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夜巡

　　放苗第三天夜里，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像样的雨。

　　不是夏天那种台风暴雨，是秋天的连阴雨——淅淅沥沥的，不急不猛，但一下就没完。

　　从傍晚开始下，到半夜还没停的迹象。雨丝细得像蛛丝，落在塘面上不起浪花，只把水面打成一片细密的麻点。

　　沈念瑶是被手机震醒的。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顾明远发的消息：“三区五号塘溶解氧掉到4.3了。“

　　她一下坐起来，睡意全消。溶解氧4.3，低于5.0的安全线，但还没到3.0的危险值。

　　问题不大，但不能拖——夜间降雨会导致水体对流，表层凉水下沉把底泥的耗氧物质翻上来，溶解氧会持续走低。

　　她套上防水外套，抓起手电筒出了门。

　　雨夜里的塘埂路比白天难走十倍。

　　泥泞、湿滑，路边的水沟被雨水灌满了，黑沉沉的水面映着手电光，分不清哪是路哪是沟。

　　沈念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胶鞋踩在烂泥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走到三区五号塘的时候，顾明远已经在那儿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雨衣，蹲在塘边，手电夹在腋下，速测笔插在水里。

　　旁边的增氧机在运转，但水花打得有气无力的——雨水打在水面上的声音把增氧机的噗噗声盖了一半。

　　“四点一了。“他抬头看沈念瑶，“还在降。“

　　沈念瑶蹲下来，接过速测笔看了一眼。

　　pH值7.4，比白天降了0.3——正常的雨水稀释效应。氨氮0.5，踩线了。

　　亚硝酸盐0.09，还行。

　　“开两台增氧机，调到中速。“她站起来，“再加一台备用泵，从进水渠抽新水进来。雨水把底泥翻上来了，光靠增氧机不够，得换水稀释。“

　　顾明远点头，去搬备用泵。

　　沈念瑶沿着五号塘的塘埂走了一圈，手电扫过水面。

　　雨幕里看不太清，但她能听到螃蟹在水草底下窸窸窣窣地动——还在活动，没翻肚皮，说明缺氧还不严重。

　　“还好发现得早。“她自言自语。

　　“是马大壮发现的。“顾明远扛着备用泵走过来，“他今晚值班巡塘，测到四点六就给你发了消息，顺便也给我发了一条。“

　　沈念瑶愣了一下。马大壮——就是那个蓝藻翻塘、跪门入社的粗嗓门汉子。培训的时候他学得最慢，笔记写得最丑，但测水质从来没漏过。

　　“他做得对。“她说，声音里有一点点意外。

　　两个人合力把备用泵搬到进水渠口，接上管子，打开开关。新水从灌溉渠抽进来，哗哗地灌进五号塘。增氧机的水花在雨夜里翻涌，和雨水搅在一起，塘面上白花花的。

　　忙了四十多分钟，沈念瑶再测了一次——溶解氧回升到4.8，还在安全线以下，但趋势对了。再过一小时应该能回到5.0以上。

　　“行了，先这样。“她把速测笔擦干收起来，“你在这儿盯着，每小时测一次。到5.0以上就把备用泵关了，增氧机降到低速。“

　　“你呢？“

　　“我再去四区看看。老砖窑洼地地势低，今晚雨虽然不大，但要是下到天亮，排水渠水位上来，那片最容易被淹。“

　　“我陪你去。“

　　“不用。你盯着五号塘。溶解氧要是掉到3.5以下，直接打电话叫张老三和刘贵过来帮忙换水。“

　　顾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沈念瑶的表情就没再多说。她脸上的雨水沿着下颌线往下淌，手电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侧脸线条勾得很清楚——淡眉，挺鼻，嘴唇抿着，是那种不容商量的表情。

　　“每小时给你发一次数据。“他说。

　　“好。“

　　沈念瑶沿着塘埂往四区走。雨小了一点，但风起来了，凉飕飕的，吹得塘面上的水草哗哗响。手电光在雨幕里照不远，只能看清脚下两三米的塘埂路。

　　四区老砖窑洼地，一百八十亩，六个片区里面积最大、地势最低的一块。沈念瑶走到排水闸口的时候，心沉了一下。

　　水位涨了。

　　白天排水渠的水面离闸口还有半米多，现在只差不到二十公分了。雨还在下，上游的水不断汇进来，如果天亮之前雨不停，水会漫过闸口灌进四区塘里——到时候不是缺氧的问题，是整个片区的塘都要被淹。

　　她蹲下来，用速测笔测了排水渠的水——溶解氧倒还好，5.6，但pH值偏低，7.2，氨氮偏高，0.6。上游的雨水带着农田里的有机质冲下来，水质在变差。

　　“不行，得把闸口开大。“她站起来，走到排水闸的控制杆旁边。铁制的手轮锈迹斑斑，她双手握住用力转——纹丝不动。锈死了。

　　她从帆布包里翻出一管除锈喷剂，对着转轴喷了一圈，等了两分钟再转。嘎吱一声，手轮松动了。她使出全身力气转了十几圈，闸门缓缓提起，排水渠的水哗地涌出去，水位肉眼可见地降了一截。

　　转完手轮她弯着腰喘了几口气，腰酸得直不起来。这活儿平时得两个壮劳力一起干，她一个人硬转的。

　　“沈姐？“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念瑶回头，手电照过去——刘贵和张老三，穿着雨衣，一人拎着一把铁锹。

　　“你们怎么来了？“

　　“顾明远打电话了，说四区地势低怕淹。“刘贵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我跟老三离这儿最近，就过来了。“

　　张老三看了一眼排水闸。“闸口开大了？“

　　“嗯。我转的手轮，锈得厉害，开了个把小时应该没问题。“

　　“你一个人转的？“张老三走到闸口看了看手轮，又看了看沈念瑶瘦削的身板，嘴巴张了张，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没说“你怎么不叫人“，因为他知道答案——凌晨两点，塘埂路泥泞湿滑，打电话叫人来不及。

　　“走吧，沿渠再巡一遍。“沈念瑶把手电往渠边照，“看看有没有堵的地方。“

　　三个人沿着排水渠走。刘贵在前头打手电，张老三扛着铁锹，沈念瑶在中间，手里拿着速测笔，每隔几十米测一次水质。雨还在下，不大不小，把三个人浇了个透。

　　走到四区和六区交界的地方，沈念瑶停下了。

　　渠边有一堆新翻出来的泥土。

　　不是自然塌方——自然塌方的泥土是散的，这堆土是整整齐齐堆在渠岸上的，像是有人挖了又放回去。她蹲下来看了看，泥土是湿的，但底下有一层干的，说明这堆土是最近一两天才堆上去的。

　　“这土谁挖的？“刘贵凑过来看。

　　“不知道。“沈念瑶伸手扒开表面的湿土，下面露出一条浅浅的沟痕，从渠岸延伸到旁边的田埂上，“有人在这挖过一条引水沟，又填回去了。“

　　张老三的脸色变了。“引水沟？往哪引？“

　　沈念瑶顺着沟痕的方向看过去。那条填了一半的引水沟，从排水渠延伸出去，方向正是——

　　“下游。四户人家那边的方向。“她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在雨夜里很清楚。

　　三个人站在渠边，雨水从他们的雨帽上淌下来。增氧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闷闷的。

　　“赵小军？“刘贵问。

　　“不确定。“沈念瑶把手电照着那条被填了一半的引水沟，看了几秒，“但不管是谁挖的，这条沟要是挖通了，排水渠的水会被分流到下游那四户的塘口里。上游水位一降，四区六区的排水就会受影响。“

　　“他要干嘛？“张老三的脸涨红了，“他要把水引到那四户塘口去？“

　　“好处有两个。“沈念瑶的声音很平，像在课堂上分析数据，“第一，给那四户免费供水，让他们觉得有便宜占，更不愿意入社。第二，分流之后排水渠水位降低，四区六区的排水效率下降，万一碰上大雨——“

　　“四区六区就要被淹。“刘贵接上了。

　　沈念瑶没说话，蹲下来，用手机拍了照片。那条被填了一半的引水沟，堆在渠岸上的新翻泥土，沟痕延伸的方向。一张一张拍完，她把手机揣回兜里。

　　“先把这堆土清掉，引水沟填实。“她站起来，“刘叔，你和老三动手，我在旁边看着。“

　　“行。“刘贵二话没说，铁锹插进土堆就开始铲。张老三跟上，两个人一左一右，把那堆新土铲散，填回引水沟里，用脚踩实。

　　干了二十来分钟，填完了。沈念瑶踩上去试了试，硬实了，踩不出坑。

　　“行了。回去吧。“

　　三个人原路返回。走到三区五号塘的时候，顾明远迎上来。

　　“五号塘溶解氧回升到5.3了，已关备用泵。“

　　“好。“沈念瑶点了一下头，又看了一眼刘贵和张老三，“今天的事，就我们四个人知道。不要往外说。“

　　三个人都点了头。

　　雨终于小了，只剩一点毛毛雨，落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沈念瑶站在塘埂上，看着远处六区的方向。手电光打不到那么远，只能看见一片黑沉沉的轮廓。

　　“明天我亲自去下游走一趟。“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

　　顾明远走到她身边。雨衣的帽檐上滴着水，他没擦。

　　“那条引水沟——“

　　“我看到了。“沈念瑶打断他，“填是填了，但痕迹还在。明天白天拍清楚，留档。“

　　“你觉得是谁？“

　　沈念瑶没直接回答。她转过身，开始往集装箱房走。走了几步，声音从雨夜的背后传过来，闷闷的：

　　“赵德发不会自己动手。但他会让人替他动手。“

　　顾明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融进雨幕里。增氧机的水花在暗处翻涌，像这片水面上永远不停歇的心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备忘录。

　　“赵小军——王德全，第二次接触。“

　　下面又多了一行，是他刚才加的：

　　“排水渠四六区交界处——疑似人工引水沟，已填埋，留档。“

　　他锁屏，跟了上去。

　　雨停了。塘埂路上满是一脚深一脚浅的泥坑，两个人的手电光一前一后，在夜色里晃动，像两颗不肯熄灭的萤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