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时分,青竹峰晨雾未散,白茫茫笼罩整片后山竹林。
刘汉推开院门,赵灵儿早已立在石阶之下。一身素色道袍洗得发白,边角却打理得整齐利落,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纤细却紧实的手腕,是常年劳作打磨出的干净线条。
听见开门声响,她侧身半步让开道路,安静等候,没有多余言语。
刘汉抬眼扫了她一眼:“来多久了?”
“刚到。”赵灵儿声音清淡。
刘汉没有多问,抬脚径直往后山走去。赵灵儿默默跟上,始终隔着两步距离,步伐平稳,不快不慢。
山间石板路凝着夜露,湿滑微凉。浓雾在竹枝竹叶间凝成细密水珠,偶尔滴落,砸在道袍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一路无人言语,整座后山只剩两道错落的脚步声,踏过青石,节奏沉稳安稳。
抵达半亩灵地边缘,刘汉屈膝蹲下,随手抓起一把泥土捻开,指尖碾碎细碎土粒,语气笃定:“下种前必先辨土。上一批幼苗烂根发黑,是积水涝根,并非肥害。这块腐殖土偏酸,浇水过勤,极易泡坏根系。”
赵灵儿依言蹲身,接过他递来的泥土细细捻揉,又抬手捻了捻身前地块的土质,对比过后才轻声开口:“我家灶门口的土,没这么松散。”
“那是黄土,保水锁肥。”刘汉淡淡解释,“这里是山林腐殖土,透气但怕积水。”
赵灵儿了然点头,拿起地头锄头,依照刘汉的叮嘱,将每一道田垄的间距拓宽半寸。她动作不算迅捷,却格外稳当,落脚始终踩在垄沟正中,分毫不偏。翻出的土块,尽数用耙子敲碎摊平,工序细致规整。
旭日缓缓爬升,漫天晨雾渐渐消散,细碎金光穿透层层竹影,洒落田间。
刘汉蹲在田垄尽头,从怀中摸出一卷竹简,快速扫过几眼,确认培育要点后,即刻收起。
赵灵儿刚好翻完一垄田地,直起身抬手擦去额角薄汗,余光瞥见那卷竹简,却始终闭口不问,静静伫立片刻,确认田间土质无误,便低头继续深耕下一垄。
不多时,竹林深处传来轻盈脚步声。
竹叶被踩踏的沙沙声响不急不缓,步伐落点沉稳,是南宫无忧独有的走路节奏。人未近身,刘汉便已辨出,依旧蹲在田间未动,直到对方走近,才缓缓起身。
“一早就来忙活?”南宫无忧笑着开口。
“师兄专程过来,有事?”刘汉语气平静。
南宫无忧身后跟着一位老者。对方身着青灰色短打道袍,袖口紧扎麻绳,指节粗糙厚实,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深色泥痕,是常年侍弄灵植留下的印记。
老者走到田埂边,没有急于开口,先是蹲身捻起一截枯枝碾碎细闻,又掐取一片新生嫩叶,对着天光细细观察脉络品相,动作专业老练。
“这位是林静植,咱们青竹峰的灵植管事,金丹长老。”南宫无忧侧身让出位置,介绍道,“专程来看你培育的麻阳椒。”
林静植放下叶片,起身沿田埂缓步踱步。
他走得极慢,目光从地头扫至地尾,又折返细看,全程默默打量整片灵田的长势与土质。来回两趟后,他再度蹲身,轻轻拨开麻阳椒的枝叶,仔细查验根茎长势,动作一丝不苟。
“你留了多少亲本种源?”林静植开口,嗓音低沉厚重。
“第三批成熟植株自留。”刘汉如实作答,“赤阳草、麻舌兰各留存十粒优选种,云梦泽小红果干籽存量不多,足够再培育两轮试验田。”
林静植微微点头,神色依旧平淡,目光在成片麻阳椒上久久停留,暗自估算品相与产量。片刻后,他再度开口:“你这套培育手法,可有记录?”
刘汉当即从怀中取出竹简,双手递出。
林静植接过竹简,翻阅得格外缓慢,每一页都驻足良久,细细揣摩。一卷竹简看完,恰好一炷香时长。
他合上竹简,递回刘汉,沉默数息,沉声陈述:“宗门现存典籍,无任何相关记载。”
语气平直客观,不带褒贬,只是单纯陈述事实。
停顿片刻,他将竹简在掌心轻转一圈,补充道:“无记载,不代表不可行。我回去即刻试种一轮,若是长势品相达标,我再来寻你请教。若是出苗不佳,我再来找你核对疏漏。”
交还竹简后,林静植再度蹲身,比刚才更为细致地拨开枝叶,查验每一株幼苗的侧根与叶片状态。确认无误,才起身拍去掌心泥土,退至田埂外侧,目光望向远处青竹殿的方向,安静等候后续安排。
自始至终,南宫无忧立在一旁,静默旁观,不曾插话。待林静植站定,他才上前两步,落于田埂正中,语气依旧轻快淡然:
“灵田事宜,峰主已经敲定。后山以南整片区域,万亩上品灵田,全数划拨出来,规模化种植你的麻阳椒。”
“你只需要提供培育种法,后续耕种、管护、试种,全权由林长老负责操办。他这人严谨,不历经两年稳产,不会轻易下定论,你且安心,耽误不了你的进度。”
“万亩灵田产出,你固定分一成收益。眼前这半亩试验田,依旧归你自己打理,不受调度。”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后续外门弟子可接耕种任务积攒资历,内门弟子负责管护积累功绩。整件事落地,全峰弟子都要承你的人情。”
刘汉蹲在地头,静静听完所有安排,随手翻起一株枯死的幼苗,仔细观察发黑的根系,片刻后沉声应道:“好。”
林静植听到“全峰承情”四字,眼底微动,却依旧沉默不语。他低头拍净手上浮土,又捡起刚才的枯枝细看一眼,才轻轻放下。
另一侧,赵灵儿立于第二垄田地尽头,早已将全程对话听入耳中。她手掌停在锄头柄上,既不继续耕作,也不放下农具,静静伫立原地,神色沉静。
“没别的事了,你们继续忙活。”南宫无忧摆摆手,转身欲走。
刚走出几步,他忽然驻足回头:“对了,麻阳椒的定名我已经上报宗门,正式录入灵植名册,往后统一以此为名。”
话音落下,他又似临时想起要事,侧头叮嘱:“手里的种子务必妥善留存,不要全数交出。林长老试种需要一批,你这半亩试验田也要自留备份,两手准备,方能稳妥无虞。”
交代完毕,南宫无忧稳步离去。脚步不快不慢,踏过满地碎竹叶,沙沙声响渐远,彻底隐入竹林深处。
田间重归安静。
刘汉依旧蹲在原地,反复细看那株死苗的根系。赵灵儿放下锄头,缓步走上前,立于几步之外,安静等候他的吩咐。
“下种。”
刘汉起身,移步至下一垄田边:“这一垄间距,再放宽半寸。”
赵灵儿轻轻应了一声,重新拿起锄头深耕土地。翻完一垄,她直起身擦汗,目光交替扫过刘汉与林静植离去的方向,沉默片刻,终究开口问道:“刚才那位长老,是真心想学,还是顺路走个过场?”
刘汉动作微顿,脑海中回放方才的细节。
林静植翻看麻阳椒枝叶时,并非随意拨弄,而是逐片翻看叶片正反面、细细捻过每一条侧根,严谨细致;他掌心的厚茧、指甲缝里的泥痕,是常年深耕灵田、潜心培育的佐证,绝非临时应付差事的模样。
“他会亲自试种。”刘汉笃定作答。
得到答复,赵灵儿不再多问,低头专心耕作。
日头升至正午,半亩灵田的种子尽数落土、掩埋规整。
赵灵儿收好农具,立于田垄尽头,望着自己翻整的田地。垄沟笔直均匀,土块细碎松软,耕作得干净标准。
“明日此时,我再来。”她轻声道。
刘汉点头应允,并未多做挽留。
赵灵儿转身离去,步伐一如耕作时那般沉稳扎实,每一步都稳稳落于石板边缘,分毫不差。道袍下摆沾着点点泥星,她未曾抬手拍打,径直走远。
刘汉独自蹲在田垄尽头,望着刚埋下种子的平整土层,静坐片刻。
正午天光透亮,整片半亩灵田浮起一层淡薄灵光,三十个播种穴坑整齐排列、行列规整。他摸出怀中老旧打火机,在掌心反复摩挲片刻,将俗世的念想稳稳压下,随即起身收好物件,沿石板路缓步返程。
回到西厢院落,洗净手上泥土,刘汉静坐桌前。桌角储物袋静静摆放,窗台洗骨花流转着淡淡青光,静谧安然。
他静坐调息片刻,抬手从储物袋中点出一千块下品灵石,尽数揣入袖口,起身推门而出。
此番出门,未带农具、未取水桶,步履径直朝着丹元峰方向而去。
夜风穿林而过,竹叶沙沙作响,清幽绵长。
时至深夜,丹元峰药堂依旧灯火通明。
值守执事抬眼扫过刘汉递来的灵石,无需点数,直接将一只玉瓶推至他身前:“培元丹,整千灵石,无误。”
刘汉接过玉瓶,未曾当场查验,直接揣入袖口,转身返程。
回到西厢,关好房门,他盘膝坐于竹地之上,将玉瓶置于身前,拔开塞子,倒出一枚乳白色丹药。
丹药拇指大小,通体圆润光润,灵气内敛醇厚。
刘汉凝神端详片刻,抬手将丹药送入口中,缓缓咽下。
丹药入腹,药力瞬间沉入丹田。蛰伏其内的天运灵蛊轻轻振翅,温顺安稳。
温润药力顺着经脉缓缓扩散,不躁不猛,如同温水漫过干裂的河床,一点点浸润、滋养受损的肌理。
他的经脉早已伤痕累累。曾被灵煞冲撞撕裂,又被爆血灵蛊的烈火灼烧透支,早已满目疮痍,修行之路近乎闭塞。
此刻,纯粹醇厚的培元药力顺着旧伤缝隙不断渗透,慢慢撑开淤堵的经脉,填补肌理缺损。丹田内的天运灵蛊稳稳振翅,将散逸的药力尽数收拢、反复淬炼,不浪费半分药效。
一夜静默苦修,无人惊扰。
翌日破晓,刘汉骤然睁眼。
丹田灵气远比昨夜浑厚充盈,周身灵气运转通畅无比,往日的阻滞感荡然无存。
桎梏已久的炼气四层壁垒,悄无声息间彻底消融。他甚至未曾察觉突破的瞬间,醒来之时,境界已然水到渠成。
刘汉低头看向掌心,缓缓握拳、舒展。
灵气循经脉周天流转,顺畅无阻,通体轻盈通透。
他起身收好空玉瓶,推门而出。
晨间浓雾散去大半,后山半亩灵田覆着一层晶莹露水,在晨光下泛着细碎微光。
赵灵儿尚未抵达,整片后山清幽寂静,唯有清风穿竹,簌簌轻响。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