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刘汉又下山了。
这次他没有对自己说“只是去听曲”。他换了件干净道袍,把腰间的制式法剑擦了一遍,在镜前站了片刻,把道袍的领口理了又理,然后收了飞舟,往涞阳坊市方向去了。
他落下的时候,银杏大道上落了一地浅金色的碎影。
妙音阁门口,中年女修不在大堂。他上了二楼,这一次墨雨妃在楼梯口等他。浅青色长裙换成了墨绿,头发用一根碧玉簪子挽起来,露出干净的脖颈线条。她没有笑:“今天大堂有人包场,去东厢坐吧。”
“东厢?”
“安静。”
她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稍慢,裙摆拂过竹板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刘汉隔着半步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发梢在肩胛骨的位置轻轻晃动。她在一扇门前停下来,侧过身,推开门,示意他先进。
雅间不大。窗户正对着坊市主街,灵灯的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薄光。墙角立着一只铜炉,盖子半开,一缕极细的白色烟气从炉缝里升起来,散在空中,没有味道。
墨雨妃在他身后关上门,走到窗边坐下,把琵琶搁在膝上。“香炉里点的,助眠。”她说。
刘汉没有多想,在她对面的蒲团上坐下。矮几上摆着一壶酒、两只玉杯。酒液在灵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墨雨妃没有提那封信,也没有问他这几天在做什么。
她低下头,手指拨过琴弦。
琴声不像前几次那样缓慢,也不像那天傍晚那样低沉。它是一段平静的、舒展的旋律,像一个人走在一条走了很多次的路上,每一步都平稳,没有意外。
刘汉靠着窗框,听着。暮光透过纱帘渗进窗棂,他不知不觉放松了肩膀——好像这件事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他们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琴声像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紧绷的背上。
他不知道自己的心跳正在和琴音的节拍同步,也不知道那缕从他脚边升起的白色烟气正悄无声息地渗入他呼吸的每一道缝隙里。慕爱香引从来不在被影响的人身上留下痕迹。它只是让那些已经存在的念头,再稍微亮一点。
墨雨妃弹完第三首曲子,放下琵琶。她没有说话,拿起酒壶,倒了两杯酒,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刘汉没有拒绝,端起来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有一股极淡的桂花香气,不烈,但后劲绵长。她看着他喝下去,收回手,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会儿才离开。
“你写的信,”她忽然开口,“我看了。”
刘汉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你画的那个小人。”
他放下酒杯。“怎么了?”
“剑柄画歪了。”
他低头看着杯底残余的酒液,有一瞬间想起了西厢桌上那张被他揉掉的信纸,剑柄确实画歪了。“第一次画剑,”他说,“下次改。”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琵琶重新抱起来,这一次她弹的是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不,是一首只有手指在弦上移动的声音,没有音调,没有节奏,像在摸一件旧物的轮廓。刘汉听着,没有打断。她弹完之后,把琵琶放在矮几上,看着他说:“我教你认一个穴位。”
“什么穴位?”
“眉心。”她说,“你闭上眼。”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刘汉看了她一眼,没有动。她也没有催,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刘汉闭眼了。
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道极细的阴影。然后他感觉到她的指尖触到了他的眉心。很轻,像一片落叶刚好落在水面上,像风穿过窗隙时带起的一粒尘埃。她指腹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骨骼,渗进识海深处那颗三年前被种下的蛊文之中。
然后她动了。
那股牵引之力沿着她的指尖涌入——不是抽魂,是锁定。她的魔功回路在触到他识海边缘的瞬间开始运转,快而准,像一把早已对准锁孔的钥匙。然后天运灵蛊醒了。
他听到了那一瞬的声音,好像一枚细针从她的指尖刺入他的识海,然后折断——不是他的,是她的。他听到一种极轻的、像琴弦被崩断的声音。然后他睁开了眼,看到她的瞳孔正在放大。她倒了下去。
墨绿长裙铺展在地面上,像一面被风吹平的绸子。她的手还悬在半空,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他的方向,灯还没有熄灭,香还在燃,半杯酒还在矮几上。
他的心跳终于赶上了它自己的重量,落进了胸腔深处那个它一直悬着的位置。然后他看到她的瞳孔彻底放大了——那一刻,她确认自己已经不在任何一根弦上了。
然后她身下的竹板开始结霜。一层薄得几乎透明的霜从她身体下方蔓延开来,在灵灯的光里泛着暗紫色的微光。她的魂体从尸身上重新凝聚——半透明,泛着暗紫色,像一缕被风揉散的烟正在自己重新合拢。她的眼睛重新聚焦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半透明的、正在消散的魂体边缘,声音沙哑,但平静:“我没死。快了。”她抬起眼看他,语速不快,像是已经核对过自己能给出的所有筹码,然后把它们一一摆在他面前:“求你救我,我不想死,我愿认你为主,终生为奴。你让我活,我把我知道的全给你。”
说罢,墨雨妃用灵力从储物袋中拿出一本秘籍递给刘汉。
驱魂秘典是一卷薄薄的旧书简,边角磨得发白,翻过很多次。他翻开第一页。契约篇不长,但每一句都扣得很紧——以血为引,以魂为质,施术者诵出口诀,以神魂凝线连接受术者魂魄。
他翻到契约篇的时候停了一下,把那一页的内容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又倒回去读了一遍。全文不长。整卷读完,他合上书简,放回矮几上。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墨雨妃。她的魂体边缘已经比刚才淡了一圈。沉思片刻,他说:“好。”
刘汉拔剑,在掌心割了一道口子。血落下来,滴在她魂体上方,她的眉心亮了一瞬,那粒血珠渗入她魂体中央。她闭上眼。魂体的轮廓凝实了一分,边缘的消散止住了,暗紫色的光芒沉入她的眉心,然后敛去。
她的修为稳在了炼气六层。她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确认他还在,然后收回目光。
“你今晚本来是打算带我上来的。信也好,酒也好,都是为这一刻准备的。”
沉默。她没有否认。
“但你没想到会这样收场。”
她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刘汉把法剑插回剑鞘:“进来。”她化作一道黑色的细雾,从剑锷的缝隙里钻了进去。法剑轻震了一瞬,然后安静下来。剑鞘里传来一个声音,极轻,只有他能听见:“挤。”
刘汉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青竹峰真传弟子玉牌。玉牌在灵灯下泛着温润的白光,边角刻着一道细密的符文——天枢阁留痕符文。他按南宫无忧教过的手法,将一缕灵力注入符文。玉牌微微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
天律司的人会在片刻之内赶来。
坊市上空传来灵力波动。不是飞舟,不是御剑——是某种更沉、更整齐的压迫感,像一大片云从高空压下来。刘汉推门出去,抬头看见三道身影从天法宗方向掠来,落在妙音阁门前的银杏大道上。
为首一人穿深灰色制式道袍,衣摆边缘绣着一道暗金色的云纹,腰间悬着一枚青灰色的玉盘。金丹。他身后两人,筑基后期。
为首那人扫了一眼刘汉腰间的真传弟子玉牌,然后目光落在妙音阁的招牌上。“天律司外勤巡查使,齐云。召唤何事?”刘汉说:“妙音阁私通销魂宫,今夜意图对我下手,已反噬身死。”
齐姓修士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侧头示意身后两人:“进去查。”
两道身影掠入妙音阁。片刻后,中年女修被带出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已经知道结局会是这样。齐姓修士看了一眼玉盘上微弱的灵光,没有说话。
天机道手段,不需要她开口,推演因果线就够了。
半个时辰后,天律司的人撤了。妙音阁的大门被贴上两道暗金色的封条,门口那两棵银杏树的枝条被顺手削断了几根,像是嫌它们碍事。
齐云临走前看了刘汉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真传弟子玉牌上停留片刻:“今晚这趟不算白跑,希望下次不是来替你收尸,好自为之。”
刘汉站在妙音阁门外的银杏大道上。夜风吹动他道袍的下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的伤口已经凝住了,暗红色的线横在掌纹中间。
他抬起手在封条上按住了一下,指尖沾了灵墨的余温。他走出十多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只是在想一件事:今晚他杀了人,虽然她又活了;他叫来了天律司,端掉了妙音阁。这些事没有一件在他预料之中,没有天运灵蛊,可能就真的死了。
思绪恍惚间,他转身往泊舟台的方向走去,走出银杏大道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极轻的竹木断裂声——妙音阁二楼东厢那扇窗,被风吹开了又关上。他没有回头。
他走到泊舟台,在飞舟上坐了很久。夜风把他的袖口吹平又吹乱。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法剑,剑鞘安安静静的,里面那个人没有说话。
他坐了很久,久到坊市主街最后一盏灵灯也灭了。“你打算一直不说话?”他开口。
墨雨妃的声音从剑鞘里传出来,很轻,“我等你先想清楚。”
刘汉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然后站起来,收了飞舟,转身朝青竹峰的方向走去。他回到西厢,在门槛上坐了很久。天运灵蛊沉睡了。
丹田里安安静静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伤口结了一层薄痂。他听着风穿过竹林的声音,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今天能活着坐在这里,靠的是运气。人不能一直靠运气,下一次不会有这种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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