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遥相望的白衬衫

　　早读铃声刺破教学楼的宁静，绵长的声响绕着窗外高大的香樟树兜了一圈，落进高一（1）班敞开的窗户里。

　　一夜休整过后，班里的拘束感淡了大半。经过昨天一下午的相处，大半同学都找到了聊得来的同伴，三两成群挤在一起，拿着崭新的语文课本互相抽查古诗文，嬉笑打闹的声音此起彼伏。

　　苏知软将课本平铺在桌面上，指尖细细摩挲着印刷工整的古诗词注解，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往前飘了一瞬。

　　前排第一排靠窗的位置，陆砚辞已经坐了很久。

　　他来得格外早，桌上整整齐齐码好三科课本，白衬衫袖口规整地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干净、肤色冷白的小臂。晨光斜斜落在他书页上，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握着黑色水笔的手指骨节分明，正安静勾画课本里的重点句，周遭的喧闹仿佛和他彻底隔绝。

　　“又偷偷看人家呢？”

　　身侧忽然传来林晓棠压低的调侃声，胳膊轻轻撞了撞苏知软的手肘。

　　苏知软猛地回神，耳尖飞快泛起一层薄红，慌忙收回目光，低头死死盯住眼前的《语文必修一》，声音细若蚊蚋：“我没有，我只是看课文。”

　　林晓棠憋住笑意，凑到她耳边小声碎碎念：“骗谁呢，昨天放学我就发现了，你目光总不自觉往前排飘。说真的，陆砚辞那长相，换谁都忍不住多看两眼，可惜性子太冷，跟块捂不热的冰似的。昨天放学我看见江叙找他搭话，就只淡淡嗯了两声，江叙那么能说会道的人，都被他冷得没话说。”

　　江叙，是和陆砚辞一同直升上来的男生，性格跳脱外向，也是昨天少数敢主动靠近陆砚辞的人。

　　苏知软安静听着，心底悄悄认同林晓棠的话。

　　昨天整整一下午，她没见过陆砚辞主动和任何人搭话，所有主动上前搭话的同学，最后都悻悻而归。他像是独自守着一方封闭的天地，不允许任何人踏足。

　　像她这样怯懦平庸的人，怕是这辈子都没机会和他说上一句话。

　　心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苏知软连忙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课本的背诵任务上。

　　她的语文底子很好，古诗词读两遍就能记下大半，可一想到之后要接触的数学、物理，心口又沉甸甸地坠着无力感。初中数理就常年拖后腿，到了竞争激烈的重点高中，差距只会越拉越大。

　　万一跟不上进度，会不会很快就被所有人甩在身后？

　　细碎的焦虑缠上心头，苏知软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收紧，连课本上的字迹都看得有些模糊。

　　林晓棠敏锐察觉到她情绪低落，当即收起玩笑的神色，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别愁眉苦脸啦，数理难咱们慢慢学，实在不行以后选文，你的文科优势多大，班主任昨天都特意夸你语文底子扎实。”

　　这番安慰稍稍抚平了苏知软心头的不安，她轻轻点头，弯了弯唇角。还好有林晓棠陪在身边，不然面对全然陌生的环境，她恐怕很难撑住。

　　早读下课铃声响起，走廊瞬间涌满了学生。不少男生抱着篮球往外冲，女生结伴去小卖部买水、聊八卦，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陆砚辞依旧坐在原位，没有起身走动的打算，只是换了一本数学习题册，垂着头安静演算。

　　苏知软鬼使神差地抬眼，恰好看见江叙拿着两瓶矿泉水大步走进教室，径直走到前排，将一瓶常温矿泉水放在陆砚辞桌角。

　　“砚辞，刚去小卖部抢的，冰镇的卖完了，将就喝点常温的。”江叙大大咧咧撑着课桌，语气熟稔，“昨天分班考的卷子你写完没？最后一道解析几何我卡了一晚上，给我讲讲思路呗。”

　　陆砚辞笔尖顿了顿，淡淡抬眼，目光落在习题册上，语气平淡无波：“步骤写在背面，自己看。”

　　江叙低头扫了一眼草稿纸，哀嚎一声：“你写得也太简洁了，我基础步骤看不懂啊，稍微给我讲两句行不行？”

　　“上课问老师。”陆砚辞收回视线，重新埋首习题，半点没有闲聊的意思，拒绝得干脆利落。

　　江叙无奈地耸耸肩，也不生气，拿起矿泉水瓶坐到一旁空位，自顾自刷手机，显然早就习惯了好友这副冷淡模样。

　　苏知软坐在后排，默默看完这一幕，心底的感受愈发清晰。

　　他不是刻意针对谁，只是天生淡漠，对周遭一切都提不起兴致，待人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这样清冷疏离的人，永远不会注意到角落里毫不起眼的自己。

　　很快，上课铃再度响起，数学老师抱着厚厚的一摞摸底试卷走进教室，教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昨天的分班摸底成绩已经批改完毕，整体情况我大致看了，咱们班两极分化很严重。”数学老师将试卷放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高一数理难度陡增，基础薄弱的同学一定要抓紧时间查漏补缺，不然到后面完全跟不上进度。”

　　话音落下，试卷一张张从前向后传递。

　　苏知软指尖接过薄薄的试卷，视线落在卷首总分一栏时，心脏骤然往下一沉。刺眼的数字刺得她眼眶微微发酸，所有的自我安慰在此刻全部崩塌。

　　林晓棠悄悄侧过头，瞥见她试卷上的分数，眼底掠过心疼，悄悄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指尖，无声地给予安慰。

　　苏知软勉强扯出一个笑意，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可垂下的眼帘里，盛满了难以掩饰的低落与自卑。

　　她下意识抬眼，望向教室前排。

　　数学老师刚好走到陆砚辞桌前，拿起他的试卷向全班展示，满分的红色标记醒目耀眼，解题步骤工整完美，连附加难题都写满了两种解法。

　　“看看陆砚辞同学的卷子，解题思路清晰，步骤完整，这才是大家该学习的范本。”老师毫不吝啬地夸赞，“年级断层第一，差距一目了然。”

　　全班响起细碎的惊叹声。

　　苏知软望着那道挺拔清冷的背影，心口泛起一阵酸涩。

　　同样一间教室，同样一套试卷，人和人的差距，怎么会大到这种地步。

　　她攥紧手中低分试卷，指尖微微泛白，满心都是自我否定。

　　正午午休，大部分同学结伴前往食堂，教室里只剩下寥寥数人。林晓棠拉着苏知软准备起身，却看见她脸色发白，脚步迟疑。

　　“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不太想去挤食堂，人太多了。”苏知软小声回答，她最怕拥挤嘈杂的人群，无数陌生视线落在身上的感觉，会让她浑身不自在。

　　“那我们晚点再去，我陪你在教室坐会儿。”林晓棠干脆坐回座位，陪她留在安静的教室里。

　　偌大的教室空旷安静，窗外只有风吹香樟树叶的沙沙声响。

　　前排的陆砚辞还没有离开，独自伏在桌前看书，阳光将他白衬衫的轮廓勾勒得柔和，却依旧透着生人勿近的孤冷。

　　苏知软静静望着那道遥遥相隔的白衬衫背影，心底生出一丝无人知晓的怅然。

　　她不知道的是，伏案刷题的少年，笔尖悄然停顿半秒，余光掠过后排靠窗的角落，短暂停留一瞬，又若无其事地落回习题册上。

　　风穿过窗户，卷起少女桌角一页散落的古诗文纸页，轻轻飘向前方，停在相隔数排的过道中央。

　　苏知软起身想要去捡，脚步刚挪动，视线便撞上少年抬起来的清冷眼眸。

　　四目相对的瞬间，少女浑身一僵，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而陆砚辞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没有多余神情，俯身拾起那张飘来的纸页，指尖捏住纸张边缘，安静放在过道边的桌沿，随即重新低下头，仿佛方才短暂的对视，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意外。

　　苏知软愣在原地，耳尖烧得滚烫，不敢再往前一步，也不敢再抬头看他。

　　原来遥遥相望，就算偶然产生交集，也只是转瞬即逝的片刻，掀不起他心底半点波澜。

　　可少女藏在心底的、刚刚萌芽的细碎心动，已经被这短暂的对视，吹得肆意蔓延。

　　她默默站在原地，心底悄悄埋下一个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头。

　　往后漫长的高一时光，她还要无数次遥遥望着这道白衬衫背影，只是彼时的她还不清楚，眼前这座清冷难靠近的冰山，终有一日，会将独一份的温柔，完完整整，全部留给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