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苏晚晴的试探

　　苏晚晴入职那天穿得跟要上杂志封面似的——米白色小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朵上那对珍珠耳钉在走廊的日光灯下反着光，走一步闪一下。

　　周景行跟在她后面帮忙拎包，那殷勤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应聘助理的。

　　“这间是技术部，目前就俩人，回头还要扩。这间是会议室，装修是简单了点——等融资到了重新弄。”周景行一路走一路介绍，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以后都是咱家产业”的微妙自豪感。

　　苏晚晴没怎么搭话。她的目光越过周景行的肩膀，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上。

　　林北辰正从里面出来。

　　四目相对。苏晚晴先笑了。

　　“北辰，好久不见。”

　　语气拿捏得相当到位——不是前女友的腻歪，不是陌生人的客套，而是一个合伙人该有的、恰到好处的得体。这话她在镜子前练了几遍没人知道，但林北辰一听就听出来了。太得体了，得体到不自然。

　　“嗯，好久不见。”他把手里的文件递过去，“入职材料，合同、保密协议、财务系统权限表。签好交人事——人事目前是赵远兼的，工位在茶水间旁边，那个桌上堆满泡面盒的就是。”

　　苏晚晴接过文件翻了两页，手指停住了。

　　“我的股份是二十个点？”

　　“对。景行跟你说了吧。”

　　“说了。”她合上文件，笑容纹丝不动，“就是确认一下。”

　　林北辰点点头走开了。他在心里给苏晚晴的演技打了个分——八分。扣掉的两分是她说“确认一下”的时候，右手的食指在文件边缘轻轻抠了一下。这个动作前世他见过无数次，每一次她紧张或者不爽的时候，右手食指就会不自觉地抠东西。

　　苏晚晴看着林北辰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转头看了周景行一眼。

　　就一眼。

　　不是那种“你晚上想吃什么”的小眼神，而是一个女人在重新评估一个男人时才会露出的审视——你替我答应了二十个点，你凭什么替我答应？

　　周景行完全没读懂这个眼神。他正忙着帮她把电脑包拎进办公室，嘴里还在念叨“这间办公室采光好，我专门挑的”。

　　苏晚晴没接话。她在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进入了财务系统。

　　系统界面干净得像新拆封的教科书。账目结构清楚，分类明确，每一笔支出都有完整的审批链和发票备案。她做了三年财务，待过三家公司，没见过哪家初创公司的账目能做到这个程度。她的目光落在“系统管理员”那一栏——两个名字。林北辰。顾念笙。

　　顾念笙。

　　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五秒钟，然后关掉页面。

　　这个名字她听过。入职前周景行提过一嘴，说林北辰招了个大学生做财务实习，“估计是想省钱”。当时她没在意。现在她坐在这个被“大学生”整理得滴水不漏的财务系统里，忽然觉得周景行的判断可能不太准。

　　省钱？这个财务系统的规范程度，请外面的专业代账公司来做至少要花两万。省钱的人不会花这个钱。

　　午休时间，苏晚晴主动约林北辰吃饭。

　　不是公司楼下的食堂，是步行十分钟的一家湘菜馆。理由是“食堂人太多不方便聊工作”。林北辰听到这个理由的时候差点笑出来——前世她也用这个理由约过他，那天她说的是“食堂人多，我有话想单独跟你说”，然后他就屁颠屁颠去了。现在他知道了，当一个女人跟你说“食堂人太多不方便聊工作”的时候，她要聊的绝对不是工作。

　　菜点得简单，一份剁椒鱼头，一份小炒肉，两碗米饭。苏晚晴吃得很慢，筷子夹起一小块鱼肉能在碗边停半分钟。

　　“北辰，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之间有些话没说开？”她终于开口了。

　　“什么话？”

　　“比如，为什么我的股份只有二十。”她放下筷子看着他，“景行说这是你的意思。”

　　“是我的意思。财务工作量大可以加工资，股份看的是核心贡献。”

　　“你觉得我的贡献不如周景行？”

　　“你觉得呢？”

　　林北辰把球踢回去，然后继续吃他的小炒肉，嚼得嘎嘣响。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换了个话题，语气软下来：“北辰，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什么样？”

　　“以前你比较随和，什么都好商量。现在你说话滴水不漏。”她看着他的眼睛，“是变了，还是在防备谁？”

　　“你觉得呢？”

　　又是这三个字。苏晚晴终于明白了——这顿饭她想试探的东西，一样都摸不到。林北辰把她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接球一样稳稳接住又弹回来，力道刚刚好，不远不远，就是不落地。他不疏远她，也不靠近她，他把她放在一个让她够不到的地方，然后客客气气地说：来，继续问。

　　吃完饭往回走的路上，苏晚晴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北辰，你和那个姓顾的实习生——是什么关系？”

　　林北辰也停下来。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在苏晚晴脸上投了几块斑驳的光影。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表情很随意，像是随口一提。但林北辰注意到，她的右手食指又在抠东西了——这次抠的是她包带的金属扣。

　　“她是我们公司的财务负责人，”林北辰说，“虽然目前还是实习性质，但她负责的事情已经超过了很多正式员工。”

　　“我问的不是职位。”

　　“那你问的是什么？”

　　苏晚晴看了他三秒，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自嘲，又像是不甘心，但更多的是一种“我果然猜中了”的了然。她转身继续往前走，没再回头。

　　林北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创业园门口。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前世苏晚晴有没有问过他类似的话？好像没有。前世她从来不吃醋，从来不过问他跟谁走得近。他当时觉得这是信任，后来才知道这是不在乎。

　　现在她在乎了。

　　不是在乎他这个人，是在乎他不再围着她转了。

　　女人对男人最大的醋意，往往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那个曾经属于她的中心位置，被别人坐了。

　　回到办公室，林北辰把苏晚晴今天说的每一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的试探在他预料之中——问股份，问顾念笙，问他变了没有。核心只有一个：她在确认自己在这盘棋里的位置。前世她确认的结果是“他离不开我”。这一世她得到的答案是“他随时可以把我拿掉”。

　　晚上八点，公司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林北辰在办公室关着门看顾念笙今天发来的第二套财务表——苏晚晴入职第一天，在系统里做了三次权限申请的尝试，三次都被系统自动拦截。顾念笙在每一笔拦截记录旁边都做了标注，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有人敲门，两声，节奏很轻。

　　“进来。”

　　门推开，顾念笙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浅灰色衬衫，领口别了一枚很小的银色胸针，头发还是那个低马尾，但比在咖啡馆时梳得更整齐了。整个人看起来——怎么说呢——像一颗被擦干净了的棋子，安静地站在棋盘边上，等着被放到该放的位置。

　　“苏晚晴的入职材料归档完了，”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有一个问题——她申请了财务系统的全部权限，我只给她开了查看和录入。审批和修改权限没有开放。”

　　“理由？”

　　“一个财务系统不需要两个管理员。”

　　林北辰合上文件夹。顾念笙做事的风格跟她说话的风格一模一样——简洁，准确，不留多余的余地。她不说“我觉得应该这样”，她直接做，做完之后汇报结果。这种人他前世只见过一个，是一个在B轮融资时帮他们做尽职调查的老会计师，头发花白，戴金丝眼镜，说话的时候会把人名和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当时他想要是把那位老会计师挖过来就好了，后来没挖成，再后来他进了监狱，那位老会计师应该已经退休了。

　　“做得好。”林北辰说。

　　顾念笙对这句表扬没有任何反应，点了点头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林总。”

　　“嗯？”

　　“今天苏姐在公司逛了一圈之后，在我工位附近站了一会儿。她看了我桌上那本《财务管理学》，翻了两页，又放回去了。”

　　林北辰靠在椅背上，无声地笑了。苏晚晴在找她的对手。她以为对手是那本书，是那个图书馆的章，是某个还在上学的实习生。她不知道，顾念笙的战场不在书上。她把书摆在桌上，把图书馆的章露在外面，把所有能被看到的都放在明处。苏晚晴翻来翻去，看到的全是可以见人的东西。然后她只会更不安。

　　这就是顾念笙。她不跟你玩心眼，她让你跟她玩，然后发现你玩不过她。

　　“没事，”林北辰说，“让她看。”

　　顾念笙走后，林北辰站起来走到窗边。走廊尽头苏晚晴的办公室已经关了灯。楼下的桂花树还在香，香气浓得像有人在空气里倒了一整瓶桂花蜜。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苏晚晴离开他之前，有一次也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那时候他刚加完班从办公室出来，看到她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他走过去想打个招呼，她看到他的一瞬间把电话挂了，笑着说“我妈打来的”。他信了。

　　现在他不信了。不是因为那通电话的内容——他永远也不会知道那通电话说了什么。而是因为一个人挂电话的速度，和她藏的东西有多重，是成正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