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烬这辈子最信的一句话是——天上不会掉馅饼。但他觉得，旧图书馆的空调，可能是个例外。
这事得从九月初说起。江城大学九月是什么概念？马路上能煎鸡蛋，宿舍里能蒸馒头，风扇开到三档吹出来的风跟电吹风一个温度。江烬住的四人间在顶楼，下午西晒，水泥墙皮往外冒热气，晚上十点摸墙还是温的。隔壁室友钱多多吹着自费买的小空调，一边打游戏一边嚷嚷“这天儿热得我显卡都要炸了“，江烬躺在上铺，把湿毛巾铺在肚皮上，觉得自己像一条正在被温水慢煮的鱼。
他不是买不起小空调——是真舍不得。一个月生活费一千块，手机屏幕碎了三个月没修，食堂早饭雷打不动一块五的馒头配免费汤。江烬信奉的消费哲学是：只要不是立刻会死的东西，都可以先不买。
所以当他在学校论坛上刷到一条帖子的时候，眼睛亮了。
帖子标题：「旧图书馆空调没拆！！！」内容就三行字：“今天路过旧图书馆，从窗户往里看了一眼——中央空调的出风口还在！灯也亮着！门没锁！“
江烬往下翻评论。最热的一条是：“那地方都废弃两年了，空调还能用？“楼主回复：“能用不能用不知道——但楼里温度比外面低至少十度。我刚才在门口站了一分钟，胳膊都起鸡皮疙瘩了。“
起鸡皮疙瘩。江烬把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两遍。九月的江城，起鸡皮疙瘩——这四个字比“我爱你“还好听。
他把帖子转发给钱多多，配了四个字：“晚上去不？“
钱多多的回复是秒回的语音，点开就是他那标志性的大嗓门：“旧图书馆？！哥们你不要命了？！那地方——“
江烬把手机拿远了一点。钱多多的嗓门有一种穿透物理距离的能力，不知道的以为他在江烬耳朵里装了个喇叭。
“——闹鬼啊！！！“
江烬打字回他：“空调没拆。“
“那地方两年前有个学长——“
“空调没拆。“
“论坛上有人半夜路过听到里面翻书声——“
“空调，没，拆。“
钱多多沉默了三秒。然后发了条文字：“……几点去？“
钱多多这人有个优点——怕鬼，但怕热的程度高于怕鬼。而且他有一种普通人没有的自信：他觉得自己命硬到鬼都嫌弃。“我爸找大师给我算过，说我这人命格属火，八字重，鬼见了绕道走。“江烬第一次听他这么说的时候回了句“你爸找的大师是不是你们家火锅店的供货商“，钱多多追了他三层楼。
晚饭后俩人从食堂出发的时候，天刚擦黑。江烬背了个书包，里头装着充电宝、一瓶凉白开和一本《中国近代史纲要》——他确实打算自习，蹭空调是手段，复习是目的，这俩不冲突。钱多多拎了个塑料袋，里头装了两罐可乐和一袋薯片，看起来不像去自习，像去野餐。
“我说江烬，你就不能换个手机屏？这屏幕碎得跟蜘蛛网似的，我看着都扎眼。“
“还能用。“
“能用个屁——上次我发你微信你隔了四十分钟才回，你说你屏幕碎了碰不了那个位置的触控，得等消息弹窗挡到那个位置才能点。这跟骰子决定回不回消息有啥区别？“
“有区别——骰子花钱买，这个不花钱。“
钱多多张了张嘴，没接上话。这是他跟江烬抬杠的常态：开场占上风，中段被反杀，末尾只能沉默或转移话题。
旧图书馆在校园东北角，挨着老体育馆，中间隔了一片梧桐树。这条路江烬大一的时候走过几次——那会儿旧图书馆还在用，一楼自习室座位靠抢，考研季早上七点门口排长队。后来新图书馆建好了，老馆就关了，说是“设施老化需翻新“，翻着翻着就没下文了，窗户封了，门锁了，门口的梧桐叶扫都不扫，积了两年。
但今晚，门口的路灯亮着。
不是那种彻夜长明的路灯光——是闪的。闪一下亮，闪一下暗，像有人在拿手指头拨开关。
钱多多在十米开外就停住了：“等等——这灯怎么回事？前两天我路过还黑的。“
“电压不稳呗。老房子都这样，我们老家那条巷子的路灯也这么闪，闪了三年了，也没见闹鬼。“
“你家那条巷子有死过人没？“
“……你他妈能不能别问这种问题。“
江烬走到旧图书馆门口，推了一下玻璃门。门是双开的，右边那扇锁着，左边那扇——没锁。门把手有点凉，是金属正常的那种凉，但凉得有点过了，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易拉罐。江烬没多想，门一推开，一股冷气拍在脸上，和外面三十多度的晚风撞在一起，把他的眼镜糊了一层白雾。
他摘下眼镜用卫衣下摆擦了擦，重新戴上，往里看了一眼。
一楼大厅空荡荡的。地上铺着白色的瓷砖，几年没拖了，灰在上面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能留脚印。大厅正中央挂着一个横幅——红底白字，写着“热烈庆祝江城大学建校六十周年“。横幅的右下角垂下来一截，被风吹得一动一动。江烬抬头看了一眼出风口——空调确实开着，冷气正从出风口的百叶窗缝里往下灌。
“牛逼——这栋楼都废了两年了，空调还在运行？学校的电费不要钱？“钱多多跟在后面进来了，一手可乐一手薯片，进门先打了个喷嚏。“我操——这温度也太低了。这得有二十度吧？“
“差不多。爽吗？“
“爽是爽——但你不觉得奇怪？废弃两年的楼，空调开着，灯亮着，门没锁？“
“有什么奇怪的——学校忘了关呗。行政那帮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报修个宿舍马桶都得填三张表，关空调这种'非紧急事项'拖两年很正常。“
钱多多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虽然离谱但放在江城大学的行政效率上居然说得通。
俩人上二楼。楼梯是水磨石的，扶手是铁管的，每走一步都能听见鞋底和石面磨出的那种闷响。二楼的走廊很长，两边各一排自习室，门都关着，门上的窗户落满了灰，往里看啥也看不见。走廊尽头的灯管在闪——和门口的节奏一样，一亮一暗。江烬注意到走廊中间有一扇门开着，里面透出稳定不闪的灯光。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是个大阅览室，四排长桌，几十把椅子，天花板上两个中央空调出风口正呼呼往外吹冷气。
温度比走廊更低。
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旁边椅子上，掏出《中国近代史纲要》翻到上次折页的位置。钱多多在他对面坐下，撕开薯片袋子，打开可乐，掏出手机开始刷短视频。
“你不是来自习的？“
“我是来陪你自习的——这是两种不同的精神状态。“
“你说怕热——“
“对，怕热，所以跟来了。但怕热和爱学习是两回事，你得分清楚。“
江烬懒得跟他继续掰扯，低头看书。钱多多的手机里传出一个搞笑配音的片段，他在对面笑得可乐差点喷出来，江烬眼皮都没抬。这种程度的噪音对他来说属于白噪音——住了三年宿舍，钱多多打鼾加说梦话加半夜接家里电话聊火锅店进货，他早就免疫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半个小时，可能四十分钟。江烬翻到近代史的第五章，脖子有点酸，抬头活动了一下，顺便看了一眼窗外。窗户玻璃反射出了阅览室的倒影——他自己的脸、桌上的书、对面的钱多多低头刷手机。他正要低头继续看，视线扫过窗户的时候顿了一下。
倒影里的钱多多是低着头的。
但他对面的钱多多——也是低着头的。
那有什么不对？
江烬又看了一眼窗户。这次他看清楚了——不是有什么不对，是多了一个人。窗户玻璃的倒影里，钱多多背后那排空椅子中间，多坐了一个人。看不清脸，只能看到半个灰白色的轮廓——像是一个人低着头在看书，但轮廓的边缘是模糊的，像透过一层磨砂玻璃看东西。江烬猛地回头——真人的方向：那排椅子是空的。再回头看窗户——倒影里的那个轮廓已经不见了。
“钱多多。“
“嗯？“
“你是不是说过旧图书馆闹鬼？“
钱多多抬起头，嘴里还叼着薯片：“对啊——两年前有个学长在这栋楼里——“他停住了。“你为啥突然问这个？你不是不信吗？“
“我就随便问问。那个学长——咋回事？“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