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命运齿轮

  年墨沅家不算穷,但也算不上富。

  十岁那年,爸爸辞了县委的工作,来到省城做生意,年家父母对互联网一直保持警惕和抵触,电商崛起的那些年,生意一落千丈,加之为了年墨沅读书,买房买在了价格高点,积蓄被套了个精光不说,连带着家庭关系也岌岌可危。

  父母强压心头的怨气,让她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愧疚,可她又不觉得自己应该愧疚,久而久之,情绪团在心头,成了艺考后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拖着行李箱无处可去,在路上晃荡了半天的她,最后还是回了练功房,也是在这里,她遇到了金希。

  省艺术团首席,金雨露的妈妈。

  那一刻开始,她人生命运的齿轮调转了方向。

  “你是小年吗?露露经常和我提起你。”

  金希像电影主角在至暗时刻突然遇到的天使,走廊上的光从她背后亮起,照出一层金色的光圈,她朝着她温柔的笑。

  年墨沅很狼狈,羽绒服没裹好,练功服上还粘着她的眼泪鼻涕,红肿的双眼眯成了一条缝,头发乱七八糟绑在头顶,拱起一个鬏。

  舞房的三面镜将她和金希的对比赤裸裸摊开,让她看清了普通人和天才之间的差距。

  金雨露遗传了金希的长相,一样的黄金比例,方肩头包脸,凑近了看,还能看出她的优越骨相和灵动眼神。如果金雨露的先天条件只是优越,那金希就是完美。

  年墨沅在那一刻,好像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老师们都对露露这么包容,露露又为什么对她梦寐以求的机会表示不屑。

  努力只是普通人的无能狂怒。

  你可以靠努力走得很远,却永远无法靠努力站得高。

  ……

  金希家离市中心不远不近,穿过一扇铁门后,还有散落在花园中的一个个小院子。

  车子能开进院子,下了车,抬头是一座洋房。

  年墨沅站在玄关,看着自己沾着灰的舞鞋踩在干净的地毯上,一时间不知道该迈哪只脚。

  金希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

  “进来吧,地毯就是用来踩的。”

  年墨沅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进去,路过客厅,瞥见里面有一架三角钢琴,琴盖半开,谱架上放着几张手写的谱子。茶几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旁边是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

  后来年墨沅才意识到,这一切是金希精心准备的见面礼。

  踏入这扇门开始,她强烈却虚无的欲念有了明确的样子,纸醉金迷不再是悬在远处的一个词语,而是她切实可求,够一够就能达到的目标。

  金希带她吃了饭,洗了澡,让她安安静静休息了几天,直到她舞大落榜的消息确定后,才找她进书房,问出了那句话。

  “小年,你愿意跟我学跳舞吗?”

  年墨沅此时已经心灰意冷。

  “我再也不想跳舞了。”

  说出这句话的年墨沅,比她自己想象的要平静,她甚至感觉到了一丝痛快。

  “我认命了,我没有跳舞的天赋。我比例不好,悟性不高,别人练技巧半小时就能掌握要领,我要练三天才能找到发力。我骨架大,下盘不稳基本功生硬,别人跳起来像灵巧的燕子,我却笨拙的像头猪。我这个该死的身体还容易水肿,只要吃多一点点,脸上就铺满了横肉。”

  年墨沅攥紧了拳头。

  “我从来没觉得我自己丑,可跳舞却让我越来越恨,越来越讨厌自己。它给我带来的全是痛苦,它让我对自己充满怀疑,它让我受尽屈辱。”

  年墨沅顿了顿,随后挤出一个充满怨怼地表情。

  “我不喜欢我为了跳舞拼尽全力的样子,这没有尊严,很卑微。我喜欢光明正大站在台上,不是天天饿着肚子,让一群人对着我的身体指指点点,丈量评估。”

  说出这些话,似乎让她紧绷的身体得到了一丝放松。

  “每个人都想让自己过得舒服点。”她抬头,倔强地看着金希,“我也是。”

  金希放下了她手里最后一缕头发,绕到她身后捧住了她的脸,让她正视着镜子里的自己。

  狼狈,偏执,眼睛肿得像核桃。

  年墨沅忽然就收了声。

  站在她身后的金希,即便是在这样昏暗的灯光下,依旧从容得像一幅画。

  金希忽然问:“放弃跳舞,你就能活得舒服吗?”

  年墨沅抬起头,有些意外。

  “你在跳舞这一件事上花了十几年,放弃这条赛道另寻他路,至少也需要十几年,二十几年后,你会发现,你依旧会回到现在的困境。”

  年墨沅一愣。

  “你耿耿于怀的天赋和尊严,说白了,是因为你背后没有助力。所谓标准,只是为了过滤掉没有资源的普通人。”

  金希说完这番话,重新端起牛奶,浅浅地喝了一口,像是在给年墨沅时间消化。

  年墨沅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搅。

  “标准是可以被左右的,你站在高处,你就可以定义标准。你之所以痛苦,不是因为没有天赋,而是没有人撑腰,没有以你为中心去制定标准,你忙了半天,永远在为别人舞台当群演。”

  是啊,是这样的。

  就像当年她进红领巾舞蹈队那样,她未必是因为自身多优秀才能入选,而是因为她父母,给校长送了两套两千多的茶叶和一套紫砂壶。

  可靠金钱贿赂能获得的资源,仅限到县城校队,省城的资源需要更高级的东西去换取,她没有,她父母没有,她就成了被标准过滤掉的人,所以不管她怎么去追,标准都像一条会移动的线,永远差那么一点点才能够到。

  标准的高不可攀,不过是上位者的刻意为之。

  年墨沅的盘据在胸口的恨和不甘,突然化成了一支指向明确的利剑,狠狠地在她茫然混沌的大脑里,砍除了一条目标鲜明的血路。

  “你把考学看得太重要了,走舞蹈这条路,天赋只不过是入门门槛。”金希的笑容充满了魅惑,“等你真正入行你就会发现,天赋只够你拥有在这条路上往前走的资格,至于能不能站得高,走得远,那得看你的人脉,权力,资源,什么标体,奖项,都是小儿科。”

  小儿科吗?

  年墨沅不理解金希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个。

  “到了我这个年龄,名利双收,最害怕的就是后继无人,露露没有野心,她接不住我的饭碗。但你可以,你对自己够狠,我能看出你想赢,你如果做了我的徒弟,爬得越高,我在圈内的地位就越稳固。”

  金希笑得很坦然,她朝着年墨沅伸出手:“只要你愿意,从明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徒弟,我会带你复读,保你进最高学府,给你想要的机会,名誉,资源。”

  年墨沅始终记得,她和金希建立关系的那天。

  她很快就适应了这栋别墅的节奏。

  每天早上七点,保姆会准时做好早餐,有时是西式的吐司煎蛋,有时是中式的清粥小菜。金希安排营养师给年墨沅做身体管理,碳水,蛋白质,脂肪,膳食纤维,每天换着法出现。

  年墨沅第一次知道,衣帽间可以比练功房还大,穿剧目服也不用再小心翼翼,生怕租借的人克扣押金。

  瘦身软开也不再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专业的瑜伽普拉提老师会用年墨沅听都没有听说过的方法,协助她提高身体的柔韧性,枯燥的耗腿从此成为过去式。

  别墅里会时不时来客人。

  舞团的编导,文化部门的官员,带着孩子来上小课的家长。

  金希每次和这些人聊天的时候,语气都不一样。

  对官员是恭敬又不卑不亢,对编导是内行之间的默契,对家长则是恰到好处的亲和和疏离。

  她在不同的角色之间自如切换,像是另一种永不落幕的表演。

  在这个舞台上,年墨沅的身份也会随动。

  有时候是亲戚家的孩子,有时候是金雨露的好友,偶尔,在那些家长犹豫要不要给孩子报三千一节的小课的时候,年墨沅就是金希身边出色的嫡传弟子。

  那些孩子大部分都比年墨沅小。

  他们就像当年趴在玻璃窗外的年墨沅,看到自己站在知名老师身边撒娇撒痴,挥洒自如,会露出羡慕,迷茫,自卑,甚至是嫉妒。

  这个时候,年墨沅会隐隐自得,自己成为了站在台阶上俯视的人。可她偶尔也会因此产生愧疚,但愧疚很快就会被随时替代的紧迫感覆盖。

  年墨沅不想再想了。

  想这些只会让她在练功的时候分心。

  复读的生活比应届苦得多。

  核心班上一共十二个学生,只有她是复读生,这几个人,每个人都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狠劲,在这里,野心是必需品,争强好胜是优良美德。

  每天清晨五点半起床,六点到练功房热身,六点半开始早功。

  带班老师没有任何情绪溢出,只有比其他班级更严苛的要求和标准。

  她不用再因为节食瘦不下来忧愁,但焦虑自己在核心班的排位。作为金希的徒弟,她必须优秀。

  金雨露偶尔会从学校回来住一两天,每次回来都会带一堆零食,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剧吃薯片。

  曾经莫须有的友情,就在这样一天天的相处中,假戏真做。

  对于金希收徒的事情,金雨露表现得比年墨沅还要高兴。

  “太好了,有你在,我妈就再也不会逼我了!”金雨露有一次感叹道,嘴里嚼着巧克力,“我觉得你真的太厉害了,我妈这么变态的训练计划你都能忍下来,你将来前途无量。”

  “有吗?我觉得老师挺温柔的。”

  年墨沅说。

  “那是因为你不是她女儿。”金雨露笑了,“你试试让她当你亲妈,看她还对你这么温柔不。”

  这个时候,年墨沅还不知道金雨露这句话的含义,只是隐约觉得金雨露的表情有些微妙。

  日子就这样过去。

  年墨沅的软度在提升,技术也在进步,体重稳定在九十二斤左右,肌肉线条越来越清晰,舞姿越发的从容。

  这些进步的背后,除了训练,还有年墨沅日渐熟练的另一种能力。

  她开始学着观察人。

  在金希家的那些应酬场合,她会主动帮忙端茶倒水,在恰当的时候微笑,在别人问话时给出简洁得体的回答,察言观色,看菜下碟。

  金希偶尔会带着她去参加一些圈内的聚会。

  这种推杯换盏的场合,她也不怕了,她会学着金希的样子考究从容,听着那些人谈论各式各样的圈内隐秘,用词大胆,观点荒谬,逐渐颠覆年墨沅对上流人士的崇拜和恐惧。

  渐渐地,年墨沅也开始对他们分类,贴标签,她学会了消费,身上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奢侈品。

  她越来越像金希的徒弟,也越来越像金希。

  新一届的艺考报名开启前,金希特地带着她去买了价值不菲的大衣,丝绒裙,还买了一支宝石胸针。

  这段时间,金希带她社交的次数变得越来越频繁,她画了淡妆,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陪在金希身边,去认识这个“长”,那个“总”。

  他们的名字总是很模糊,只有推来推去的酒杯和饮料在眼前晃荡。

  金希不让她喝酒。

  酒精会加速脱水,影响肌肉恢复,长期饮用还会破坏皮肤状态。

  可偶尔也有拒绝不了的时候。

  辛辣的液体还是顺着喉咙灌了下去,胃里产生的强烈灼烧感,让她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情绪。

  屈辱,卑微。

  那些所谓的领导在看向她时的眼神,好像在挑选货架上的精致玻璃杯。

  她索性起身。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看见金希站在隔壁包房,一道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走廊的地毯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直线。

  金希好像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语气。

  “乖的你不喜欢,有个性的你又等不急。这世上哪有既要又要的道理?”

  年墨沅的脚步彻底钉在了原地。

  “……你可别胡来!我在这丫头身上砸这么多钱,可不是给你玩的,我调京市的事情一直都没着落,还指望着她呢,只要她能哄得老师高兴,我就算把她当公主养着又怎么了……”

  年墨沅站在门缝外面,一动不动。

  “我当然知道她现在做不了首席,可我也绝对不能让白孟祎的人上去,你知道的,她恨不得我死呢……好了,就说这么多,马上就要艺考了,这段时间我们先不要联系,免得让人看见说闲话。”

  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迅速地崩塌。

  金希的温柔,金希的从容,金希那张完美无缺的脸,开始碎裂,凋零,变得血肉模糊。

  金希转身的瞬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年墨沅。

  酒后导致的生理反应冲淡了情绪的表露,年墨沅眼圈红红的,盯着金希一言不发。

  金希脸上没有出现一丝惊讶,甚至连隐秘被发现的心虚都没有。她依旧从容地靠近,像一贯对她那样,温柔的伸手贴了贴她的脸颊。

  “喝多了?没事,等会回去让阿姨给你煮点醒酒汤。”

  年墨沅没有说话,金希也没有察觉她情绪的异样,甚至鼓励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今天做的很不错,领导对你印象很好,再接再厉。”

  年墨沅麻木的跟着金希重新回到包间。

  一张张笑脸,一杯杯五颜六色的酒,夹杂着虚与委蛇的交流。

  她突然想吐。

  滑腻的手指蹭在玻璃杯上,按下一个丑陋又油腻地指印。

  假的,都是假的。

  小时候老师说的“勤能补拙”是假的,如今,金希的“阶级继承”也是假的。老师鼓励她,是为了她能继续在机构上课的那点学费,金希支持她,是想把她变成自己上位的工具。

  什么情感,什么传承,什么惜才,不过都是因为有利可图。

  她以为依附金希,就能有尊严的站着,可金希给的光明,也不过是上位者定做的金笼子,金希本人,也不过是金笼子里,一只精美的木偶。

  不过金希有句话说的是对的。

  只要站在高处,就可以制定标准。

  传递到嘴边的酒杯换了好几轮,每一双油腻的手背后,似乎都被绑上了一根风筝线,线的另一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牢牢握住。

  人总以为自己站得高是踏着台阶,可惜云端呆久了,他们都忘了自己的身体只是薄薄一层,站得高,不过是因为风筝线放得远,那台阶存不存在,从来都不重要。

  ……

  “在想什么?”

  回去的路上,金希终于看出了年墨沅的心不在焉。

  “没什么。”

  撞破了金希的目的后,年墨沅什么都没有说。

  金希见她依旧乖巧,越发认为自己选对了人。

  “你果然是个聪明的孩子,放心吧,只要你听我的话,帮我拿到我想要的,等大学毕业,你就来省艺,有我在,你未来无可限量。”

  金希低头,看着她身上的羊绒衫,衣服是前几天她买的,金雨露和年墨沅一人一件,只不过金雨露不怎么爱穿,就搁置在了柜子里。

  羊绒衫质地很好,贴在皮肤上又暖和又修身,肩线刚好落在肩峰的位置,袖长不多不少。

  “这件衣服果然适合你,露露的肩膀比你宽,这件衣服她穿肩线会有点紧,你穿就刚好。”

  年墨沅没说话。

  她一直觉得自己的肩膀太窄,穿什么都显得头大,但金希很会扬长避短。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她开始明白,金雨露对自己说的那句,你终究不是亲女儿是什么意思了。

  年墨沅身后的风筝线还握在金希手里,摆在她面前的路只有两条:接受出卖自己,成为下一个金希;放弃唯一跃升的机会,重新回到普通人的阶层。

  可她现在已经不是艺考前那么纯粹天真的年墨沅,也不是练功房那个虚荣好骗的年墨沅。

  这一年的培养,让她学会了金希的从容,以及无论自己在什么位置,都能理所当然调动资源的自信。

  所以,面前的路并不是只有两条。

  年墨沅看着神色诡谲的金希,露出了一个沉稳的笑。

  “谢谢老师,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路,是要自己去挖的。

  既然要做傀儡,那自然要找一个最大的树。风筝线这么多,自然要找一根最粗最牢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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