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茂当然没有把账递给她。
他不仅没递,反而把手往后一收,动作快得像白晓伸出的不是一只手,而是一团专吃债契的火。
“白姑娘当我傻?”他冷笑,“正契到了你手里,撕了、吞了,再往地上一躺说自己头疼,我找谁说理去?”
白晓看了一眼自己这副刚从河里捞上来的模样。
头发湿着,脸色青白,袖口还在滴水。确实很有碰瓷的条件,可惜没有碰瓷的体力。
“不必给我。”她说,“劳烦孙管事展开,拿近些。”
孙茂没动。
“怎么,债契见不得光?”
这句话不高,却足够让院门外的人听见。
白家这场动静闹得太大,左右邻舍早围了过来。有人抱着装针线的笸箩,有人手里还沾着面粉,两个半大孩子趴在墙豁口处,被自家大人揪走一次,又从另一边冒出脑袋。
孙茂脸上的肉轻轻一绷。
瑞丰粮行可以逼债,却不能让人说拿一张不敢见人的纸逼债。做粮食生意,名声未必值钱,坏名声却一定费钱。
他朝身后的伙计使了个眼色。
伙计接过债契,两手捏住边角,在离白晓一步半远的地方展开。
白晓没有急着看那处新墨。
“借银是哪一日?”
“永宁十七年,三月初九。”孙茂答得很快。
“何处交付?”
“自然是粮行柜上。”
“谁交的钱,谁收的钱?”
“账房交给你爹。你爹亲手收的。”
“哪位账房?”
孙茂顿了一下:“粮行账房多了,难不成个个都要请来给你认?”
“三十二两六钱不是三十二文。”白晓的语气仍很客气,“瑞丰粮行若连是谁经手都记不清,往后谁还敢去你们柜上借银?”
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一声低低的“也是”。
孙茂猛地转头,那声音立刻缩了回去。
白晓趁这片刻把纸上的内容从头扫到尾。
大晟的字与她熟悉的繁体字略有差异,原主识字不多,记忆也支离破碎。好在数目、姓名和年月尚能辨认。
纸上的墨已经旧了。
大部分笔画边缘泛着灰,唯独“三”字颜色更沉,挤在“十二两六钱”前面,离上一行太近。写契的人原本落笔舒展,到了这个“三”字,却像临时发现纸不够用,只能缩着肩膀硬挤进去。
第二处是抵押条款。
“若逾期无力清偿,以都梁西街白氏铺面相抵”一行贴着下方见证人的名字,字越写越小,最后一个“抵”几乎撞上白有田的押记。
白晓盯着白有田的名字:“二叔是见证人?”
一直缩在后面的白有田像被针扎了一下,忙道:“是、是你爹求我去的。我是自家人,总不能眼看着他周转不开。”
“你亲眼见他收了三十二两六钱?”
“亲眼见了。”
“什么样的银子?”
“银子还能什么样?”白有田恼起来,“白花花的银子!”
“几锭?每锭多重?有没有剪开的碎银?粮行柜上用的哪一杆秤?称完是谁封的包?”
一连串问题落下,白有田的嘴张了又合。
“都、都两年了,我哪记得这些?”
“银子怎么交的不记得,数目倒记得很牢。”
白晓说完,院里忽然安静了些。
白有田的脸由红转白,眼睛不自觉往孙茂那边瞟了一下。
孙茂将手一挥:“问这些细枝末节有什么用?契上有白元德的押,有你二叔的证,还有我瑞丰粮行的印。便是县太爷来了,也得认这张纸!”
“县太爷认不认,我不知道。”
白晓说的是实话。
她连大晟律例有几条都不知道,更不知道女子能不能独自击鼓告状。这个时候装成律法专家,很可能第一句就露馅。
“我只知道,纸上的墨不一样。”她抬手指向债契,却没有碰,“金额前多出来一个‘三’,抵押铺面的条款也与正文笔势不连。孙管事说它们是同日所写,可敢让城里的书吏、契正和两家无涉的账房一同验看?”
孙茂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你说不连便不连?一个投河坏了脑子的丫头,也敢污蔑粮行造契?”
“我没说这是伪契。”
白晓立即截住他的话。
这顶帽子现在不能接。她手中没有副契,没有大晟律法,也没有足够可信的见证。她只有一双看过太多异常凭证的眼睛,以及三言两语逼出来的漏洞。
“我说的是有疑,请求核对。若核对无误,该还多少,我们认多少。”
周氏在她身后急促地吸了一口气。
白晓没有回头。
她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就算三十二两是假的,白家也可能真欠了十二两六钱。以眼前这座漏风的院子和一间不知还剩多少货的铺子,十二两六钱同样能压死人。
可债务不是靠不承认便会消失的。
假的要剔出去,真的也得一文一文算清楚。
院外有人咳了一声。
白家村里正赵有成挤过人群走进来。他五十来岁,脚上还沾着田泥,先看了看湿淋淋的白晓,又瞪了眼踹门的两个伙计。
“人刚救回来,你们就在院里逼命。真闹出人命,都梁县衙问下来,谁担?”
孙茂的气势收了两分:“赵里正,不是粮行不近人情,是白家拖过一回又一回。”
“那便照契说话。”赵有成皱眉,“晓娘说墨色有异,也不是全无道理。白家不是还有副契么?拿来对一对。”
周氏低声道:“家中是有一张,只是亡夫去了以后,旧账都乱了,一时不知收在何处。”
孙茂嗤笑:“找不到,自然什么话都由你们说。”
“三日。”白晓道。
孙茂看向她。
“给我三日找副契。三日后辰时,在西街白家铺子,当着里正和两边见证人的面对契。若正副契一致,我不再以墨色为由推延。”
“你拿什么保证这三日不跑?”
白晓低头看了眼自己发抖的双腿:“照我现在这个走法,三日大概能走到村口。”
围观的人没忍住,传出几声短促的笑。
连赵有成嘴角都动了一下。
孙茂没有笑。他盯着白晓,像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传闻中因退婚便寻死的姑娘。
“三日后,你若拿不出副契呢?”
“你按今日的主张继续追债。”白晓说,“但今日在场的人都听见了:白家只同意核对,不曾承认三十二两六钱,也不曾承认以铺抵债。”
孙茂眼神一冷。
她要的不是一句宽限。
她要把宽限的缘由、边界和到期时辰都钉在众人耳朵里,免得三日后粮行拿“白家已认债”做文章。
赵有成点了点头:“我作这个见证。三日后辰时,两家当面对契。”
孙茂沉默片刻,忽然从伙计手中抽回债契,仔细折好。
“好。就三日。”
他转身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白姑娘,水里捡回一条命不容易。三日后可别又想不开。铺子能抵债,命抵不了。”
“孙管事放心。”白晓道,“账没查完,我舍不得死。”
孙茂带人走了。
围观的邻舍还想打听,赵有成挥着手把人赶散。白有田落在最后,低声对周氏道:“嫂子,晓娘才醒,脑子不清楚,你也跟着她胡闹?惹恼瑞丰粮行,往后你们孤儿寡母在都梁怎么过?”
白晓扶着门框,轻声问:“二叔。”
白有田脚步一顿。
“我爹借银那日,瑞丰粮行送了你几斗粮?”
白有田猛地回头:“你胡说什么!”
“我只是问问。”
“没有!一粒都没有!”他答得又快又响,说完便匆匆出了院门。
白晓望着他的背影,记下了这句没人指控、却急着否认的话。
院门重新合上时,她撑着门框的手终于失了力。
周氏一把抱住她。
那双手臂明明很瘦,力气却比白晓想象中大。她被按进带着苦药味的怀里,后背一下下被轻拍着,像在哄一个刚从噩梦中惊醒的孩子。
“不怕了,”周氏声音发颤,“人走了,晓娘不怕了。”
白晓本想说她没怕。
话到了嘴边,却发现牙齿正在轻轻打颤。
现代的母亲也曾这样抱过她。那时她读小学,放学遇上暴雨,鞋袜全湿。母亲一边骂她不知道躲雨,一边把她冰凉的手塞进自己衣袖里焐着。
后来她长大了,习惯处理事故、安抚客户、替所有人收拾残局。已经很久没有人先问她怕不怕。
周氏握住她的手,也塞进自己温热的袖口。
动作几乎一模一样。
白晓的眼眶猛地发热。
可眼前的人不是另一个人的影子。她姓周,会咳,会怕女儿再寻死,会在明知失去铺子便没有活路时,仍然说铺子给了也罢。
白晓慢慢回抱住她。
“娘,”她低声道,“爹留下的副契,到底放在哪里?”
周氏拍着她后背的手停了停。
“你爹有一只旧账匣,平日不许旁人碰。丧事过后,你二叔说帮忙清点铺子,把里面的纸都搬出来过。后来账匣送回西街铺子,我便再没打开。”
“铺子的钥匙呢?”
周氏沉默下来。
白晓从她的沉默里,听见了第二个坏消息。
“在你二叔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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