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发动手那天,选了个好天气。
不对,应该说,选了个最坏的天气。
七月下旬的台风天,暴雨从下午就开始下,一口气下了六个小时没停。
天黑得跟锅底扣在头上似的,闪电劈下来的时候能照亮整片蟹塘,紧接着雷声轰隆隆碾过去,震得集装箱房的窗户哐哐响。
沈念瑶从傍晚就待在塘边没离开过。暴雨天是水产养殖最要命的时刻——雨水砸进塘面会改变水温和酸碱度,溶解氧断崖式下跌,螃蟹应激反应上来就开始浮头。
她打着强光手电沿塘埂来回走了三趟,增氧机功率调到最大档,又往塘里加了一轮抗应激的维生素C。
雨衣根本挡不住这种雨。水顺着领口灌进去,里外全湿透了。
她把贴在脸上的头发往后一捋,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被雨水打得睁不太开的眼睛。
手电光扫过塘面,蟹群还算稳定,没有大面积浮头。她稍稍松了口气。
然后灯灭了。
不是她手电灭。
是整片蟹塘的灯全灭了。
增氧机轰鸣声戛然而止,水循环系统的指示灯从绿变黑,连集装箱房里的灯都闪了两下,彻底暗了。
沈念瑶愣了一下。她抬头往村子的方向看——村里的灯还亮着。只有蟹塘这一片断了电。
她脑子里那个一直绷着的弦,啪地断了。
她打着手电往变压器那边跑。
泥路被雨水泡成了烂泥浆,一脚踩下去拔出来都费劲。
跑到变压器跟前的时候,手电光照上去,她整个人定住了。
主电缆被人从根部剪断了。不是意外跳闸,不是老化短路,是被人用液压钳整整齐齐剪断的。
断口在雨水里闪着铜光,像一道咧开的伤口。
手电光往旁边扫。
变压器下面的泥地上全是脚印,不是一个人的脚印——一大片,交叠在一起,至少有十几双。
有的脚印还新鲜着,雨水没来得及冲平。旁边扔着几个烟头,被雨泡得涨开了,烟丝散了一地。
沈念瑶蹲下来,捡起一个烟头看了看。红塔山。村里抽这个牌子的人,她认识一个。
她站起来。雨打在脸上,沿着下巴往下淌。
她没擦。
手电光往远处扫,扫过塘面——增氧机全停了,水面静得可怕。
几万斤大闸蟹在黑暗里沉在水底,溶氧量正在以每分钟零点几毫克的速度往下掉。最多两个小时,螃蟹就会因为缺氧开始大面积浮头。
四个小时,幼蟹和软壳蟹先死。六个小时,成蟹也撑不住。
她转身往村子方向走。
走了不到一百米,就看见了对岸的手电光。一片手电光。十几道,二十几道,在雨幕里晃来晃去。有人打着伞,有人披着化肥袋子,有人干脆淋着雨。有男人,有女人,有老有小。
他们站在塘埂对岸,不动了。就那么站着,打着手电,往她这边照。
沈念瑶也站住了。
雨声很大,但她还是听见了。有人嗑瓜子。咔嚓,咔嚓。还有人笑了一声,压得很低,被雨声盖了一半,但盖不掉那种幸灾乐祸的味道。
“沈念瑶,你那螃蟹还活着不?“
不知道谁喊的。嗓音被雨撕碎了,听不出是谁。但这一声之后,对岸的笑声大了,不再压着了。
沈念瑶的手电光扫过对面的人群。她认出了几张脸。小卖部老刘,村东头张老三,赵德发的侄子赵小军,还有几个平时在村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面孔。他们有的在抽烟,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面无表情地站着,像个看客——不对,他们本来就是来看戏的。
赵德发不在人群里。但他一定在不远处看着。这种事他从来不亲自露面,脏手的事交给别人,他只负责站在干岸上等结果。
沈念瑶关了手电。
黑暗吞掉了她的表情。对面的人只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在雨里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回走了。走得不快不慢,脚步踩在泥水里,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哎,她走了?“
“跑了呗,能咋办?“
“一塘的螃蟹,这下全完了。“
“完了好,女人就该老老实实嫁人,搞什么产业。“
最后这句是张老三说的。他蹲在塘埂上,雨衣下面露出半截烟头,红光在雨里一明一灭。
沈念瑶听见了。她没停。一直走到集装箱房后面,走到那丛芦苇边上,弯腰拨开比她人还高的苇秆,露出下面一块伪装板。塑料草皮,颜色和周围一模一样,平时根本看不出来。掀开草皮,下面是防水密封箱。打开密封箱,里面是一排闸刀开关。
三年前埋的。
她深吸一口气。雨水从睫毛上滚下来,她没眨眼。
一把推上去。
嗡——低沉而稳定的轰鸣声从集装箱后面传出来。柴油发电机启动了,大功率,工业级,带动整个蟹塘的增氧系统绰绰有余。下一秒,塘面上的增氧机重新转了起来。第一台,第二台,第三台。水花翻涌,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塘面重新活了过来。
集装箱房的灯也亮了。一盏,两盏,整片蟹塘重新浸在暖黄色的光里。
对岸的笑声停了。
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齐刷刷停了。
嗑瓜子的手僵在半空。张老三嘴里的烟掉在雨地里,嘶一声灭了。
沈念瑶从芦苇丛后面走出来。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防水胶衣上全是泥浆。但她走路的姿势和刚才一样——不快不慢,脊背笔直,每一步都踩得稳当。
她走到塘埂边,站在自己的蟹塘和那群人之间。雨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她抬手把贴在额前的头发往后拨了一下,露出一张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的脸。
那双杏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惊讶。
只有一种让人看了发毛的平静。
她看向对岸的人群,没有喊,没有骂,只是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句:
“让你们失望了。“
声音不大。但雨声没盖住。
对岸没人接话。十几道手电光乱晃了一阵,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鞋。张老三把地上的烟头踢进了泥里,转身走了。一个接一个,手电光一盏一盏地熄灭,人群散了。雨还在下,但塘埂对岸只剩下一片黑。
沈念瑶在雨里站了很久。直到最后一道手电光也消失,她才转过身,往塘边走。
增氧机轰鸣着,蟹群稳住了。
她蹲下来,把手伸进塘水里,感受着水流从指间穿过。水温比断电前降了零点三度,还在可控范围。螃蟹们受了惊,但还没有出现应激性浮头。
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被雨水打湿了,她擦了擦,拨出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明远。出了点事。你现在过来一趟,带上便携式溶氧仪和水质检测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严重吗?“
“电缆被剪了。备用机已经启动了,损耗还没统计。但我要你现在过来,帮我做一组完整的水质数据。“
“现在?台风天?“
“对。趁证据还在。“
又是两秒沉默。
“四十分钟到。“
沈念瑶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她抬头看了眼天——雨没有要停的意思,闪电还在云层深处翻滚,偶尔劈开一道白光,照亮整片蟹塘。
她弯腰捡起扔在塘埂上的手电筒,重新打开。光照在塘面上,螃蟹们在水下缓缓移动,密密麻麻的背壳在灯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泽。
每一只都是她三年心血。每一只都是证据。
她蹲下来,把光照在一只趴在浅水区的软壳蟹身上。刚蜕完壳,新壳还没硬化,通体透亮,脆弱得像一张薄纸。这种蟹最怕缺氧,断电后第一批死的准是它们。但这只还活着。腿在动,鳃在水里一张一合,有节奏地呼吸着。
沈念瑶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防水记号笔,在塘埂边的水泥桩上写了几个字。
“7月23日,断电,启动备用。“
她直起腰,把笔帽盖上。
对岸早就没人了。但那些脚印还在,烟头还在,剪断的电缆还在。她明天会把这些全部拍下来,连同水质数据、溶氧变化曲线、增氧机运行记录一起,装进那个早就准备好的档案袋里。
她从三年前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只是没想到,来的时候,这么多人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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