他反复翻阅无数次,页边早已被反复折叠,起了深深的折痕。那一句「凡草亦可载灵气」,他早已烂熟于心,闭眼便能精准描摹。
兄长当年没能走完的路,没能做成的事,如今由他接手,继续走下去。
刘汉将竹纸重新折好,塞回袖口贴身位置,妥善收好。
他盘膝坐于竹床之上,强忍经脉深处持续的灼痛,凝神静气,运转功法,催动天运灵蛊缓缓提纯周身灵气。
伤势要养,资源要攒,前路要一步步闯出来。
欠下的经脉暗伤、修行短板、资源缺口,所有的账,他都会一点一点,全部还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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