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舞协

  年墨沅一怔,立刻急了。

  “爸爸!”

  “没有就好。”

  魏东来见年墨沅这个样子心里也有了数,“迟岳不是普通角色,你喜欢他,想和他谈谈恋爱,这没什么。但是不能让他拿捏住你,你身后是我,是整个汇彤高薪,别说在昌州,就算是放眼全国,你也是数一数二的千金小姐,要什么男人没有?”

  年墨沅懵懂地点点头。

  魏东来显然非常不悦,“华瑞和汇彤之间不只有合作。在工业机器人AI系统这一块,我们是竞争对手。他向你示好,那更说明,他有求于我,不想和我们对立。。”

  工业机器人AI系统,这就是魏东来之前提到的“技术迭代”压力的来源。

  华瑞不生产机器人,但他们做AI系统,而汇彤的机器人需要搭载AI系统,这就意味着,双方的合作关系里,汇彤天然处于下游。

  魏东来见年墨沅乖乖点头,语气终于缓和了下来。

  “白孟祎倒了,舞协会长的位置会空出来,从前,我在文艺圈没什么人脉,就算想使力也没设呢机会。”

  他目光落在了年墨沅身上,“小年,你跟着金希这么多年,手里应该有不少资源吧。”

  魏东来果然还是把主意打到了自己身上。

  年墨沅露出意料之中的笑容。

  “爸爸也想分一杯羹?”

  魏东来点头,“在昌州做生意,做到一定份上,行业资源就是命门。我之前在这方面布局太欠缺,总觉得把产品做好就行。结果你也看到了,智慧产业园的项目卡在环保审批上,相关流程还在推进中,到现在都没个准话。”

  他语气又像抱怨,又像复盘。

  “这几年汇彤越做越大,树大招风。上面的人我不熟,下面的人够不着。政府人脉这块,必须想办法跟上去,不能再吃以前的亏。舞协这个位置,虽然不在工信口,但好歹是文旅系统的正经门户。如果能推一个自己人上去,至少能在政府那边多一个支点。”

  他看向年墨沅,目光里带着询问。

  “白孟祎倒了,这个位置我们无论如何也要争一争。”

  年墨沅拧着眉,像是认真考虑了很久。

  几秒后,她犹豫着开口,像是有些难以启齿。

  “爸,我倒是觉得,舞协已经没有巴结的必要了。”

  魏东来很少听到年墨沅这么直截了当否决他的观点。

  “哦?”

  年墨沅缓缓道:“白孟祎倒台,倒的不只是一个人,还有舞协的公信力也一起带走了。这几年爆出来的,考级标准混乱,比赛名额内定丑闻一桩接一桩,下面的人早就不买账了。您想想,一个连自己招牌都保不住的协会,还能在政府面前有多少话语权?”

  魏东来没有反驳,表情若有所思。

  年墨沅继续道:“而且,现在整个文娱行业的产业格局都在变。以前谁能控制人,谁就有话语权。舞协手里捏着舞蹈老师、艺考生和培训机构,靠的是人头。但您看看现在,AIGC起来后,人力不一定是核心了,控制人头的机构,自然也就不是企业和政府之间唯一的桥梁。”

  她停顿了一下。

  “与其耗费成本加固一座摇摇欲坠的桥,不如,我们另辟蹊径呢?”

  魏东来沉默了片刻。

  年墨沅这番话,倒是有些点醒了他。

  “那你的意思是,不争?”

  魏东来问。

  “不争舞协。但要争别的。”年墨沅前倾身体,冲着他笑了笑,“前几天,我去给基金会做招商的时候,打听到了一件事。”

  魏东来抬眼看她。

  “房雅静房太太她老公是东海贸易的,在昌州太太圈里消息最灵通。她告诉我,华瑞有意推动成立一个新协会,专门做AI和文艺融合的事情。听说,那边已经在接触文旅厅的人了,就是不知道,负责人是哪位高管。”

  魏东来的眉梢动了一下,“华瑞要自己弄协会?你确定吗?”

  “房太太的消息,应该不会有假。”她抬起眼,目光和魏东来碰在一起,“只是华瑞是技术公司,在政府那边根基不够深,只靠他们肯定推不动,所以才需要合作伙伴。”

  魏东来的手指停住了。

  “华瑞……迟岳,有没有和你提起过?”

  年墨沅摇头。

  “新的协会……”

  魏东来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

  斐代兴最近的日子不好过。

  白孟祎被立案调查的消息传开后,他在华瑞的处境就微妙起来。在别人眼里,他首先是白总的儿子、白会长的外甥,其次才是华瑞的公关经理。

  茶水间里的窃窃私语总在他推门时戛然而止,会议室里某些人的目光也说不清道不明。

  更让他烦躁的是迟岳。

  上一季度的战略会上,他提出的“AI+艺术教育”项目方案被迟岳全盘否定,理由是市场调研不充分。可转头,另一个项目经理就拿着几乎一模一样的方案通过了审批,甚至直接落地。

  这摆明了就是针对。

  斐代兴把手里的咖啡杯重重搁在茶水间的台面上,一时没控制住力道,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紧接着手肘又碰翻了旁边的糖罐,白花花的方糖滚了一地。

  “操!”

  他狼狈地蹲下来捡方糖,动作里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烦躁。

  “噗——”

  刚捡了两块,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很克制,但在这空旷的茶水间里,清晰得刺耳。

  “有什么好笑的!”

  斐代兴猛地回头。

  年墨沅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抱着一叠文件。

  她微微偏着头,嘴角还挂着没收干净的弧度,看到斐代兴回头,笑得更放肆了。

  “怎么,小斐总连别人笑不笑都要管啊。”

  斐代兴的脸瞬间黑了一度。

  “你怎么在这?”

  “来取文件。”年墨沅扬了扬手里的合同,“希基金和华瑞的公益项目合同,法务部让我来拿签字版。”

  斐代兴盯着她看了两秒,把手里沾了咖啡渍的糖块扔进垃圾桶,起身走到水池边洗手:“迟岳的办公室在二十八楼,你跑二十六楼来干什么。”

  “来找你啊。”

  斐代兴的手一抖。

  年墨沅说得理直气壮,“本来我只是路过,没想到,正好看到小斐总在洗手间拆家。”

  她意味深长地看着垃圾桶里躺着的咖啡杯和方糖,“这杯子怎么得罪你了?死得这么难看。”

  斐代兴一言不发,转身抓起搭在凳子上的西装就要走。

  “哎,你有没有礼貌,我真的是来找你的。”

  斐代兴已经走到了茶水间门口,他把西装搭在肩上,像是忍耐着什么,最后还是没忍住,回头看向了年墨沅。

  “找我干嘛?”

  年墨沅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用力抛到他的怀里。

  斐代兴下意识接住,打开一看,竟然是自己在第比利斯被她骗走的那块手表。

  “好了,物归原主。”年墨沅拍拍手,“我走了。”

  “你站住!”斐代兴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什么意思?”

  “物归原主啊。”年墨沅耸耸肩,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还一把借走的雨伞,“怎么,不想要?那我收回。”

  她伸手要拿,斐代兴条件反射地把盒子往回一收,他把盒子攥在手里,眼神复杂地打量着眼前的人。

  “你真的是魏东来的女儿?”

  年墨沅挑眉。

  “不是啊。”

  斐代兴一愣。

  “你看,说了你又不信。”

  年墨沅摊手,“不信我,那就别问。”

  斐代兴哑口无言。

  年墨沅靠在茶水间的门框上,仰头看着他,走廊的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圈柔和的边,“你跟我说过,这个手表是你考上大学那年,你小姨送你的成人礼。”

  斐代兴没有说话。

  “那会儿怕你在外面乱说话,我得攥着点东西在手里。”

  年墨沅转过身来,背靠着窗台,目光坦荡得近乎坦诚,“现在尘埃落定了,你是你,你小姨是你小姨,我不会因为她的官司迁怒你,一码归一码。”

  斐代兴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

  “当然了……”年墨沅又补充道,“我估摸着你小姨也差不多快要进去了,以后你和她隔着一道铁窗,一年难见一次,总要留个念想吧。”

  斐代兴险些气得吐血。

  “年墨沅!你是特意来奚落我的吗?”

  “主要是来拿合同。”年墨沅指了指沙发上那叠文件,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不正经,“还手表是顺便,气你,那更是顺手的事。”

  斐代兴恨得牙根都痒痒。

  她站在窗边,暴雨在她身后织成一道灰白色的水幕,把她的影子投在大理石地面上,拉得又长又细。

  她还穿着那件米白色的西装外套,和认亲宴上那身价值不菲的高定完全不同,妆容也淡,耳垂上只戴了两颗米粒大的珍珠。

  这人总是这样,穿得越简单,做的事情越吓人,一开口能骗得方圆十里的商贩团团转。

  斐代兴沉默了几秒。

  “我小姨的事,我查过了。”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她确实做得不对,收受贿赂,操控名额,违规开设小课。该她承担的,她必须承担。”

  年墨沅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但我不相信她杀了金希。”斐代兴盯着她的眼睛,“这件事我会查到底,如果是真的,我亲自送她进去,可如果是假的……”

  “如果是假的,”年墨沅接过话头,声音平静,“你要怎么样?”

  斐代兴说不出话。

  这些天,纪委的人进进出出,已经把他的精神都弄得有些崩溃。其实他自己现在,也不能保证年墨沅的指证一定是假的,可作为白孟祎的外甥,他又实在做不到不为亲人辩驳。

  “真羡慕她,哪怕做了这么多坏事,还是有人在护着。”年墨沅自嘲般笑笑,“人的命运果然生下来就注定了,再怎么努力,有些东西都是抢不过来的。”

  “你要抢什么?”斐代兴抬头看着她,“你是魏东来的千金,又自己的事业,自己的理想,你明明什么也不差,为什么总要觉得上天对你不公平?”

  “我拥有的,都是我争取来的,是我应得的。”

  年墨沅神色平静的反驳,“任何一个人来换我年墨沅的人生,都不会比我活得更出色了。所以我会想,如果运气站在我这一边,我是不是可以活得更好,更轻松?我不会因为车祸受伤,不会失去实现梦想的机会。老师不会死,父母不会把我遗弃,我可以体面的成长成一个真正的千金,可以和你一样单纯幸福善良。”

  说完,她顿了顿。

  “你问我为什么埋怨上天不公平,你就没想过,上天是真的不公平吗?”

  斐代兴被她怼的不知道说什么。

  “你们这些人,批评别人的时候永远这么刻薄。”

  年墨沅不屑地笑了笑,“不过我习惯了,人嘛,鞭子不打在自己身上,永远没有感同身受这一说。我就不信白孟祎在家就没有埋怨过不公平。”

  斐代兴看出她毫不掩饰的小人得志,心里竟然有些无奈。

  “年墨沅,你这次回来,不仅仅是为了基金会吧。你还有目的是不是?举报我小姨,只是你计划的第一环?”

  年墨沅歪着头,笑吟吟地看着他。

  “你猜啊。”

  “我在正经地问你!”

  “我很正经啊。”她眨了眨眼,语气无辜得理直气壮,“我是一个复仇者,谁害死我老师,我就要弄死谁。”

  年墨沅说得轻松,嘴角的笑意却有些渗人,有一瞬间,斐代兴忽然觉得,如果自己不秉公,年墨沅也会毫不犹豫把他拖进绞肉机里,和其他仇人一起搅成死肉。

  “喂,我饿了。”她捂着肚子,“一大早忙到现在就喝了杯美式,你们华瑞食堂好吃嘛?能不能让我蹭一顿。”

  食堂?

  斐代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你想找借口接近迟岳也得找个合适的借口,这都几点了,食堂那里还有菜?”

  “你这话说的。”年墨沅理直气壮的摊手,“都知道是借口了,去不去食堂有什么要紧,能单独和他吃饭不是更好吗?”

  斐代兴气得没招了。

  “那你不去找他,和我说什么?”

  “那不是A计划不在,我来找B计划吗?”年墨沅回答的不假思索,“怎么啦,小斐总不会这么小气吧,让我一腔热情来,饿着肚子走?”

  “你的A计划正和悦威财经的长公主喝下午茶。”斐代兴抱着胳膊,语气贱嗖嗖地:“人家郎才女貌,青梅竹马,哪里还有你插足的份?”

  “了解的这么清楚。”

  年墨沅忽然靠近了他,睁大眼睛凑上来,脸都贴到了他鼻尖附近,斐代兴被吓了一跳。

  “你干嘛!”

  “啧啧啧。”

  年墨沅意味深长地盯着他的局促的表情,“你不会是喜欢人家悦威财经的蔡小姐吧?”

  “你别胡说!”斐代兴耳朵尖一红,“我都不认识人家!”

  “哦。”年墨沅略带失望地低头,“那你总不会是喜欢迟岳……”

  “年墨沅!”

  年墨沅闭嘴了。

  见她老老实实又带点可怜巴巴地站着,斐代兴实在是有些说不来重话。

  “真饿了?”

  年墨沅叹气。

  “快饿死了。”

  斐代兴打量了她两眼,“你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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