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咖啡馆比他想的要小。
门面只有两扇玻璃门的宽度,夹在一家打印店和一家奶茶店中间,稍不注意就会错过。门头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质招牌,漆面斑驳但擦得很干净。玻璃门上贴着手写的“今日特价:冰美式9.9元”,字迹清秀端正。
林北辰站在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店里只有三四张桌子。上午客人很少,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戴耳机看书的男生。最里面的角落里,一个女生正在擦咖啡机,围裙上别着一支笔。
他认出了那张脸。
比记忆中年轻很多。没有化妆,扎着低马尾,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被她用指尖别回去。眼睛很亮,是一种专注时自然而然流露的亮光,不是那种为了社交而打出来的高光。
二十六岁的林北辰站在门口,隔着玻璃,看着十年前那个唯一试图拯救自己的女孩。
心里没有预想的激动,也没有戏剧化的澎湃。很平静,像在看一幅画。
他推开门。铃铛响了。
那个女生抬起头,朝他看过来。
“欢迎光临,”她说,语气礼貌而干净,“喝点什么?”
林北辰走到吧台前,抬头看了一眼菜单。其实他知道自己要什么——前世她给他买过无数次咖啡,他永远喝拿铁,加一份糖。但她现在还不认识他,他不能点“跟往常一样”。
“冰美式,”他指了指门口的手写招牌,“今天特价。”
“好的,一杯冰美式。”顾念笙转身开始操作咖啡机。她的动作不算熟练,偶尔会停顿一下回忆步骤,但很认真,每一步都做得一丝不苟。
林北辰靠在吧台上,目光落在她别在围裙上的那支笔上。前世她就一直这样,走到哪里都随身带一支笔。他问过她为什么,她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随时想到什么就记下来。后来她给他看她的工作笔记,密密麻麻但条理分明,每一页都标了日期和索引。那时候他就想,这个女孩以后一定会有出息。
“你是新来的吗?”他开口,“以前来的时候好像没见过你。”
“嗯,暑假来打工的,”她一边往杯子里加冰块一边回答,没有抬头,“开学就大三了。”
“大三,”林北辰点了点头,“哪个学校的?”
“对面那个。”她朝窗外偏了偏下巴。
“巧了,我也是那个学校毕业的,工作两年了。”
“哦。”顾念笙应了一声,把做好的冰美式推到他面前,“你的咖啡。”
没有继续聊下去的打算。她低下头,继续擦咖啡机。
林北辰端起咖啡,没有走。冰美式苦得他皱了一下眉——前世喝惯了加糖的拿铁,这东西简直是药。但他忍住了,没有表情。
“问个问题,”他说,“你是学什么专业的?”
顾念笙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有几分警惕。一个胡子拉碴、眼睛布满血丝的男人,在工作日的上午出现在咖啡店,主动搭讪一个大学生——她警惕是应该的。
林北辰读懂了她表情里的防备,主动往后退了半步。
“不好意思,这样问可能有点唐突,”他说,“我是做互联网产品开发的,最近在找一个有数据处理能力的人。咖啡店打工能遇到数学或者统计专业学生的概率,比在大街上高得多。”
这话大半是真的。咖啡馆靠近大学城理工科宿舍区,确实经常有理工科学生来兼职或自习。
顾念笙看了他几秒,似乎在判断。最后她擦咖啡机的手没有停,但语气不那么冷了:“财经学院的。”
“财经学院,”林北辰重复了一遍,“那你应该很会看报表。”
“不然呢?”顾念笙终于笑了一下,很淡,一闪而过,“学财会的不会看报表,跟学医的不会看体温计差不多。”
“那正好。”林北辰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夹,里面装着几页纸——是他开发间隙做的一份简易商业计划书和数据运营框架,“我缺一个能帮我做数据运营的人。如果你感兴趣,可以看看这个。”
他把文件夹放在吧台上。
顾念笙没有立刻去拿。她看了看文件夹,又看了看林北辰。
“你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她说。
“我知道你在这里工作,”林北辰端起咖啡,“而且你围裙上别着一支笔,说明你随时准备记录——这个习惯在大学生里很少见。”
顾念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围裙上那支笔,有些意外。这个细节她自己都没注意过。
“实习工资按市场价上浮20%,”林北辰把一张写着手机号码的纸条压在文件夹上,“工作时间灵活,不耽误上课。如果项目做起来了,会有期权。考虑一下,不管成不成,三天内给我答复。”
说完他端起咖啡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停了一下,回头说:“对了,我叫林北辰。姓林,北方的北,星辰的辰。”
顾念笙站在吧台后面,手里还攥着擦咖啡机的抹布。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在她身上落下一道明亮的轮廓。
“顾念笙,”她说,“念念不忘的念,笙箫的笙。”
林北辰点了下头,推门出去了。
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声。
外面的阳光比刚才更烈了,地面蒸腾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热浪。林北辰在门口的树荫下站了片刻,喝了一口苦到皱眉的冰美式,然后笑了。
第一步,迈出去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上午九点四十分。距离同学聚会还有三十多个小时。他掏出手机,打开和周景行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下午的:“兄弟你到底在忙啥呢,神神秘秘的。”
他打了几个字,发送。
“在做一个新项目,过两天跟你说。”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周景行的回复就来了,快得像一直在等。
“卧槽什么项目?带我一个啊!”
林北辰看着那行字,目光平静。他靠在那棵老梧桐树上,树影在脸上晃动,斑驳陆离。
“行,”他慢慢打出一个字,又一个字,“等见面聊。”
锁屏,把手机揣进口袋。
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沙沙作响。巷口那只橘猫还在晒太阳,尾巴慵懒地扫了两下。早点摊已经收了,报刊亭老板把盖在脸上的《读者》拿下来,翻开新的一页。
林北辰背着包,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明天晚上,老地方。周景行和苏晚晴都会在。他要坐在他们面前,喝他们敬的酒,听他们说的每一句话,然后不动声色地,把他们的表演一点一点记在心里。
2014年七月的太阳把他投在青石板路上,影子拉得又长又直。
不远处,大学城的钟楼敲响了上午十点的钟声。沉沉的,一下接一下,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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