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北部边境,普安堡。
天还黑着,晨鼓便在堡里奏响。
李骁勇睁开眼,首先看见的是灰暗的棚顶。
他感受了一下后背的情况,后背的鞭伤经过三天的时间,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火辣辣的疼了,摸上去是微微发痒的感觉。
今天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三天,已经习惯了在寒冷中醒来的感觉。
“都起来,别再装死了。耽误了营里面的伙食,剥了你们这群家伙的皮。”
柴棚的门被人推开,一名监工老卒手握长鞭,站在门口大声喊着。
棚里面的少年们发出阵阵低吟,慌忙地穿好衣服,手忙脚乱地往棚外面跑去。
李骁勇也跟着他们穿好衣服,往棚外走去。
刚出棚子,身旁一个瘦弱的少年拉了拉他的衣角。
“骁勇快点,今天轮到咱们去抬水了。”
这少年名叫陈七,也是灶营的灶奴。
李骁勇李骁勇低声回了一句:“好好好,我这就来。”
李骁勇抬头望去,只见外面的天空是一片的灰色。
此时,灶营的空地上已经架起了十几口巨大的黑锅。
柴火在锅下面慢慢烧着,旁边的水缸里结了一层薄冰。
李骁勇拿着木瓢,用力地将冰面砸碎,随后将水缸里的水缓慢地移入锅中。
将黑锅里的水盛满后,李骁勇和陈七一起抬着空木桶往井边走去。
陈七一边抬着木桶,一边贼眉鼠眼地四处张望。
他上前和李骁勇搭话:“昨晚前线送下来二十多个伤兵,听堡里的人说,北边的口子被蛮子的骑兵给冲了,现在上面正发愁人手不够呢?”
李骁勇脚下步子不停,淡淡回了一声:“嗯。”
陈七见他这副平淡的模样,着急忙慌地说:“哎呀,你怎么一点都不急呀?我听说呀,如果前线缺的人太多,我们灶营是第一个要被去抽丁填线的,那可是送死的事情。”
抽丁去前线,在大梁边军中,是所有灶营的噩梦。
李骁勇微微垂头,看着水桶里打好的井水,里面倒映出他瘦弱的面庞。
他当然知道抽丁去前线意味着什么。
他们灶奴一旦被抽中前往前线,只能扛着沙袋去填壕沟,或者以肉身去消耗敌人的箭矢,阻挡敌人进攻的脚步。
李骁勇摇了摇头,对陈七说:“水别洒了,不然一会被马头儿瞧见,又要打你鞭子。”
陈七缩了缩脖子,加快了步子,水桶里的井水被荡了些许出来,落在他长满冻疮的手背上,令他闷哼的发疼。
李骁勇也加快脚步,一桶一桶地来回挑着水。
他一声不吭,每当身体十分疲惫的时候,脑海中就会渐渐浮现一团微弱的红光。
这红光是他刚穿越来的第一天夜里,发高烧时出现的东西。
只是这红光一直很模糊,看不真切。
午时。
灶营里面飘起了麦糠和野菜一起熬煮的香气。
这是正式士兵才能吃的伙食,而他们灶奴能吃到的东西只有士兵们的残羹冷炙,以及发给他们硬邦邦的黑面饼。
“李骁勇,把这担粥送到东边的伤兵棚去。”监工老兵剔着牙缝,指了指角落里的两个大木桶。
伤兵棚是普安堡里最为污秽而绝望的地方,里面常年充斥着士兵们伤口腐烂的味道,以及对于自己的人生感到绝望的哀嚎。
一般的灶奴根本不想去那里。
“是。”李骁勇没推辞,回应了一句,挑着木桶走向了伤兵棚。
来到伤兵棚,只见棚里的地面上密密麻麻躺着几十名伤兵,有缺胳膊少腿的,有受到箭伤的、刀伤的,还有浑身发抖、抽搐、不自然地在地上哀嚎的。
一名年过半百、有些驼背的老头正在一口药炉前忙碌,他手里不停拿着一把干枯的草药往药炉里塞。
这人是伤兵棚的军医,姓胡,大家都叫他胡老药。
胡老药见李骁勇抬粥进来,随意地进行吩咐:“把粥放那里吧。”
他又对着地下躺着的伤兵说:“能动弹的自己过来盛粥。”
李骁勇默默地将桶放下,站在一旁看着胡老药熬药。
胡老药的手里熬的是给重伤的士兵们吊命的汤。
虽说这汤只是用些野参须和带肉的碎骨熬出来的,但在边堡这种地方已经是极为难得的稀罕物了。
“看什么看?你想偷喝?”胡老药猛地回头,瞥向李骁勇。
“小人不敢。”李骁勇微微躬身,恭敬回应。
“只是见您熬药的手法很稳,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见到李骁勇恭敬的态度,胡老药冷哼一声,随即态度有所缓和。
他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旋即将药炉盖子盖上,然后指着旁边的一个木盆:“你把这里面的药渣和残汤倒了去,这锅药加了寒石粉,苦得很,别让一些性格毛躁的小子碰到了。”
李骁勇循着他所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一个木盆里盛着大半盆的褐色药渣残汤。
汤面上还飘着几根没有被煮化的野生须,和几点淡淡的骨油。
李骁勇心中顿时欣喜。
他快速走过去,端起木盆就要往棚外走去。
“老胡,今天的伤兵登记册子放在哪?”
就在这时,棚门口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李骁勇循着声音望过去,只见一个穿着青灰色长衫的人走了进来。
他的手里拿着一本账册,腰间挂着一把算盘,指尖还带有点点墨痕。
这人是军法房的算账书吏,姓韩,人称韩算盘。
韩算盘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在棚里随意地扫视了几眼,而后落在端着木盆的李骁勇身上,瞥见了李骁勇背后的伤。
李骁勇微微行礼,然后默默低头,端着木盆快步走出了伤兵棚。
他来到一处僻静的角落,正要把木盆里的药渣残汤倒掉,肚子却不争气的叫了起来,饥饿感顿时涌上心头。
这几天,他每天只能吃一块黑面饼,根本无法维持他的饱腹感,背后的伤也愈合得很慢。
李骁勇环顾四周,发现无人靠近,遂再次望向木盆里的残汤,脑海中顿时闪过一句话:“药食可生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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