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边国道的汽修站

  (凌晨两点十七分,盘山国道旁的老旧汽修站彻底陷进浓稠的黑夜里。国道上没有往来的车灯,山风卷着碎石拍打铁皮屋的墙面,发出哗啦哗啦的钝响。举高的高压举升机悬在半空中,油缸缓慢渗漏着暗黑色的机油,油珠顺着金属臂向下滴落,砸在地面的油污坑里,晕开一圈又一圈发灰的纹路。维修工位的冷光灯管不停闪烁,电流滋滋的杂音混着山涧深处不知源头的水流声,汽修站角落的废旧零件堆漫出铁锈、冻土与一丝极淡的、腐烂的胶皮气味。)

  (工装外套沾着大片油污的货车司机老周靠在收银台的铁皮柜台边,指节反复摩挲柜台面上一道深褐色的划痕,他的货车半侧轮胎爆在了盘山弯道,手机没有信号,只能沿着护栏徒步走到这处野地汽修站。玻璃柜台里摆着落满厚灰的矿泉水、临期面包,最下层的格子里整整齐齐码着数十枚泛黄的旧扳手,扳手的金属表面蒙着一层薄霜,明明站点内部开着取暖的暖风机,玻璃柜的内壁却依旧凝着细碎的冰花。)

  (汽修站的值守人老陈蹲在举升机下方,手里捏着一支已经磨平笔头的记号笔,正趴在一辆落满尘土的白色家用轿车的底盘上涂画。他的劳保鞋鞋底已经完全磨穿,脚趾直接踩在渗满机油的水泥地面上,工装的领口外翻,脖颈处露出一道横向、非常平整的旧伤疤,像被锋利的切割工具完整划开后又勉强缝合的痕迹。听见老周踩动地面油污发出的黏腻声响,他缓慢直起身子,动作僵硬得像是关节生了锈,转头看向门口的来客。)

  (第三个人站在维修区最靠后山的位置,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路政反光背心,帽子压得极低,帽檐完整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下巴上一道歪斜的裂口,伤口已经结痂,暗红的血痂边缘还沾着细小的碎石。男人姓林,是深夜山路的道路巡查员,半小时之前他接到调度通知,前往盘山路段排查路面塌方,行至此处车辆突发故障,被迫停在了汽修站的门口。他始终没有主动开口说话,双手背在身后,指尖不停摩挲着口袋里一张皱巴巴的事故认定书,车辆远光灯还停留在汽修站的院落外,车灯的光晕落在远处的山体岩壁上,照见岩壁上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轮胎划痕。)

  老周抬手敲了敲满是油渍的柜台,引擎轰鸣的余响还残留在他的嗓音里,粗粝的声线撞在铁皮屋顶上,震落了棚顶堆积许久的灰尘:“老板,你这边能补胎吗?我货车后胎在下山的弯道爆了,轮毂都磕变形了。我开了快三十万公里的山路,从来没见过这一段国道的路面能滑成这样。”

  老陈缓缓放下手里的记号笔,工装的袖口蹭过地面残留的机油,在水泥地上拉出一道乌黑绵长的印记。他没有立刻回应老周的诉求,视线先落向停在工位中央的那台白色私家车,车头的前挡风玻璃碎裂出蛛网一样的纹路,雨刮器被硬生生掰断,半截胶条卡在引擎舱的缝隙之中。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长时间浸泡在阴冷的机油里,声带已经被油污彻底糊住:“你轮胎破损的位置,是不是就在三号急弯?靠山侧的护栏被撞塌的那一段。”

  老周的脊背猛地一僵,他下意识伸手去摸自己驾驶位车门上的划痕,脸上原本松弛的神情瞬间绷紧:“你怎么会知道?我开过去的时候护栏就已经歪了,弯道外侧的悬崖底下落着不少散落的车辆碎片,我当时车速慢,侥幸没有坠下去。这条路最近半年出了太多起车祸,路政那边都封了好几次路段,还是有司机半夜往山里面跑。”

  一直沉默的林巡查员这时终于缓缓抬起头,帽檐向上滑动了一小截,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他的目光扫过汽修站墙角堆叠的大量报废车辆轮胎,每一条轮胎的胎面都存在完全一致的破损:胎侧位置有一道笔直、边缘非常光滑的切口,切口的深度刚好可以在车辆高速行驶的瞬间直接导致爆胎。他向前迈出一步,鞋底碾过地面的机油,发出非常清晰的滋啦声响。

  “三号弯道去年冬至的夜间就已经完成全封闭管控。”林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山路巡线人员独有的、常年吹山风落下的寒气,“交通局下发的通告全线公示,盘山国道的下行路段禁止所有大型货车夜间通行。你现在行驶的这段路面,导航软件上面显示已经是山体滑坡后的悬空路段,理论上不可能有车辆正常通行。”

  老周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他掏出自己的货车手机,点亮屏幕之后却发现导航界面一片白茫茫的雪花信号,地图上没有任何道路标识,原本盘山公路所在的位置只标注着一片深灰色的无人山区。他狠狠按动手机的返回按键,手机的电量显示瞬间从百分之六十七直接跌到百分之一,屏幕的边缘迅速凝结出一层细碎的白霜,低温直接冻住了手机的触控面板。

  “不对,我上高速之前还看了导航。”老周的指尖有些发抖,他将手机倒扣在油污厚重的柜台上,抬眼看向汽修站门口漆黑的国道,“我明明顺着导航一路开过来,中途没有绕路,路边还有非常清晰的盘山公路指示牌,怎么会显示这里是滑坡区域?”

  老陈弯腰从工作台下方取出一个布满锈迹的金属千斤顶,千斤顶的顶杆表面附着一层厚厚的暗红色沉积物,看起来并不像是普通的机油。他缓慢转动千斤顶的摇柄,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密闭的维修车间里来回震荡,汽修站的老旧暖风机忽然发出一声剧烈的嗡鸣,出风口吹出的热风裹挟着浓重的橡胶焦糊气味。他的视线落在举升机下方那台白色私家车的车牌位置,车牌已经被人暴力撕下,残留的固定底座上刻着非常模糊的一串数字:2024‑12‑22。

  “你有没有注意到,三号弯道的护栏缺口底下,散落的车辆零件数量远远超过一场普通车祸可以遗留的部件。”老陈的目光缓缓挪到老周的身上,他脖颈处那道横向的伤疤在灯光之下格外醒目,“去年冬至当天,这里发生了非常严重的连环车祸,一台家用轿车失控冲出护栏,坠落到百米深的山涧之中。轿车的驾驶员就是我妻子,出事的时候她正开着车,准备下山前往县城给我送一份过年的年货。”

  老周下意识地抿紧嘴唇,他跑长途货运的这么多年,听过无数盘山公路的交通事故传闻,但是他从来没有听说过冬至这天盘山路段发生过重大的坠崖事故。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林巡查员,试图从路政工作人员口中得到对应的事故通报。

  林缓慢地从自己反光背心的内侧口袋里抽出一份折叠完整的事故卷宗,纸张的边角已经被山涧的湿气泡得发潮,上面打印的事故报告落款日期正是2024年12月22日冬至。卷宗的第一页附着一张事故现场照片:盘山三号弯道的防护栏彻底断裂,悬崖下方的山谷遍布碎石,搜救人员的搜救记录一栏标注着非常刺眼的一行文字:全车人员无生还,车辆残骸于山涧谷底完整打捞。

  “这起事故之后,交通部门立刻下达了夜间封路的通知,三号弯道全线封闭。”林翻动卷宗的指尖停留在车辆驾驶员的身份信息栏,照片上的女人眉眼和老陈的面部轮廓高度重合,“事故的调查报告写明,车辆失控的根源是左前轮胎突发爆胎,胎侧出现一道异常平整的切口,和你刚刚车辆破损的轮胎伤口样式完全一致。事故发生之后,当地交管部门派出多支路政巡查队伍,反复上山排查弯道的路面隐患,但是没有任何人能够找到那台破损车辆的完整轮胎残骸。”

  老周的后背瞬间爬满一层细密的冷汗,他低头看向自己货车的轮胎破损处,刚刚停车的时候他匆匆检查过,轮胎侧壁的切口光滑齐整,根本不是山路碎石剐蹭能够形成的损伤。他瞬间反应过来一件极其恐怖的事情:盘山国道已经封闭了整整半年,自己的车辆根本不应该能够顺利抵达这处深山汽修站。

  “不对,山路封路的围挡在哪里?”老周猛地转过身,望向汽修站敞开的大门,国道延伸向远方的黑暗里,视野之中没有任何道路隔离墩、封闭警示牌,整条盘山公路完整地铺展在群山之间,路面的标线清晰明亮,仿佛从来没有经历过山体滑坡与交通事故。“我开车过来的全程没有看见任何封路标识,山路通畅得完全和正常通车的时候没有区别。”

  老陈伸手擦了擦维修车辆底盘上刚刚画好的标记,记号笔的黑色油墨在底盘的金属漆面之上晕开,勾勒出一个孩童身形的简笔画。他的动作慢得异常,每一次抬手都要先停顿数秒,就像是身体内部的骨骼正在缓慢生锈卡顿。

  “封路的围挡早就被山洪冲落到悬崖底下了。”老陈侧过头,看向汽修站后山方向幽深的山林,山风穿过山林发出呜咽一样的声响,“自从我爱人出事之后,这条盘山公路就开始出现非常诡异的变化。每到凌晨两点过后,原本封闭的盘山路段就会重新恢复通行,大量不知情的司机沿着国道开往三号急弯,车辆的轮胎会毫无征兆地出现胎侧的切口,随后车辆失控冲出护栏,坠落到山涧之中。”

  汽修站头顶的灯管忽然猛地闪烁了三下,整间维修车间的灯光彻底熄灭。应急照明灯缓缓亮起,昏黄微弱的暖光铺满整个工位,老周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清晰地看见,举升机下方那台白色私家车的驾驶位车门缓慢地向内拉开,车门开合的轨迹没有任何人为操作的痕迹。车门缝隙之中向外溢出大量混杂着机油与防冻液的暗黑色积水,积水顺着地面的缝隙缓慢流淌,朝着三个站在车间内的人的方向不断靠近。

  林立刻抬手摸向自己腰间放置的强光手电,按下开关之后手电却没有发出任何光亮,手电的灯珠内部凝结出一层厚重的冰碴。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车辆仪表盘的显示界面,车辆的时间数字正在不受控制地跳动,2025年7月16日,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2024年12月22日回落。

  “你有没有仔细看过汽修站地面上的机油印记。”林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地面上深浅不一的油污纹路,地面上大量互相交叠的轮胎印排布出一条非常完整的行驶路线,路线的终点全部指向三号弯道的悬崖缺口。“这些胎痕的时间跨度长达半年,每一道胎印都对应一台在盘山公路上发生事故的车辆。盘山公路已经被彻底困在了冬至当晚的时间闭环之中,每一个凌晨两点十七分,就会有新的车辆驶入这条已经封闭的山路,重复当年车祸的全部流程。”

  老陈走到举升机的操控面板前方,他抬手握住升降开关,老旧的液压装置发出沉重的嗡鸣,举升机缓慢向下降落。白色私家车的底盘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当中,车辆的油底壳已经被尖锐的山石完全撞碎,变速箱的壳体之中卡着一枚非常老旧的货车螺丝,螺丝表面覆盖着一层干涸暗红的血迹。

  “我的妻子出事之后,我就留在这个汽修站值守。”老陈的声音里面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音,他脖颈处那道伤疤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最开始我只是想要修好失事的车辆,把妻子的遗物从山涧谷底打捞上来。但是盘山公路的时间循环困住了我,我被困在冬至的深夜,一次又一次看见往来的车辆驶入死亡弯道。我尝试过在弯道位置摆放警示标识,但是天亮之后所有的警示牌都会凭空消失。我也曾经拦下过过路的货车司机,可他们驶出汽修站之后,依旧会沿着盘山公路开往三号急弯,最终落下山崖。”

  老周的喉咙发紧,他想起自己刚刚行驶过的盘山路段,山边的护栏边缘散落着大量破碎的车灯玻璃、车辆零件,当时他只当做是过往车辆的剐蹭遗留物,现在他终于明白,那些碎片全部来自于半年之内无数次重复事故里失事车辆的残骸。他转头看向门口漆黑的国道,远处山体的阴影之中隐约传来货车轮胎碾过碎石的声响,车辆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正在朝着汽修站的方向驶来。

  “那你为什么不离开这里?盘山国道已经彻底封闭,你完全可以开车下山,前往山下的县城生活。”老周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铁皮收银柜台之上,柜面的油污沾到了他工装外套的后背。

  老陈摇了摇头,他缓缓抬手,撩开自己工装外套的衣领,脖颈处那一道横贯整条颈部的伤口彻底暴露出来。伤口的切面非常平整,没有任何缝合之后留下的凹凸疤痕,伤口内部的组织呈现出低温冷冻之后发白的状态。“我没有办法离开。冬至车祸发生的瞬间,我的车辆冲出护栏,我被甩出车外,山体的落石直接切断了我的颈动脉。我早就已经死在了山涧的谷底,汽修站的这具躯体,只是我留在盘山公路的执念凝聚出来的虚影。”

  汽修站的灯光再次剧烈地闪烁,高压举升机的油缸突然发生泄漏,大量滚烫的机油喷涌而出,落在地面的积水之上瞬间升腾起浓重的白色雾气。雾气缓慢漫开,遮蔽了工位大半的视野,老周看见雾气的深处浮现出大量车辆的轮廓,一台接一台的货车、家用轿车整齐地停放在维修工位之中,所有车辆的轮胎侧壁都带着一模一样、光滑齐整的切口。

  林巡查员攥紧了自己口袋里的事故认定书,卷宗纸张上驾驶员的照片正在缓慢发生变化,照片上女人的五官一点点开始和老陈的面部特征重合。他抬头望向汽修站墙壁上悬挂的道路养护日历,日历上所有日期都被人为涂抹,唯独2024年12月22日冬至这一页完好无损,日历的边角沾着半枚非常清晰的儿童脚印。

  “盘山公路的时间闭环,从来不是山体、公路形成的诅咒。”林的声音缓慢沉落,他抬手指向汽修站零件库房的铁门,库房大门的缝隙之中不断向外渗出细碎的孩童脚步声,“当年失事的车辆里,除了老陈的妻子,后座还坐着他年仅七岁的儿子。车祸发生的瞬间,小孩并没有直接坠落到山涧谷底,他被护栏的断裂钢筋挂在了悬崖半山腰的岩壁上,在低温的山风里等待救援,整整三个小时之后才失去生命体征。孩子离世之前,一遍一遍拨通父亲的电话,想要告诉父亲自己被困在了悬崖半山腰。”

  老陈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手里的记号笔掉落在地面,黑色的油墨顺着地面机油的纹路四处蔓延。他缓慢走到零件库房的铁门之前,手掌贴在冰冷的铁皮门板上,门板另一侧传来非常清晰的、小孩用指甲剐蹭铁皮的细碎声响。

  “孩子离世之后,灵魂一直停留在盘山公路的山体之间。”老陈的眼眶没有流出泪水,只有细碎的、带着机油的黑色液体顺着他的眼角向下滑落,“孩子始终没有等到父亲前来救援,他的执念让整条盘山国道陷入了时间循环。他反复复刻车祸发生的全部过程,他想要找到一个可以停下车辆的人,有人可以开着车前往三号弯道,把困在悬崖岩壁上的自己接下山。”

  库房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哐当声响,门锁直接崩开,铁门向内缓缓打开。库房内部的光线昏暗,地面铺满了老旧的汽车维修零件,最深处的角落摆放着一套尺寸极小的儿童校服,校服外套的袖口沾染着大量山涧泥土与暗红色的血迹,校服的鞋底还卡着盘山悬崖岩壁上独有的花岗岩碎石。汽修站的冷光灯管彻底熄灭,整间站点只剩下应急灯微弱的光亮,山风穿过敞开的库房大门,卷起零件堆里散落的细碎碎石,碎石落在地面发出叮咚的轻响。

  老周听见自己车辆的轮胎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漏气声响,他快步冲到汽修站门口,低头看向货车的轮胎。原本仅仅是侧壁切口破损的轮胎,此刻胎面已经完全被划破,轮胎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下去。他的手机再一次亮起屏幕,导航界面终于恢复了正常,地图上盘山三号弯道的位置标注着红色的事故预警标识,路面上清晰地写着一行提示文字:该路段夜间禁止通行,路面下方存在悬空山体。

  “我刚刚跑过来的盘山公路,路面是完整平整的。”老周的声音带上了难以抑制的恐慌,他转头看向站在工位中央的老陈,“盘山公路明明已经滑坡悬空,为什么我开车过来的时候路面没有任何塌陷的痕迹?”

  “你看见的盘山公路,全部都是孩童的执念搭建出来的幻象。”林巡查员缓缓走到老周身侧,他抬手摘下自己头上的路政反光帽,帽檐之下完整的脸庞暴露出来,他的下颌位置那一道歪斜的裂口和老陈脖颈的伤口走向完全一致,他的挡风玻璃年检标上的日期同样停留在2024年冬至。“盘山国道的现实路面早已经在山体滑坡之后彻底坠入了山涧,现在的整条山路,都只是小孩制造出来的闭环场景。每一位驶入盘山公路的司机,都已经在驶入弯道的瞬间坠落到悬崖之下,我们现在所处的汽修站,本质上就是山涧谷底的亡魂停留之地。”

  汽修站外面传来非常清晰的孩童呼喊声,细碎稚嫩的声音顺着山风飘进维修车间:“爸爸,你快来接我,我好冷,我挂在半山腰,我快要坚持不住了。”

  老陈缓缓迈开脚步,朝着敞开的零件库房走去,他劳保鞋踩过地面厚厚的机油,在水泥地面留下一道乌黑绵长的脚印。库房深处那一件儿童校服的衣角忽然轻轻晃动,一个矮矮小小的影子从零件堆的后方缓缓探出头,小孩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右小腿的位置有一道很深的擦伤,他的掌心紧紧攥着一枚已经被机油浸透的汽车维修扳手。

  “这么长的时间,我见过无数路过的司机,没有人愿意停下车辆上山救援。”老陈停下脚步,他的身体开始出现非常明显的半透明状态,周身浮动着大量细碎的机油雾滴,“每一个司机开到三号弯道的时候,车辆都会毫无预兆爆胎,车辆冲出护栏,坠入悬崖,成为这个时间循环里新的亡魂。盘山公路的诅咒没有办法被打破,孩子一直在等待一个愿意前往悬崖山腰救下他的成年人。”

  老旧的举升机忽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断裂声响,举升臂从根部彻底弯折,沉重的金属构件重重砸落在地面上,溅起漫天的机油与碎石。老周的货车发动机传来一声剧烈的熄火轰鸣,车辆的车灯彻底熄灭,整台货车失去全部动力,再也没有办法启动。他口袋里的车辆驾驶证的证件边角开始结冰,证件上的个人信息正在缓慢褪色,驾驶证下方的车辆年检日期正在自动跳转回2024年12月22日。

  “你刚刚说,孩子想要有人把他从悬崖半山腰接下来。”老周咬了咬牙,他弯腰捡起地面上一把完好的防滑千斤顶,货车的备胎还完好地存放在车辆的后备厢当中,“那我现在开车前往三号弯道,能不能把孩子接下山?”

  林巡查员轻轻摇了摇头,他伸出手掌,汽修站的玻璃大门外,盘山国道的路面正在缓慢地碎裂,大块的沥青路面顺着山体的落差向下滑落,碎石不断坠入深不见底的山涧。国道的护栏已经彻底消失,三号弯道的悬崖边缘露出来黑漆漆的、巨大的山体裂隙。

  “盘山公路的时间循环规则是完全固定的。”林的身影也开始变得半透明,他的路政巡查车辆已经在国道的山边缓慢消散,“只要你驶入三号弯道,你的车辆轮胎一定会发生爆胎,你会重复当年老陈妻子的车祸,坠落到山涧谷底。孩子的执念不会允许任何人顺利抵达悬崖山腰,他搭建出的整条盘山公路,从最开始就是一个完整的陷阱,所有驶入山路的人,最终都会被困在这个永无止境的冬至深夜。”

  零件库房深处的孩童脚步声慢慢靠近,小孩的小手轻轻搭在了老周的脚踝之上,冰凉潮湿的触感顺着老周的小腿向上蔓延。小孩的掌心沾染着山涧深处的冻土寒气,指尖还残留着岩壁碎石的粗糙颗粒。老周低头看向自己脚下,小孩小小的影子落在满是油污的地面上,小孩的鞋底正稳稳地踩在他货车轮胎破损的切口之上。

  “叔叔,你能不能开车带我下山?”孩童的声音贴着老周的耳侧响起,孩童呼出的气息带着浓烈的防冻液与机油混合的腥甜气味,“我等了好久好久,我的爸爸一直没有过来接我。”

  老陈站在库房的门口,他的身形已经大半消散在汽修站的冷雾当中,他看向自己的儿子,脖颈处那一道致命的伤口向外溢出了更多黑色的机油。他的声音低沉又疲惫:“孩子,你已经被困在这里半年的时间了。盘山公路的闭环没有办法被打破,所有上山的司机最后都会永远留在这里,和我们一起停留在冬至的夜里。”

  汽修站墙壁上挂着的老式钟表指针开始不受控制地倒转,钟表的表盘玻璃内侧凝结出一层厚厚的冰霜,时针分针全部停留在凌晨两点十七分的刻度。室外的山风突然暴涨,狂风卷起汽修站院落之中大量报废车辆的零件,零件撞击铁皮墙面发出接连不断的哐当声响。国道远处的黑暗之中,一台重型货车的远光灯骤然亮起,刺眼的光束穿透山间浓雾,直直照向汽修站的大门,车辆的轰鸣声正在不断逼近。

  林巡查员抬眼望向国道驶来的车辆,他已经可以清晰地看见货车驾驶室里的司机,司机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布满山路碎石的划痕,司机完全没有察觉到盘山公路正在山体滑坡,车辆正向着三号急弯的方向不断前进。

  “新的司机马上就要抵达这里了。”林侧过头看向老周,他反光背心的蓝色布料正在一点点褪色,“我们三个已经被困在了这个时间闭环当中,我们已经没有办法离开。盘山公路的循环不会停止,我们接下来需要守在汽修站,等待下一位途经盘山国道的货车司机,向他说明山路之中潜藏的所有危险。”

  老周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他的手掌内部已经开始覆上一层薄薄的白霜,货车的轮胎彻底失去胎压,轮胎的橡胶侧壁已经出现了数道全新的、光滑齐整的切口。他的工装外套的袖口之上,不知何时印上了孩童的小小的手印,手印的纹路已经牢牢印在了布料之上,无论如何擦拭都无法消除。

  零件库房里的小男孩已经走到了汽修站的正中央,小孩仰起头望向高悬的举升机,他的小手向上抬起,触碰举升机下方滴落的机油油珠。落在他掌心的机油瞬间凝结成细小的冰晶。汽修站的高压举升机再一次启动,老旧的液压油缸缓缓抬升,那台白色的失事家用轿车被举升到距离地面三米的高度,车辆驾驶位的车窗缓缓落下,车窗缝隙之中向外飘出非常微弱的、车载儿童歌谣的旋律。

  老陈缓缓走向自己的儿子,他消散大半的身体慢慢重新凝聚,脖颈处的伤痕不再向外渗漏黑色机油。他弯腰牵住小男孩冰凉的小手,掌心与小孩的手掌相互贴合,父子二人的影子落在地面厚重的油污之上,两道影子慢慢融合成为一个完整的轮廓。

  国道上驶来的货车已经抵达汽修站的门口,车辆的车门被推开,一名满脸疲惫的长途司机踩下地面的碎石,推开汽修站锈迹斑斑的铁皮大门,车灯的光晕扫过维修工位的每一处角落。司机抬手揉了揉自己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向站在工位之中的三个人,语气带着长途行驶之后的沙哑:“老板,麻烦你帮我检查一下车辆的轮胎,我刚刚开盘山国道的时候总感觉车辆方向盘有点发飘。”

  老周慢慢抬手,擦去自己车窗之上凝结的白霜,他的指尖落在货车破损的轮胎切口之上,轮胎的切口正以非常缓慢的速度重新愈合。汽修站墙上老旧钟表的秒针轻轻颤动,依旧稳稳地停留在凌晨两点十七分。山风穿过敞开的大门,裹挟着山涧深处孩童细碎的歌谣,在整间汽修站当中反复回荡。

  老陈朝着刚刚抵达的司机缓缓迈出一步,他的脸上扬起了一个非常平缓的笑容,他脖颈上的旧伤疤在灯光下泛出冷白的光泽。他抬手指向国道盘山三号弯道的方向,开口说出了和最开始老周进店时一模一样的话语:“你的轮胎破损的位置,是不是就在三号急弯?靠山侧护栏坍塌的那一段山路。”

  司机脸上露出错愕的神情,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向身后漆黑的盘山公路,路面上崭新的封路警示牌已经消失不见,整条盘山国道完整地铺展在群山之间。汽修站地面上机油浸润的轮胎印记,再一次多出了一道全新的、属于这台货车的行驶痕迹,时间的循环,正式开启了新的一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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