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睁开眼睛的时候,三个债主正在讨论他的棺材能不能列入抵押物。
“上好的楠木,买来至少二十银元。”
“二十是新货的价。进了岛主府这么多年,抵债只能按旧货算。”
“人还躺在里面呢,也算旧货?”
“人不算。人死了以后不值钱。”
陆沉舟躺在沙发上听了一会儿,觉得最后那句话很有道理。
至少比自己现在的财务状况有道理。
头顶的吊扇纹丝不动。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落在深色地毯上。海风带着咸腥味和煤烟味,将桌上的报纸吹得哗啦作响。
报纸正面印着日期。
新历一八九六年,六月十七日。
陆沉舟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几秒,重新闭上眼睛。
债主们顿时来了精神。
“动了!”
“眼皮动了。”
“这是回光返照吧?”
“趁现在让他把转让书签了。”
陆沉舟再次睁眼。
这次不是因为接受了穿越的现实,而是有人正准备把他的拇指按进印泥。
“等一下。”
声音有些沙哑。
拿着印泥的胖子停下动作,脸上竟露出一丝遗憾。
“陆少爷醒了?”
陆沉舟没有回答。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人,陌生的海岛,还有脑海里一大堆原本不属于他的记忆,都在提醒他一件不太礼貌的事。
他确实穿越了。
穿越以前,陆沉舟活了四十一年,是一家大型海洋工程集团的总工程师兼海外项目负责人。
他参与过深水港、修造船基地、海岛综合开发、独立供水和远洋保障工程。论单独设计一台锅炉,他未必比专业工程师更强;但若把几百家工厂、上千名工程师和几十万种零件组织起来,在一片荒地上建成一座能够运转的港口,他知道应该先做什么。
可惜,他替别人建过港口、住宅和海滨度假区,自己一年有三百天住在工地。
最后一次台风抢险结束后,他连续工作了七十二个小时,倒在一间没有窗户的会议室里,再也没有醒来。
至少没有在原来的世界醒来。
如今这具身体同样名叫陆沉舟,只有二十四岁,是明珠群岛的法定继承人。
年轻了十七岁。
多了一座海岛。
以及一笔足够让死人重新坐起来的债。
原身的父亲陆远山半个月前病逝,留下了月牙港、三艘蒸汽船、几片盐场、四万多名岛民和一堆错综复杂的债务。
原身继承家业后连续看了三天账本,最终倒在书房里。
岛上医生判断是惊惧、疲劳和营养不足共同导致的昏厥。
说得直白一点,就是穷晕了。
“水。”
陆沉舟撑着沙发坐起来。
胖子将桌上的水杯推过来,推到一半,又慢慢拉了回去。
“陆少爷,岛主府的供水费已经欠了两个月。按照合同,这杯水目前属于长泰水务。”
陆沉舟看着他。
胖子也看着陆沉舟。
片刻之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舔了舔手指,认真翻了几页。
“不过您是第一次欠费,可以申请一杯紧急人道用水。”
“免费?”
“水免费,服务费照收。”
“有利息吗?”
“按日计算。”
“那你把水端回来做什么?”
“水杯也是长泰水务的资产。”
陆沉舟开始理解原身为什么会昏过去了。
胖子名叫魏德昌,是长泰商行的老板,也是陆家最大的本地债主。
坐在旁边的是一名金发碧眼的维兰人,名叫贝尔,代表维兰远洋贸易公司。最后那名瘦高男人是大雍驻明珠群岛公署的书记官,专门负责证明债主们所做的一切都符合规定。
三个人分工明确。
一个要钱。
一个要港口。
最后一个负责告诉陆沉舟,他们要得很有道理。
“既然陆先生已经醒了,我们继续谈吧。”
贝尔摘下眼镜,用白手帕仔细擦拭。
“贵府拖欠本公司借款本金十八万七千银元。算上利息、延期费用、担保费用和风险调整费用,目前共计二十六万三千七百银元。”
“零头能免吗?”
贝尔的动作停了一下。
“大概不能。”
“那你继续。”
贝尔戴回眼镜,将一份文件推到陆沉舟面前。
“按照陆老先生生前签订的协议,如果陆家无力偿还债务,本公司有权接管月牙港、北岸码头、修船厂和附属仓库,租期六十年。”
魏德昌紧跟着推来另一份文件。
“长泰商行接管南湾盐场、岛主府和陆家持有的三艘蒸汽船。另外,还有一千四百名欠薪工人的劳务合同。”
陆沉舟抬起头。
“劳务合同?”
魏德昌露出和善的笑容。
“陆少爷放心,不是卖人。大雍早已废除人口买卖,我们都是正经商人。”
“那一千四百人交给你做什么?”
“劳动抵债。”
“干到什么时候?”
“欠款还清为止。”
“每个月有工钱吗?”
“当然有。”
“工钱从哪里出?”
“先记在他们的账上。”
陆沉舟沉默片刻。
“魏老板的生意做得很长久。”
魏德昌颇为自豪。
“祖传的。”
公署书记官敲了敲桌面。
“陆先生,这是令尊签订的合法协议。陆家拖欠船厂工钱已经四个月,如果没有长泰商行接手,那些工人连饭都吃不上。”
“交给魏老板就有饭吃了?”
“一日两餐,绝不饿死人。”
至于半死不活算不算饿死,显然属于长泰商行的解释范围。
陆沉舟低头翻阅合同。
房间里渐渐安静下来。
贝尔端起茶杯,魏德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书记官开始整理印章。他们没有催促,因为在他们看来,陆沉舟看不看都一样。
这座岛已经破产了。
去年全年,明珠群岛的账面收入只有三万一千银元。
盐场、码头、渔税和船舶维修贡献了大部分收入。扣掉粮食、煤炭、药品、薪水以及给各级官员的礼仪费用,最后剩下不到两千。
而仅仅是陆家债务的年度利息,便超过两万银元。
三艘蒸汽船,两艘漏水,一艘锅炉损坏。
南湾盐场连续两年亏损。
修船厂只能修理五百吨以下的小船。
全岛没有钢铁厂,没有水泥厂,没有发电厂。稍微复杂一点的机械零件,都必须从海外进口。
这不是一座等待开发的宝岛。
这是一张漂在海上的催款单。
陆沉舟翻看合同的速度并不快。
但翻着翻着,他脸上的慌乱反而消失了。
前世负责大型项目时,他与银行、承包商、供应商和地方机构打过太多交道。别的本事暂且不论,对于合同、预算和风险转移,他有着丰富的受害经验。
这份合同写得很严密。
严密到每一项好处都归债主,每一项责任都归陆家。
但世界上没有完美的合同。
尤其是这种恨不得把陆家祖坟里的棺材钉都算上利息的合同。
陆沉舟翻到最后几页,手指停住。
“贝尔先生。”
“请讲。”
“如果维兰远洋贸易公司接管月牙港,是不是同时接管港区附属设施?”
“当然。”
“包括港区道路、灯塔、仓库和供水设施?”
“是的。”
“也就是说,从交接之日起,维兰公司需要保障港区居民和进港船舶的基础供水。”
贝尔的眼神微微一动。
魏德昌先笑了。
“陆少爷,这有什么问题?月牙港有水井,还有北坡水库。”
“是吗?”
陆沉舟刚准备继续,书房的门忽然被人推开。
一名年轻女子提着医药箱走了进来。
她穿着浅灰色长裙,袖口挽到手肘,额前的头发被汗水黏住,神情并不轻松。
她先看了一眼坐起来的陆沉舟。
“你居然醒了?”
“听起来,你有些失望。”
“我只是没想到,欠债还能治疗昏厥。”
她走到陆沉舟面前,用手背试了试他的额头,又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能认出我吗?”
一段记忆随之浮现。
沈知夏,二十三岁,岛上为数不多接受过正规医学教育的人,也是原身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沈知夏。”
“这是几?”
她伸出三根手指。
“四。”
沈知夏的神情顿时严肃起来。
陆沉舟指了指她藏在掌心里的拇指。
“把那个也算上。”
“看来脑子暂时没坏。”
魏德昌不满地咳嗽一声。
“沈医生,我们正在谈正事。”
“我也是来说正事的。”
沈知夏将一只玻璃瓶放在桌上。瓶子里装着略显浑浊的水。
“南井从今天早上开始泛咸,北井水位也在下降。北坡水库剩余的水,按照平时用量,只够维持四天。”
魏德昌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贝尔放下茶杯。
书记官拿起文件,默默翻到另一页。
陆沉舟看向贝尔。
“港区供水似乎存在一点小问题。”
贝尔沉默片刻。
“维兰公司可以从外地调运淡水。”
“现在是台风季。最近的补给港距离这里三百海里。月牙港附属居民区有多少人,最低每天需要多少水,您可以请人算一下。”
“我们接管的只是港口。”
“合同第十七条,港区附属居民点包括白沙镇、船厂区和北岸工棚,常住人口一万六千。维兰公司接管港口以后,有义务维持基本供水。连续断水超过三日,公署可以暂停港口经营许可。”
书记官刚刚翻到第十七条,脸色开始变得不太自然。
贝尔没有看他。
“合同可以重新协商。”
“当然可以。”
陆沉舟将文件合上。
“维兰公司今天接管月牙港,同时接管供水、道路维护、船厂欠薪和台风后的设施赔偿。长泰商行接管盐场、蒸汽船和一千四百名工人的劳动合同,同时承担过去四个月的工资、三艘船的维修费用,以及盐场拖欠公署的税款。”
魏德昌张了张嘴。
“税款应该由陆家——”
“你接管的是全部资产及附属权益。魏老板刚才还说,这是祖传的正经生意。”
陆沉舟向后一靠,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不像刚刚从昏迷中醒来。
“我现在就可以签字。”
房间里没人说话。
陆沉舟甚至主动把印泥推了过去。
“来吧。”
魏德昌看向贝尔。
贝尔看向书记官。
书记官突然对窗外的天气产生了浓厚兴趣。
他们原本是来分一块肥肉的。
如今却发现这块肉不但欠着四个月工钱,每天还需要喝掉几百吨淡水。
“陆先生想怎么样?”贝尔问。
“三个月。”
“三个月以后呢?”
“偿还第一期欠款,补发部分工资,重新谈判剩余债务。”
魏德昌终于忍不住笑了。
“三个月?陆少爷,你知道二十六万银元是多少钱吗?”
“不知道。”
陆沉舟十分坦诚。
“但我知道,如果你们现在接管这座岛,明天就得给一万六千人找水。”
贝尔看着他。
陆沉舟也看着贝尔。
这是一场很不公平的谈判。
贝尔拥有合同、金钱、公司和远洋船队。
陆沉舟拥有四万两千个即将没水喝的人。
幸运的是,后者目前更加吓人。
“三个月内,利息照常计算。”贝尔道。
“可以。”
“维兰公司拥有港口收入的优先受偿权。”
“可以。”
“陆家不得出售或转移抵押资产。”
“可以。”
魏德昌急忙补充:“工人不能离岛。”
“不行。”
“那我怎么保证他们继续干活?”
“工人是人,不是仓库里的麻袋。愿意留下的留下,想走的可以走。过去欠下的工钱由陆家负责。”
“你拿什么负责?”
陆沉舟想了一下。
“人格。”
魏德昌冷笑。
“陆少爷的人格,在长泰商行估价不超过五个银元。”
“比那口棺材便宜?”
“略贵一点。”
“那我很欣慰。”
最终,双方在书记官的见证下,签署了九十日延期协议。
贝尔收好文件,起身戴上礼帽。
“三个月以后,如果陆先生无法履约,维兰公司将正式接管月牙港。”
“欢迎再来。”
“希望那时,您还能像今天这样从容。”
“我也希望那时,港口还买得起你们的回程船票。”
贝尔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魏德昌走到门口,又舍不得地回头看了看那口楠木棺材。
“陆少爷,棺材暂时留在这里。保管费每天两个铜元。”
“抬走。”
“运输费另算。”
“那就劈了烧水。”
魏德昌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仿佛陆沉舟准备烧的是他亲爹。
三名债主离开以后,陆沉舟挺直的腰背立刻垮了下来。
沈知夏抱着手臂站在旁边。
“你真有办法在三个月里赚到二十多万?”
“没有。”
“那你刚才为什么这么镇定?”
“让他们看出我没有办法,对解决问题有帮助吗?”
“没有。”
“所以我镇定。”
沈知夏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她将那瓶泛咸的井水推到陆沉舟面前。
“债务可以等三个月,淡水只能等四天。”
“如果限量供应呢?”
“七天。前提是岛民愿意排队领水,商人不囤积,酒馆全部停业,而且最近不来台风。”
陆沉舟站起身,来到墙上的群岛地图前。
四万两千人。
七天淡水。
九十天债务期限。
一座没有煤铁、没有工业、没有稳定财政收入,连工人工钱都发不出来的小岛。
这个开局谈不上困难。
主要是不太尊重穿越者。
陆沉舟望着地图上的山势、河沟、水库和居民点,属于前世的专业经验逐渐压过了原身残留的恐慌。
海岛供水是他做过的项目。
无非是水源、储存、输送、净化和分配。
真正困难的从来不是找到某一张正确图纸,而是怎样在人手、设备、时间和预算都不足的情况下,把图纸变成能够使用的东西。
他集中精神时,脑海深处那座若隐若现的工程资料库随之展开。
水文勘探。
雨水收集。
地下蓄水。
水库防渗。
海岛淡水透镜。
低温蒸馏。
数以万计的资料与工程案例迅速呈现。大量复杂技术又因为明珠岛落后的工业条件变成了暂时无法实现的灰色区域。
没有凭空出现的设备。
没有装满物资的仓库。
更没有点一下便自动完工的水库。
资料库只负责告诉他,人类曾经怎样解决这些问题。
至于能不能在七天内做到,那是陆沉舟自己的事。
“明珠岛一年下多少雨?”他忽然问。
沈知夏愣了一下。
“很多。每到雨季,南湾街道都能淹到膝盖。”
“每年都淹?”
“每年都淹。”
“淹完以后呢?”
“流进海里。”
陆沉舟看着地图,没有说话。
这座岛并不缺雨。
它只是下雨的时候留不住,没雨的时候只能坐在海边渴死。
与陆家的钱差不多。
“岛主府有多少屋顶?”
沈知夏没有听明白。
“什么?”
“仓库、教堂、学校、船厂工棚。把所有屋顶的面积统计出来,再把岛上能够装水的木桶全部登记。”
“你准备靠木桶养活四万人?”
“当然不够。所以还要清理北坡水库,挖临时蓄水池,修引水沟,检查岛上所有旧水窖。”
沈知夏看着他,像是在判断他的脑子究竟有没有坏。
“这些工程需要钱。”
“我知道。”
“我们没有钱。”
“这个我也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沉舟转头看向岛主府外的花园。
那里有一座从海外运来的白色大理石喷泉。喷泉中央站着一尊海神像,底下修着全岛最漂亮的蓄水池。
陆家为了彰显体面,宁愿让海神脚下装满清水,也没想过给码头工人多修几口水窖。
“先把喷泉拆了。”
沈知夏怀疑自己听错了。
“那是你父亲花八百银元修的。”
“现在归我了。”
“拆下来的石头呢?”
“修蓄水池。”
“海神像怎么办?”
“搬到港口。”
“为什么?”
“提醒进港的商人,这座岛已经穷得连海神都要出来招揽生意。”
沈知夏忍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忍住,低头笑了。
这是陆沉舟醒来以后,第一次看见有人对他笑。
窗外,一艘破旧蒸汽船拖着黑烟驶进月牙港。
码头后面是漏雨的仓库、拥挤的棚屋和大片无人清理的荒地。更远处,海湾被两道山岭环抱,水面宽阔而平静。
陆沉舟没有看见未来会出现什么。
他现在只看见四万两千个七天以后可能没有水喝的人。
这一世的第一项工程,不是宏伟城市,也不是什么改变世界的计划。
只是几座蓄水池、几条引水沟,以及足够让这座岛活过旱季的干净水。
先活下来。
至于三个月以后拿什么还债,等有水喝了再慢慢发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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