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的时间是半个小时

　　早上七点，闹钟还没响，就被老妈的电话叫醒。

　　“你爷爷不在了，你请假回来几天吧。”

　　呼的一下坐起来，脑袋瞬间清醒。问了一下原因，挂断电话就急急忙忙穿衣服。一边匆忙洗漱，一边给媳妇说了原因。让她在家看着孩子，我回老家几天。

　　坐上汽车，脑中不停想着见到爷爷会是怎样。是哭得不行，还是恐惧？

　　路上给老板请了假，又解决了客户的一个问题。

　　国道居然在维修，原本双向八车道，现在单边仅仅保留了一条车道。于是只得跟在大货车后面，缓缓前行。心里着急不行，导航上却显示前路全线通红。

　　等进入到老家市区，老妈打电话说已经从医院转到了殡仪馆，让我直接去那。

　　这个人生终点站，以前每次经过避之不及的地方，终究还是逃不过。随着年岁的见长，总要慢慢习惯这里。

　　来到目的地，远远便看到沉痛悼念...的标语。

　　家里的亲戚基本都到了。根据大爹和奶奶的回忆，爷爷在凌晨的时候大概是回光返照跟大爹说了几句，喝了一遍药后又睡了。等奶奶早上去送饭的时候，就怎么也叫不醒了。

　　没有电视剧里ICU的抢救，没有病房外家属签病危通知书的苦情戏。一切，是那么平静。

　　灵堂里挂着的还是爷爷十几年前的照片，那时的他比现在又精神多了。后来的这十几年里，爷爷住过很多次院，但是每次都是打针吃药，几天后就回来了。大家都以为这次住院也会如此，然而世事总是难料。

　　爷爷就静静躺在花环围绕的冰棺中，穿着古朴的唐装，戴着六合帽，脚上穿着老式布鞋，奇特的是两只鞋的鞋带是绑在一起的。

　　他的脸被棉布盖着，所以看不到遗容。

　　我一次次站在他的脸旁边，试图发现他有呼吸的痕迹，或者冰棺上有水汽凝结。可三天的时间过去，他没有醒过来，还是静静睡在那里。

　　陆陆续续有人来吊唁，我和堂哥轮流跪在那里给别人回礼。隔一会就去给爷爷烧点纸，在香快烧完前续上新的香，及时点亮被风吹灭的两支蜡烛。

　　下午跟着长辈们一起去陵园给爷爷选墓地。换了以前见到这么多墓碑我要紧张死，但现在心里很淡然。

　　给爷爷选了一个中间靠边的位置，在一片山坡上，视野还算开阔。一直以为是朝南，回来看了地图才知道是朝西。那爷爷就可以多晒晒太阳了，也能悠闲地看看夕阳。

　　晚上守灵，几个人坐在那里，各自无话。夜里很热，纸钱不停地烧，香火不停地续，所有人身上都是烟熏火燎的味道。

　　着实无聊，于是我仔细记录了一下一支香燃烧的时长。

　　一炷香的时间，是半个小时。

　　不能睡觉的时候，夜是真漫长，殡仪馆的夜更是如此。原本我是最惧怕、最忌讳这地方，可现在不得不出现在这里，死亡第一次离我这么近。外面树荫不停晃动，鬼影重重的，但是我心里没有害怕，很平静。如果世上有鬼，那么爷爷会守护着我们。如果没有鬼，那我就没有爷爷了...

　　明明不久前大家还在一起吃饭，爷爷那时候精神还挺好，吃了两块肉，根本不像行将就木的人，却突然就走了。

　　后半夜，小爹睡醒后换我，我便一觉睡到天亮。原以为爷爷会入梦跟我说说话，可是一夜无梦。

　　后面的两天里，见到了好多许久未见的亲戚。逝者为大，人生最后的路，总是要由亲人送一送。

　　计划是在第三天的凌晨把爷爷送去火化，于是晚上所有的直系亲属都在守夜。

　　下了一夜的雨，气温立马降了下来。所有人都没睡，默默坐在灵堂里。只有外面的雨声和叶声，记录着时间的流淌，大家都在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推进去的时候，我想到爷爷再也没有复生的可能了。

　　烟囱飘出的味道隔着好远都能闻到，并不是很难闻，无法形容那一刻的心情。

　　半个小时后，大爹把准备好的骨灰盒送进去，工作人员把一堆白灰和尚未烧完全的骨头装了进去。

　　泪水就再也止不住，我的爷爷真的没了。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还以为送去墓地的路会很难走。结果车队到了陵园，雨就停了。爷爷就算走了，也还是在关照他的儿孙们。

　　守墓人将盒子放进了那一方小小的格子里，又封上沙子水泥，盖上大理石板。以后，爷爷就永远安睡在这里了。

　　旁边还空着一个格子，那将来会安放奶奶。

　　可能奶奶才是此刻世上最悲伤的人吧。相伴六十多年，一路从懵懂少女，走到白首老人。奶奶一直对旁人说道，自己对得起爷爷，照顾了他大半辈子。

　　回来的时候，感觉老爸一下子衰老了一截。让我想起了那句，父母在，头上就有顶帽子。父母不在了，头上就好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