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日，上午九点二十。
内滩市新江区人民法院，第七法庭。
距离那份一审判决生效，过去了四十八天。
“笃！笃！”
“现在开庭。”
旁听席上稀稀拉拉坐了十来个人。第三排最边上那个短发姑娘掏出录音笔，又掏出一个本子，本子封皮上印着《商界观察》四个字。
她叫方澜，跑财经口第五年。
今天这案子是她自己挑的，理由很简单，被告那一栏写着小绿树。
“原告刘浩，被告小绿树网络科技（内滩）有限公司名誉权纠纷一案，现在进行法庭调查。”
“原告，陈述你的诉讼请求。”
张鸣站起来。
“尊敬的审判长、审判员。”
“第一，请求判令被告立即停止对原告的名誉侵害，收回并更正其出具的解除劳动合同证明。”
“第二，请求判令被告在其官方网站首页及行业媒体上，连续三十日刊登致歉声明。”
“第三，请求判令被告赔偿原告可得利益损失一百二十万元，以及维权合理支出。”
“我方陈述完毕！”
被告席上，两个人。
左边那位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起身的时候先扣了扣西装第二颗扣子。
“审判长，我是被告委托代理人，岳衡律师事务所，卢明。”
“我方对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不予认可！”
周正没坐被告席，坐在旁听席第一排。
离被告席三米，谁的场子谁心里清楚。
这孙子是来盯梢的。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种熨得笔挺的白衬衫，手里还是那个硬壳文件夹。
“被告，答辩。”
“审判长。”卢明把一沓材料举了举，“原告把一次正常的绩效考核，说成了对他的诋毁。”
“我们出具的解除证明上写的每一个字，都有依据。”
“真实的东西，不构成侵权！”
“这是法律常识！”
这话说得漂亮。
说白了，名誉权这个案由，被告只要证明内容属实，官司就打完一半了。卢明张嘴就往这上头奔，说明他知道自己该守哪扇门。
“提交证据。”
“证据一，原告刘浩2024年下半年度绩效考核表，考核结论为不合格。”
“证据二，原告所在事业部的部门评议记录，共三份。”
“证据三，被告公司《员工绩效管理办法》，第十七条明确规定，年度考核不合格者，公司可依法解除劳动合同。”
书记员把证据副本递过来。
张鸣接过那张考核表，没有立刻看内容。
他先翻到背面。
旁听席开始有人小声说话。
“考核表都拿出来了，这还怎么打啊？”
“人家大厂制度齐全，人事流程一条不落，你说人家诋毁？”
“那小伙子多大啊，看着跟刚毕业似的。”
“刚才那个是明光的律师吧？明光不是被这客户炒了么，怎么又是他们……”
方澜的笔停了两秒，把最后那句也记了下来。
她入行五年，这样的开局见得太多了。大厂拿制度当盾牌，个人拿委屈当矛，最后大多是庭外和解，赔个十几二十万，签一张保密协议，往后谁也不许再提。
今天这一场，八成也是这个走向吧。
“原告，对被告提交的证据发表质证意见。”
“真实性，我方需要核实。”张鸣说，“关联性，我方有异议。”
“说理由。”
“我先问一个跟内容无关的问题。”
张鸣把那张考核表举起来，翻到背面下角。
“这张表的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表单版本 V3.2。”
“卢律师，请问贵方当事人的考核表模板，V3.2是哪一年启用的？”
卢明愣了一下。
“这……与本案争议焦点无关。”
“审判长，我认为有关！”
张鸣从证据袋里抽出另一张纸，递给书记员。
“这是我方补充证据一。”
“同一家公司，2023年度的考核表，右下角印的是 V2.8。”
“这张表是原告本人当年考核完之后，公司发到他企业邮箱里的，邮件原始载体在我方提交的硬盘里，可以当庭核验。”
“两张表，隔了一年，版本号从 V2.8跳到 V3.2。”
“这中间跳了几版，什么时候跳的，只有被告自己知道！”
卢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按住了那张纸。
“审判长，对方在纠缠一个格式问题。”
“不是格式问题！”
张鸣把第二张纸也举起来。
“V3.2版比 V2.8版多了一栏，叫‘绩效面谈记录’。”
“被告提交的这份考核表上，这一栏填了。”
“填的是：面谈日期，2024年12月26日。面谈人，事业部负责人。”
“很好！”
张鸣顿住，然后转向审判席。
“审判长，我方提交补充证据二。”
“原告刘浩2024年12月24日至12月29日的出差行程单、登机牌存根，以及酒店发票。”
“12月26日那天，他人在深港，参加一场客户答谢会！”
“会场有签到表，有合影，被告公司的官方公众号当天还发了推文！”
“推文里第二排左起第三个，就是他！”
法庭里安静下去。
方澜的笔尖在纸上停住，抬头去看被告席。
卢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份考核表拿到眼前，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得很慢，像是在找一个可以糊过去的说法。
“审判长。”他终于开口，“绩效面谈的形式包括线上沟通，日期栏填写的是流程发起日，不一定是实际面谈日。”
“这是企业管理惯例。”
得，这个答法其实不算差。
真要死磕，一句“惯例”能拖三个回合，反正谁也拿不出个标准来。
可惜。
张鸣要的从来不是这一句。
“既然是流程发起日。”
他把考核表放回桌面，两根手指压住。
“那这份表，是什么时候在系统里发起的？”
“什么时候创建，什么时候提交，什么时候审批，什么时候归档。”
“这四个时间，全都在被告的 OA系统日志里躺着！”
“我方现在申请！”
张鸣转向审判席，声音抬高了一格。
“依据民事诉讼法司法解释第一百一十二条，书证在对方控制之下的，申请人可以申请人民法院责令对方提交。”
“我方申请责令被告提交刘浩这份考核表的完整系统操作日志，包括创建时间、修改记录、审批流水，以及全部操作人账号。”
“原始载体躺在被告自己的服务器上，我方没有任何办法自行取得！”
审判长看向被告席。
“被告，你方意见。”
卢明张了张嘴。
旁听席第一排，周正的手指在文件夹上一顿。
那一下很轻，但张鸣正好在看他。
“笃。”
“被告方须于五个工作日内提交，或者书面说明不能提交的理由。”
审判长合上笔记本。
“现在休庭十五分钟。”
张鸣坐回原告席，把那张考核表翻过来，正面朝上摆好。
“张律。”刘浩凑过来，压着嗓子，“那日志……他们会交吗？”
“会。”
“那他们要是不交呢？”
张鸣笑了。
“那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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