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合伙

  第二天下午两点,林北辰准时推开时光咖啡馆的门。

  铃铛声响起时,他看到顾念笙正在吧台后面整理杯架。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越过他,扫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周景行。表情很平静,像在看两个完全不认识的客人。

  “两杯冰美式。”林北辰说。

  顾念笙点了点头,转身开始操作咖啡机。她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的T恤,围裙上那支笔还在。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些,压粉的时候手腕的力道更均匀了,没有再停顿下来回忆步骤。

  周景行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扔,环顾了一圈。他的目光从褪色的木质招牌扫到墙上手写的菜单黑板,从老式吊扇扫到角落里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最后落回到林北辰脸上。

  “这地方不错,安静。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最近。”林北辰接过顾念笙递来的咖啡,把其中一杯推到周景行面前,在对面坐下。冰美式的杯壁上已经凝了一层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滑,在木桌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圈。

  “昨天你说Demo还没成熟,”周景行开门见山,连寒暄都省了,“回去我想了一晚上。语音社交这个赛道,爆发是迟早的事。现在4G在铺,资费在降,手游用户基数在涨。所有的基建都在到位,就差一个产品把需求点燃。你的Demo我看了,技术底子很扎实。如果这款产品不在2014年下半年出来,别人也会在2015年做出来。”

  林北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不动声色。

  这段话和他预判的几乎一模一样。周景行最擅长的就是在谈判前做足功课,然后用一套完整的行业分析来证明自己的价值——让你觉得他不只是一个“会说话”的人,而是一个真正懂行业、有判断力、值得托付的合伙人。前世林北辰就是被这套东西打动的。他一个写代码的,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三言两语就被人家画的大饼喂饱了,然后乖乖地把后背交了出去。

  “所以你是怎么想的?”林北辰问,“具体一点。”

  “咱们合伙。”周景行往前探了探身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认真起来,“你负责产品和技术,这是你的强项,谁也替代不了。我负责运营、融资和商务拓展。晚晴可以负责财务和内部管理。三个人——产品、商务、财务——三个核心职能全部覆盖。这是初创团队最合理的配置。”

  他说“最合理”的时候语气很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的商业定律。

  林北辰没有接话。他低头转了转杯子,冰块在杯壁上碰出清脆的声响。午后的阳光从玻璃窗斜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他的手刚好放在阴影里。

  “股份怎么分?”

  这个问题问出来的时候,周景行明显愣了一下。

  前世林北辰从来没主动问过股份的事。当时他兴冲冲地说“行啊一起干”,然后周景行说“股份的事好商量,都是兄弟”,他就不问了。后来股权协议是周景行和苏晚晴拟的,他看都没仔细看就签了。他当时的逻辑很简单:兄弟之间计较这个太伤感情。

  后来他才知道,真正的兄弟不会让你签一份你自己都没看懂的协议。

  “你占大头,”周景行很快恢复了自然的语气,像是早有准备,“你出技术,我们出资源和精力。四三三怎么样?你四十,我和晚晴各三十。”

  说完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表情松弛,像是提了一个理所当然的方案。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林北辰注意到了这个动作。前世他观察过,周景行只有在两种情况下会敲杯子:一种是特别放松的时候,一种是特别紧张的时候。这两种状态看起来完全相反,但在周景行身上,它们有一个共同点:他在演戏。

  四十,三十,三十。

  听起来公平。他拿最多,两个合伙人拿一样的。但问题是,所谓的“资源”和“精力”根本没法量化。周景行和苏晚晴加起来是六十,如果他们在重大决策上达成一致,他手里的四十根本挡不住。而且这只是初始股权,后续融资会稀释,一旦他的股份降到三十以下,周景行和苏晚晴联手就可以在任何股东决议上碾压他。

  前世就是这个剧本。

  “四五、三五、二十。”林北辰抬起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小事,“我四十五,你三十五,苏晚晴二十。”

  周景行端咖啡的手停了一下。极短暂的停顿,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他的手腕只是微微僵了不到半秒,然后继续把杯子送到嘴边。但林北辰注意到了。他注意到了每一个细节:周景行抿咖啡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杯子,而是在看他;放下杯子之后手指没有再去敲杯壁,而是平放在桌面上——这是进入防御姿态的信号。

  “晚晴二十?”周景行放下杯子,斟酌着措辞,“这是不是太低了?她毕竟要负责整个财务板块,工作量不小。”

  “财务工作量大可以加工资,股份是股份。”林北辰的语气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在脑子里排练过,“股权激励是绑住核心创始人的,不是按工作量分配的。这个项目,核心是产品和市场。产品是我的,市场是你的。财务重要,但不是不可替代。”

  这番话没有任何毛病。任何一个正常的创业者都会这么想。甚至任何一个有基本商业常识的投资人,都会觉得这个股权分配比四三三更合理——创始人控股,核心合伙人分剩余部分,财务负责人拿期权而不是股权。

  周景行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里,林北辰几乎能听见他脑子里的算盘声。第一,林北辰跟以前不一样了,没那么好说话。第二,他提的方案虽然是压苏晚晴的份额,但并不损害他周景行的利益——他甚至比之前的方案多了五个点。第三,如果他为了苏晚晴的股份跟林北辰硬争,反而会暴露他们的关系——什么样的合伙人才会在谈判桌上为了另一个合伙人的股份,跟自己最好的兄弟争得面红耳赤?

  “有道理。”周景行最终笑了,那种爽朗的笑,眼角挤出几道褶子,像是被兄弟说服了,“二十就二十,晚晴那边我跟她说。”

  “好。”林北辰也笑了一下,端起咖啡杯,“那就这么定了。”

  周景行接下来明显放松了很多。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他的运营思路——先从游戏公会切入做种子用户,再通过高校电竞社做校园渗透,同步去找投资机构谈天使轮。他的思路很清晰,每一个环节都有具体的时间节点和预期数据,逻辑上挑不出毛病。说到兴奋处他会用手指在桌上比划,画出用户增长的曲线,画出市场份额的饼图,画出一个金光闪闪的未来。

  如果林北辰不知道他的真面目,一定会觉得这是一个完美的创业伙伴。口才好、有资源、懂市场、而且跟你称兄道弟。

  但林北辰注意的不是他说话的内容,而是他说话的方式。

  从头到尾,周景行没有问过一句关于技术细节的问题。产品的核心功能是什么、技术壁垒在哪里、后续版本怎么规划、服务器架构怎么设计——这些他全都不关心。他只关心怎么获客、怎么融资、怎么快速做大。他的眼睛在谈到用户数据和融资额度的时候会发亮,但在林北辰提到产品迭代计划的时候,他的目光会微微涣散,像是一个人在听一门他不感兴趣也永远不打算学的课。

  前世林北辰觉得这是“分工明确”——周景行不懂技术,所以不掺和技术的事,这不是很好吗?

  现在他看明白了:周景行不关心产品,是因为他压根没打算在这个产品上深耕。他只想快速把一个东西吹大、卖掉、套现。至于产品本身有没有价值、用户有没有被真正服务好、技术是不是做到了极致——他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是那个能让他拿去跟投资人讲故事的数据。

  而苏晚晴——周景行说要“跟她说”,但这句话本身就说明了一切。他和苏晚晴的关系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涉及到苏晚晴的利益分配,周景行可以替她做主。不是“我回去跟晚晴商量一下”,而是“晚晴那边我跟她说”。一个男人在什么情况下会替一个女人在股权分配上做主?答案不言自明。

  林北辰端起已经变温的咖啡,把最后一口喝掉。苦味在舌根停留了很久。

  谈完正事已经快四点了。周景行接了个电话,是他家里打来的,他走到咖啡馆外面去接,隔着玻璃能看到他在门口来回踱步,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偶尔会往店里瞟一眼。林北辰没有盯着他看,而是转过身,靠在吧台边上。

  顾念笙还在吧台后面看书。那本《财务管理学》已经从中间翻到了后半部分,书脊上贴着一张图书馆的标签。她翻了一页,拿笔在某个公式下面画了一道线,然后抬起头,看了林北辰一眼。

  “你的合伙人,”她声音很轻,轻到刚好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一直在看你的手,不是在听你说话。”

  林北辰愣了一下。他以为只有自己在观察对方,没想到顾念笙也在观察他们。

  “你看到什么了?”他问。

  “你说话的时候他在看你的手,是想判断你紧不紧张。”顾念笙低下头继续看书,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他问股份的时候你手指没有抖,他有点意外。”

  林北辰沉默了两秒。他想起了前世——这个女孩拿着一沓报表站在他办公室门口,告诉他账目不对。当时他还不耐烦,觉得一个实习生管得太宽。现在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顾念笙的敏感不是后来练出来的,是天生的。她天生就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而且她不会藏着掖着,她会直接说出来。

  “还有什么?”他问。

  “你让我看的那个合伙协议草案,”顾念笙翻了一页书,“第三条和第七条有坑。回头我标注发你。”

  周景行推门回来,脸上带着歉意的笑:“不好意思,家里有点事。晚上有个投资人的饭局,你要不要一起去?”

  “产品还要继续开发,”林北辰说,“你先去,回头把情况同步给我。”

  “行。”周景行拍了拍他的肩膀,拿起桌上的车钥匙,“那我先走了。协议的事我让律师出一版正式的,咱们尽快签。”

  他走得很干脆,铃铛声响过之后,咖啡馆里重新安静下来。靠窗那个戴耳机的男生已经走了,角落里的座位空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空气中漂浮的灰尘照成了一道斜斜的光柱。

  林北辰在吧台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把两个空杯子推到顾念笙面前。

  “谢谢。”他说。

  “谢什么?”

  “刚才的提醒。”

  顾念笙没有抬头,但她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你说的那个Offer,”她把笔从围裙上取下来,在林北辰留在吧台上的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字,推回来,“这是我的邮箱。合同草案发我,看完答复你。”

  她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握笔的姿势很好看。纸条上的字迹清秀但有力,每一笔都写得很稳。

  林北辰接过纸条,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

  “好。”他说。

  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顾念笙在背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个合伙人——你防着他一点。”

  铃铛响了,林北辰推门走进下午的日光里。梧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斑斑驳驳的,风吹过的时候影子也跟着动。他在树荫下站了片刻,把顾念笙刚才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看了又看。

  “念念不忘的念,”他自言自语,“笙箫的笙。”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放进口袋。前世他错过了这个提醒。那个站在他办公室门口、手里捏着文件夹、指节发白的女孩,他当时连正眼都没给她一个。这一世,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往地铁站走去,路过报刊亭的时候,那只橘猫正趴在报亭的阴影里舔爪子。老板没有打瞌睡,而是拿着一个收音机在听新闻,收音机里传来一个女声,正在播报今天A股收盘的数据。林北辰走过报亭的时候,橘猫抬头看了他一眼,眯了眯眼,又低下头继续舔爪子。2014年七月的太阳把他投在人行道上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下一个路口的转角。

本章说
同人创作0条评论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

上起点App查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