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更好。”
这三个字刘浩没听懂,可他也没敢再问。
休庭那十五分钟,张鸣一直坐着没动。
他把那张考核表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停在背面,指腹在右下角那行小字上蹭了两下。
蹭得那行字都有点发毛了。
“笃!笃!”
“继续开庭。”
“审判长。”张鸣起身,“在被告提交系统日志之前,我方申请提交一份补充证据。”
“编号补充证据三。”
卢明立刻站了起来,站得太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响。
“审判长!举证期限早就届满了,对方现在临时提交新证据,程序上不能接受!”
“对,我方逾期了。”
张鸣答得很干脆,干脆得卢明愣了一下。
“民事诉讼法司法解释第一百零二条第二款,当事人逾期提供的证据,与案件基本事实有关的,人民法院应当采纳,同时可以对逾期一方予以训诫、罚款。”
“这份证据直接指向被告作出解除决定的事实基础,属于本案基本事实。”
“训诫我接受。”
“罚款我也认。”
“但这份东西,请合议庭一定要看!”
审判长看了看两边。
“提交上来。”
书记员走下来接材料。
递出去的时候,张鸣顺手把自己那份复印件翻了个面,压在考核表底下,两张纸一上一下叠得整整齐齐。
张鸣递过去的是一张打印件,A4,只有半页字,页脚还留着打印店那个歪掉的裁切边。
最上面一行是邮件标题。
【绩效系统】您有一份待确认的绩效考核结果,请于5个工作日内登录确认。
下面是收件信息。
发件时间,2025年1月9日 15:47:23。
收件人,刘浩的个人邮箱。
“审判长,我先说明这封邮件的来路。”
“原告在职期间,把企业邮箱设了自动转发,转到自己的私人邮箱。这是很多人都会做的事,为的是出差在外用手机看邮件方便。”
“1月8号上午,被告收回了他的门禁和企业邮箱登录权限。”
“但账号本身没有立即注销,转发规则也就一直挂着。”
“所以1月9号下午系统群发的这封通知,还是被转了出去。”
“它躺在原告的私人邮箱里,八个多月,一次都没被点开。”
法庭里很安静。
方澜低头把那两个时间抄进本子,抄完对着看了一遍,又用笔在中间划了一道横线。
张鸣把手里的另一张纸也举了起来。
“审判长,请允许我把这两个时间并排念一遍。”
“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发出时间,2025年1月8日,上午10点02分。”
“这份考核结果的确认通知,发出时间,2025年1月9日,下午3点47分。”
他停住了。
旁听席上有人在心里算,也有人干脆掰起了手指头。
二十九个小时,四十五分钟。
一份用来证明刘浩不合格、所以必须辞退他的考核,比辞退他的那张通知,整整晚出生了二十九个小时四十五分钟。
没办法,这么说可能还不够直白。
那就换个说法。
1月8号上午十点零二分,公司告诉刘浩,你能力不足,走吧。
等到第二天下午快四点,公司的系统才慢吞吞地弹出一句:您有一份考核结果,请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你昨天为什么被开除。
“那不就是……”
旁听席第二排,一个中年男人脱口而出,说到一半自己捂住了嘴。
“先开人,再补考核?!”
“我靠……这也太不要脸了吧!”
“他们公司我表弟也在,去年年底一口气走了七个!”
“七个?我听说的是十一个!”
“那小伙子刚才说的那个什么版本号,我到现在都没听明白……”
“肃静!”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看向被告席。
“被告,对这份证据的真实性,你方有无异议?”
卢明的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得,这一下他没得选。
他不能说假的。
这是他自己当事人的系统发出来的邮件,头部信息里带着完整的发信服务器域名,当庭一验就露。
“真实性……我方需要核实。”
“但即便属实,也只能说明系统通知的发送时间,不等于考核本身的完成时间。”
“大型企业的考核有归档、有补录,流程滞后是常见现象。”
这句话他自己说着都别扭。
额角那点汗,顺着鬓角下来了半寸,他抬手抹掉,抹的时候手背在灯下亮了一下。
他伸手去够桌上的水杯。
杯子是空的。
他又把杯子放了回去。
“归档。”张鸣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补录。”
“卢律师,我念一下这封邮件正文的第一句。”
“请于5个工作日内登录系统,对本次考核结果进行确认。如逾期未确认,视为无异议。”
“归档,需要员工登录确认吗?”
“补录,需要给一个已经被辞退的人发确认通知吗?”
“1月9号下午三点四十七分,这套系统还在等刘浩去点那个确认按钮!”
“可他前一天上午十点零二分,人已经被请出大楼了!”
“笃。”
审判长没说话,只把那张纸拿得更近了些,另一只手在合议庭笔记本上写了两行。
写完,他抬眼看了一下被告席。
张鸣却没停。
“审判长,这份邮件最下面,还有一行字。”
“是系统自动附加的操作记录,字很小,请合议庭一并核验。”
书记员把材料递上去。
审判长的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住。
他把纸往台灯底下挪了半寸,摘下眼镜,又凑近了看了一遍。
书记员在旁边等着,手悬在键盘上方,一直没落下去。
法庭里静了几秒。
“原告代理人,你念一下。”
张鸣转过身,面向被告席。
“本次考核流程由账号 zhouzheng于 2025-01-09 15:20发起。”
被告席:?
旁听席:?
周正:……
老子等的就是你这一下。
张鸣往前走了两步,在原告席边上站住。
“卢律师。”
“我想请教一个特别基础的问题。”
“贵司的法务总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负责员工绩效考核的?”
这一句落地,整个第七法庭没有一点声音。
旁听席第一排,周正的后背离开了椅背。
他这一整场都坐得笔直,扣子扣得严丝合缝,此刻却把手里那个硬壳文件夹往膝盖上按了一下。
按得太用力。
边角在裤子上压出一道白痕,他松开手,那道痕还在。
整场庭审,他一句话都没说过,也没有一个人问过他一句话。
可从今天起,第七法庭里所有人都知道了他姓什么。
方澜没敢举相机。
但她把这个动作记进了本子:第一排那位,把文件夹按在腿上,压出一道折。
旁边那一行,她写了三个字,写完又划掉了。
“审判长。”卢明的声音已经不稳了,“账号权限的分配属于企业内部管理事务,与本案争议焦点无关!”
“我方认为,对方是在进行人身指向性的推测!”
“我没有推测。”
张鸣把那张纸的复印件又抽出一份,放在自己面前。
“我只念了系统自己写的字。”
“是谁发起的,写在这儿。”
“什么时候发起的,也写在这儿。”
“至于一个不管人事的人,为什么要发起一场人事考核,那得问贵方当事人。”
“我这边只关心一件事。”
他转向审判席。
“被告在解除证明上写了‘能力不足,未通过考核’,又在背调里对第三方重复了这八个字。”
“现在有证据表明,那份所谓‘未通过’的考核,是在解除之后才在系统里发起的。”
“也就是说,被告拿来支撑这八个字的事实基础,在他们说出这八个字的时候,根本还不存在。”
“审判长。”
“这不叫内容属实。”
“这叫先定罪,再补卷宗!”
“笃!笃!笃!”
“原告代理人,注意用词。”
“是,审判长。”张鸣退回原告席,“我收回最后半句。”
可这话法庭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方澜的笔已经跟不上了。
她跑了五年财经口,见过大厂的公关稿,见过赔偿协议,见过一茬又一茬签完保密就再也不出声的人。
她没见过谁能在法庭上,把一家上千亿估值的公司的人事流程,拆到分钟。
“审判长!”卢明站了起来,“被告方申请休庭!”
“我方需要就系统日志的问题,向当事人核实情况。”
“申请休庭二十分钟。”
审判长看了眼时间。
“准许。”
“笃。”
法槌落下。
被告席上,卢明第一个走出去,走得很快,桌上摊开的材料一张都没收。
三份部门评议记录被过堂风带着往边上滑,最上面那张飘到了地上。
没人去捡。
旁听席第一排,周正站起来的时候,先把那个文件夹夹进了腋下。
他从张鸣身边过。
两个人谁都没有停。
擦肩而过的那一秒,张鸣听见他压着嗓子说了四个字。
“这才第一场。”
张鸣没回头。
他把桌上那张考核表又摆正了一次。
第一场怎么了。
第一场就够你回去开一整夜的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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