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暖融融洒在游乐场入口,人潮熙熙攘攘,到处都是孩童的笑闹声。
将臣安静跟在女娲与马叮当身后,慢悠悠地走着,在外人眼里,他只是个气质沉静、性子随和的男人。
马叮当走在最前头,兴致很高,指尖指向远处翻滚呼啸的过山车。
“难得出来一趟,咱们也去坐坐,尝尝普通人的热闹,如何?”
女娲微微侧过头,目光追着半空飞驰而过的车厢,眼底不再有往昔看待苍生兴衰的漠然。亿万年里,她见过王朝起落,大地崩裂,却很少静下心体会这种简简单单的欢喜。她轻轻扯了扯马叮当的衣袖,声音柔和:
“远远看着只觉得喧嚣,只是不知身在其中,会是怎样一番感受。”
“试试就知道啦,人生不必事事思虑太重。”
两人说说笑笑,一路走走停停。碰碰车相撞发出砰砰的脆响,抓娃娃机的夹子一次次落空,马叮当不甘心,换了好几枚硬币,折腾半天,最后才抓到一只软乎乎的小熊。她得意地塞到女娲怀里:
“你看,总算没有白费功夫!送给你。”
女娲捧着小熊,指尖轻轻摩挲毛茸茸的皮毛,嘴角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
“模样倒是乖巧,我从未拥有过这样的小物件。”
马叮当扭头看向将臣:
“将臣,你不想玩一玩吗?”
将臣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温柔落在二女身上:“看着你们开心,便足够了。”
日头渐渐偏西,喧嚣稍稍褪去,三人寻到街角一间安静的下午茶小店。玻璃窗透亮,空气中漫着奶油与红茶淡淡的甜香。
马叮当熟门熟路点了几样甜品,将臣默默接过菜单,仔细听着她们讨论口味。
女娲舀起一小勺慕斯,小口尝了一口,眉头轻轻舒展:
“人间吃食,竟有这般清甜。以往我所见尽是五谷生灭,从未细细品尝其中滋味。”
马叮当笑出声:
“世间美好本就藏在这些小事里,以前你总盯着苍生浩劫,满心忧虑,哪里有空留意这些?”
将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开口:
“永恒的岁月太过空旷,倒是这些短暂的甜,更加真切。”
离开小店,沿街一路闲逛,不知不觉走进热闹的商场。琳琅满目的衣裙挂在货架上,色彩鲜亮。马叮当拉起女娲,在一排排衣服之间来回挑选,时不时拿出一件,在女娲身前比划。
“这件款式衬你的气质,要不要试一试?”
女娲低头打量裙摆,微微含笑:“我许久不曾为自己挑选衣衫。”
她们挑了两三件外套,买下之后尽数交到将臣手中,大大小小的布袋渐渐堆在了他手上。马叮当捂着嘴打趣:“你看,我们挑衣服,还得辛苦你来拎东西。”
女娲也跟着轻轻点头:“倒是拖累你了。”
将臣苦笑一声:“谈不上拖累,只要你们欢喜便好。”
暮色慢慢笼罩街市,街边灯火次第亮起。
寻了一家家常菜馆,几样地道的家常菜端上桌,热气袅袅升腾。没有山珍奇味,只是寻常人间烟火。三人慢慢用餐,闲谈的话题不过是市井见闻,衣裳饰物,还有游乐场里那些细碎的乐趣。
马叮当夹起一块清蒸排骨:“人间百味,平平淡淡才最长久。”
女娲若有所思:“漫长岁月我一直在追寻答案,或许答案,就在此刻的一饭一蔬之间。”
夜色更深,Forget it Bar灯光柔和朦胧。客人不算拥挤,淡淡的音乐缓缓流淌。
将臣手里提着满满一堆布袋,随二女走到一处角落坐下,刚端起酒杯,不远处传来熟悉的交谈声。马小玲和毛忧并肩坐着,无意间瞥见这一桌。
毛忧悄悄用胳膊碰了碰马小玲,压低声音,满眼好奇,小声八卦起来。
“你看那边三个人,气质好生特别。那女士是你的姑姑马叮当吧?想不到她身边还有两个人,看着关系亲近得很。”
马小玲顺着方向望过去,心中同样疑惑,只是隔着一段距离,听不清他们聊些什么,只见到将臣从容地为两位女子添上饮品,气氛闲适融洽。
毛忧继续低声说道:“也不知他们是什么来历,姑姑很少和外人走得这么近。”
马小玲轻轻叹了口气:“姑姑这些年经历颇多,能遇见合得来的人,也是一件好事。”
二人低声闲谈,随口提起近来怪事不断。
毛忧说道:“最近城市里怪事越来越多,单凭我们两个人很难应付,我想着组建一支灵异小队。”
将臣隐约听见几句,只是端起酒杯浅浅饮了一口。
夜色渐浓,三人不再久留,起身离开了酒吧,一同返回住处。
夜色沉沉,繁华闹市的喧嚣被老旧街巷尽数隔绝。
临街的古董修复工作室依旧亮着一盏暖黄灯火,木格窗棂滤去外界的浮华,将一室衬得安静又温润。屋内错落摆放着老旧木架、打磨器具与待修的古瓷残鼎,空气中萦绕着木屑与古旧器物沉淀多年的淡雅气息。
阿沅端坐于宽大的工作台前,指尖捏着细软的磨砂布,正专心细细修补一尊古鼎壁上的细纹。数百载岁月沉淀出的沉静,尽数凝在她眉眼之间,周身安然恬淡,一如过往漫长岁月里的每一个寻常日夜。
一阵轻缓的敲门声,骤然打破了屋内的静谧。
阿沅动作一顿,缓缓抬眸望向门口。
当那道熟悉的身影清晰落入眼底的瞬间,她整个人彻底僵住,手中的磨砂布无声滑落桌面。所有的从容沉静轰然碎裂,瞳孔微微震颤,大脑一片空白。
自宋朝相识,相伴至今,悠悠数百载光阴,这份交情早已刻入骨髓。三年前灭世大战的噩耗传遍天地,人人皆言李凡以身化箭,形神俱灭,消散于天地之间。整整三年,她守着这间工作室,守着一场早已认定结局的永别,在漫长孤寂里默默思念、默默遗憾。
她早已做好余生万古孤寂、再无相见的准备。
可此刻,那个本该陨落于乱世烽烟之中的人,就这般真实地站在她眼前。
积攒了三年的酸涩、思念与失而复得的震颤瞬间冲破心防,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漫上眼眶,顺着白皙的脸颊无声滑落。她极力克制着翻涌的情绪,不曾失态痛哭,唯有声音微微哽咽颤抖,带着数百年羁绊与三年牵挂,轻轻唤出那个独属于二人的旧称。
“阿凡……真的是你。我一直以为,你已经死在那场灭世大战里了。”
千般心绪,万般情愫,尽数凝在这一句哽咽的低语之中。
李凡缓步踏入工作室,清冷晚风随他的身影掠入屋内,吹散了一室沉寂。他手中提着一只古朴木袋,行至一旁的储物柜前站定,抬手将袋中备好的新鲜血液、各类日常杂物一一取出,整齐摆放于柜面之上,一如往昔无数个前来探望的寻常时刻。
做完这一切,他并未立刻开口安抚,任由屋内短暂沉寂,留给她平复心绪的时间。
良久,阿沅才勉强压下眼底的湿意,抬眸凝望着眼前失而复得的故人,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恍惚:
“大战落幕之后,天地间到处都是你陨落的消息。整整三年,杳无音信,我以为……我们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李凡神色平和,无波无澜,独自移步至屋中茶几旁。他抬手提起温热的茶壶,为自己斟满一杯热茶,抬手举杯,缓缓饮下一口。
这一幕落在阿沅眼中,让她刚刚平复少许的心绪再度掀起惊涛骇浪。她眉心骤然紧蹙,身子下意识微微前倾,眸中写满极致的错愕与不解。
僵尸之躯,受种族宿命桎梏,天生无法消化人间五谷烟火。纵是底蕴深厚、血脉纯粹的伏羲一脉僵尸,也依旧挣脱不了这份与生俱来的禁锢,触碰凡人饮食,必会滋生隐患、伤及自身。
这是世间僵尸亘古不变的铁律。
“你怎么能喝人间的茶水?”阿沅的声音满是惊疑,“僵尸根本无法承受凡人饮食,你就不怕身体出问题吗?”
李凡放下手中茶杯,眸光平静淡然,字字清晰,道出了颠覆过往所有认知的真相。
“我早已不是僵尸了。”
简单一句话,让整间工作室彻底陷入寂静。
阿沅怔怔凝视着他,呼吸微滞,静静等候着他的下文。
“灭世大战落幕之后,我彻底褪去僵尸肉身,挣脱了僵尸桎梏。”李凡缓缓开口,语气从容坦荡,“如今的我,已是盘古族人,与伏羲同属一个层次,便是世人所认知的神。”
一语落定,惊雷暗涌。
阿沅心头掀起滔天波澜,久久无法平息。
数百载光阴,她被困在僵尸的宿命里,以血为食,受本能束缚,岁岁孤寂,永生不得解脱。她早已习惯了这份无尽的桎梏,以为此生注定如此,永世无解。
可眼前相伴数百年的故人,硬生生打破了所有宿命。
他挣脱了僵尸的皮囊,跳出了轮回桎梏,成就了盘古神躯,获得了真正永恒自在的新生。
一丝极致的艳羡与渺茫的渴望,悄然在她心底生根发芽。她无比渴望也能褪去这身折磨自己数百年的僵尸躯体,摆脱无尽的孤寂与本能束缚,不用再永生沉沦、永世煎熬。
只是这份奢望太过虚无缥缈,千载宿命根深蒂固,她从未听闻有人能挣脱僵尸本源,这份念头终究只能藏于心底,无人可诉。
短暂的沉默过后,李凡敛去心绪,道出此番前来的真正要事,亦是伏羲托付于他的专属嘱托。
“我今日前来,除了送些日用所需,还有一事是伏羲特意托我转告给你。”
他目光平和,如实转述:
“伏羲即将成婚,往后会彻底放下过往执念,与琳琳相伴相守,安稳度过一场凡人的一生。他希望你能够彻底放下过往,不必再为他等候牵绊,挣脱执念,寻属于自己的归途。”
这番温和的劝诫,字字入心。
伏羲欲放下执念、归于平凡的结局,像一面镜子,瞬间照见了阿沅深藏心底的自己。
旁人尚可被劝说放下执念、寻得新生,可她牵挂数百年、念念不忘的人,从来都不是伏羲。
自宋朝相逢,悠悠岁月流转至今,她年年等候,日夜惦念,心底放不下的,一直是眼前死而复生、挣脱宿命的李凡。
积攒了数百年的隐秘情愫,被这番话彻底触动,再也压抑不住。
漫长隐忍的心事,在这一刻尽数破土而出。
阿沅抬眸,眼底褪去了方才的泪水,多了几分坦荡的决然,声音轻柔却无比真挚。
“阿凡,有句话,我藏了漫长岁月,从宋朝初见那一刻起,一直压在心底,始终不敢说出口。”
她定定望着他,道出心底最深的执念:
“这么多年,我年年等你、盼你,所求从来不是物资接济。我心悦于你。”
直白而深沉的告白,落于暖黄灯火之下,沉静又滚烫。
李凡神色未变,温柔却坚定,没有半分躲闪犹豫。
“我知晓你的心意。相伴悠悠岁月,你于我而言,是最珍贵、最值得珍惜的故人挚友。”
他语气温和,却划开一道清晰决绝的界限,不留半分暧昧余地。
“只是我心中唯有苏禾婉一人,此生仅此一念,再无旁人位置。我很珍惜我们多年的情谊,却终究无法回应你的情意。”
温柔的拒绝,最是伤人。
阿沅眸中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心底数百年执念,轰然落空。巨大的怅然与落寞席卷全身,一腔痴心,终究是一场空。
沉寂良久,她压下心底所有酸涩,鼓起毕生最大的勇气,问出了心底最奢望、最渴求的问题,也是她此生最大的执念。
“那……你能不能帮帮我?”
她声音轻轻发颤,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期许:
“我也想褪去这身僵尸之躯,我也想挣脱这宿命枷锁……你如今已是盘古族人,能不能,帮我一次?”
这是她情爱落空之后,唯一残存的、支撑自己走下去的希望。
面对她眼底最后的微光,李凡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惋惜。
“抱歉,我无能为力。”
他坦诚解释其中根源:
“我能褪去僵尸肉身、成就盘古道体,是灭世大战以身化箭、绝境重生得来的独一无二机缘。这场蜕变,天地独一份,不可复制,不可赠予,哪怕是我,也无法帮任何人复刻这份新生。”
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
情爱无归处,宿命无解脱。
双重的绝望,层层叠叠压在阿沅心头,千般无奈,万般怅然,尽数沉淀于心间。
看着她眼底难言的落寞,念及二人数百年相伴的深厚情谊,李凡终究不忍就此淡漠离场、斩断所有羁绊。
他缓缓开口,许下郑重承诺。
“我无法予你情爱,也无法替你挣脱宿命,但漫长岁月的情分,我从未淡忘。”
“往后,我依旧会按时前来,为你送来所需的鲜血与日用之物,不会断了这份旧情往来。”
他眸光诚恳,立下长线诺约,坦荡磊落,彻底规避所有暧昧嫌疑。
“除此之外,我应允你三个愿望。
但凡我力所能及之事,尽可满足。唯独一点,所有愿望,不得牵扯男女情爱。
往后无论何时,你身陷困境、有所诉求,皆可开口,我必倾力成全。”
一语落定,尘埃落定。
没有拉扯,没有暧昧,唯有旧情与一诺长存。
阿沅静静听完,心中五味杂陈。
心动无果,解脱无望,可漫漫余生,她终究不是一无所有。
她轻轻颔首,将这句承诺默默藏于心底,不再言语。
暖黄的灯光缓缓铺散开来,笼罩满室陈旧的古鼎与瓷片。窗外的夜色浓稠如水,街巷的风声隐约透过木格缝隙飘入屋内。
阿沅默然垂首,指尖轻轻摩挲着古鼎上蜿蜒的裂痕,一言不发。
李凡望着她孤寂的侧影,自知再多言语也无从慰藉,短暂静立之后,转身缓步走向房门。
木门开合,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响动。
喧嚣被隔绝在外,灯火静静摇曳,偌大的工作室只剩下她一人,与满室古器相伴,独坐长夜,万籁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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