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轮转,转瞬便至南国冬至,无雪无风,独有一身浸骨的湿寒。水汽沉沉压在楼宇之间,天色灰白如蒙尘,玻璃窗凝着细密寒雾,遮得日光黯淡无光。这冷从不是扑面的凛冽,而是丝丝缕缕钻进衣料、贴紧骨血的阴滞寒凉。
深空周会散场,众人低头疾走,步履匆匆,皆是忙着复盘收尾、赶赶年末堆积的工作。沈屹独行在前,步履沉稳,行至走廊转角处倏然驻足。
廊下穿堂寒风细细掠过,卷起冬日的细碎凉意,裹挟着职场终年不散的紧绷感。沈屹低头取出一支烟点燃,素来冷静自持、极少沾染烟火的人,浅吸一口便被辛辣烟气呛得眉眼微蹙,眼尾悄然泛红。眉宇间漫开一层久经高层棋局、看遍人心功利的沉倦。
他抬眸凝望着灰蒙蒙的楼宇,眼底暗流浮沉,心中早已权衡百般、思虑缜密。自苏砚入部经年,技术部大小庶务,他便不必事事躬亲,对其才干心性,全然信之不疑。苏砚素性沉稳,躬行实干,所立功绩皆实打实攻坚所得,部中同仁、往来用户,无不叹服。沈屹虽不知她身世根底、来路深浅,却知她品性才干皆异于常人,于俗世浮尘中,自有风骨光华。
默然片刻,他语声沉淡,无半分喜怒,却自有上位者定鼎全局的威严,缓缓道:“下周年终用户大会,由你登台述报产品要务。年末收官项目关乎来年深空格局,你尽心督办,稳妥把控便可。”
苏砚垂眸颔首,应声轻道:“好。”心底却掠过一丝浅淡沉凉与隐晦警惕。往年年终大会,技术部素来无缘登台述报,此番沈屹骤然破格令她登台,看似是无上殊荣,实则是将她推至万众瞩目、众矢之的的风口浪尖。她心中暗忖此事蹊跷,暗自揣测集团派系、职场制衡的深层缘由,满心戒备,不愿无端卷入各方纷争之中。
沈屹侧首望着躬身静立的苏砚,瞧出她眼底暗藏的迟疑,语声沉敛,徐徐续道:“不过是与用户剖白实情罢了。你自一线历练出身,深悉产品症结、技术难处,通晓业务本末、落地虚实,一路走来的功绩,皆是亲身攻坚、步步实干换来。星途立业之本,在实绩、在笃行,从来不在虚浮权名。你但凭本心,据实而言便可。”
言语间,他眼底的沉倦悄然散去,褪去了对外人的疏离冷沉,生出几分旁人难得窥见的恳切与赏识。在人人趋炎附势、唯权是从的职场里,苏砚的踏实纯粹、实干攻坚,是最难得的底色,也是他执意要护的初心。
此言入耳,苏砚心中微澜,既有被看见、被认可的动容,亦深知这份破格机缘风光在外,重压在内。她即刻敛神正色,语声沉稳笃定,应道:“明白您的用意,必据实陈情、尽我所能,不负提携,亦不负实干本心。”只是心底暗自思忖:此番登台亮相,终究太过惹眼,难免触了顾峥的忌讳。此刻不便多言辩驳,唯有暂且隐忍,后续再徐徐盘算分寸。
二人简短对话,坦荡通透,却尽数落入转角立柱后的顾峥耳中。他驻足阴影之间,周身气息骤然沉冷,面上依旧维持着从容大度的主管模样,眼底却早已寒芒翻涌、忌惮丛生。
自数月前沈屹破格通告,允苏砚列席深空战略会议那一刻起,顾峥心中的忌惮便早已生根发芽。他执掌技术部数年,素来将部门权柄、台前荣光视作一己私产,麾下众人向来俯首帖耳、任由驱遣。唯独苏砚,不攀附、不盲从,凭一己实干破局,步步攀升,不受他掌控,更得高层另眼相待。这份脱离掌控的锋芒,时时刻刻刺痛着他的掌控欲。
加之连日来,刘曼屡次私下进言,妄称苏砚恃才傲上、私怀野心、觊觎部门权柄。流言朝夕浸润,层层蛊惑,彻底固化了顾峥心中的偏见与嫌隙。他素来碍于自身颜面,只敢暗中制衡、不敢明面发作。可此番沈屹公然破格拔擢、倾力偏袒,积压已久的忌惮与怨怼,终是冲破了所有克制。
折返工位的一路上,苏砚心绪辗转难平。她感念沈屹的赏识与成全,却也清醒知晓,这份破格机遇必然会彻底触动顾峥的底线。她素来不喜出风头,更不愿因一时认可,落得抢功越位、目中无上级的非议。
为避免自己沦为众矢之的,她思虑再三,还是主动寻上顾峥,语气委婉自持、谦逊有度,温声言道:“顾总,沈总方才吩咐,命我登台做年终产品述报。我资历浅薄,识见尚浅,恐难服众、难担此任,辱没大会体面,还请顾总裁夺。”
顾峥抬眸看向桌角,眼底掠过一丝阴鸷冷光,转瞬便被温和笑意掩盖。面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大度笑意,心底却早已翻涌着极致的恼怒与缜密算计。沈屹越权插手,折损他的威严,他身居下位,不敢顶撞高层,满腔愤懑无处宣泄,便尽数转嫁到苏砚身上。
他故作温厚平和,道:“沈总早已与我交代清楚,这是特意给你的机会,代表的是整个技术部,好好准备便是。”他心底却早已筹算分明:此事成,则功绩归部门,是他驭下有方;此事败,则所有笑柄、所有罪责,皆由苏砚一人承担,正好顺势折损她的锋芒,掐灭她攀升的势头。
苏砚看不透他眼底深藏的阴私算计,只当是上级大度公允、公私分明。只是她心中透亮,深知此番登台登高,势必引来顾峥、刘曼、陈景明诸人妒火滋生,将自己推作众矢之的、攻讦靶心。她素来不喜身居高处、招人侧目,细细思忖一番,心中便生出周全盘算:这桩于她而言暗藏风波的危局,于旁人却是难得的机缘,倒不如顺势拆分出去,既避了锋芒,亦免了无端是非。
苏砚沉吟半晌,终是移步至林舟工位旁,刻意压低声调,神色坦荡诚恳。轻声道:“林舟,深空年终用户大会的汇报,你可否替我顶一次?你逻辑缜密、数据扎实,行事稳慎周全,整场汇报由你登台,远比我稳妥合适。”
技术部的林舟,出身清北名校,技术功底远超同辈,却最是通透淡泊、无争无求。他素来无心职场倾轧、名利浮华,日日端坐工位,潜心深耕产品与技术,不攀附权贵,不参与闲谈纷争,只求踏实履职、安稳立身,是部门里最勤恳靠谱、不慕虚名的实干之人。
林舟悬于键盘上的指尖骤然顿住,抬眸透过镜片静静望向苏砚,眼底带着几分浅淡诧异。他心中暗忖,此番年终盛会规格空前,千人齐聚、高层云集,更是全网直播,是旁人求之不得的进阶机缘,多少人暗自争抢、苦心谋求。可苏砚竟甘愿拱手相让,实在反常。
他略一沉吟,缓缓开口,语气平实沉稳:“此番大会规格极高,上千用户、集团大佬齐聚,还有全网直播。这般天大的机缘,你主动让我?你就不怕我临场疏漏,反倒砸了技术部的招牌?”
“你断然不会。”苏砚神色笃定,言辞恳切。她心底清亮,技术部人人或逐名利、或惧权责,唯有林舟沉心务实、稳扎稳打,从无半分浮躁侥幸,是她唯一信得过的人。
她眉宇微敛,藏着几分难言的无奈与倦怠,轻声续道:“我素不喜登台露锋芒,太过招摇,只会徒惹旁人猜忌非议,平添是非纷争。”
林舟默然片刻,眼底掠过一抹浅淡动容。他素来冷眼旁观部门纷争,见惯了众人争名逐利、趋炎附势,唯独苏砚不同。她有才却不张扬,有功却不居傲,事事谦退包容,如今更是甘愿舍弃顶级机缘,只为避是非、远纷争。
他心中了然,亦感念她全然的信任与坦诚,不愿辜负这份纯粹的共事情分,应道:“无妨,我替你担下便是。”他应得坦荡利落,无关名利、无关升迁。
苏砚见状,心头悬着的大石骤然落地,暗自松了口气。她深知自己此番退让,虽舍弃了眼前殊荣,却能避开一场无形风波、无数人际纠葛,总算寻得稳妥退路,得以暂避锋芒、安守本心。
顾峥办公室沉凝如寂。刘曼立在案侧,躬身垂首,神态恭顺无差,唯有眼底暗光微闪,藏着经年郁结的妒意。她冷眼看着苏砚屡获破格机缘、深得沈屹器重,自己蛰伏数载却始终被她压势,心中积怨已久。此番款款进言,不求明面发难,只求借势借力,不动声色挫去苏砚锋芒。
“顾总,苏砚此番登台汇报,我私心颇有隐忧。”刘曼语声温软,句句冠冕堂皇,全然为公立论,“往年年会,我技术部从无登台述报先例。此番破格开例,理应由您坐镇主事,方合层级规矩。如今越级擢用后辈,在外人看来,便是主次失序、权责失衡,日久必损您执掌威信,动摇团队根本。”
顾峥眸光沉敛,面色冷肃,唇角微压,藏住心底积郁。自苏砚入局高层会议、屡屡越级破局,他便看透此人锋芒过锐、难以制衡,隐隐撼动自己在部门的话语权。他素来不动声色,一味包容隐忍,不过是维系台面安稳罢了。
刘曼观他神色沉冷,早已看穿他心底暗藏的不满,顺势柔声附和,挑拨于无形,道:“顾总,您宽和持重、顾全大局,一味包容后辈。可苏砚年资尚轻,却频频越级得宠,部中老臣看在眼里,难免心生冷淡。长此以往,规矩形同虚设,人心离散,于您统筹掌局大为不利,她素来孤高自恃、不循章法,如今愈发无拘无束。”
顾峥指节微收,力道暗蓄,冷声道:“我本有意宽待后辈,留予历练上进之机。可部门有纲、层级有序,屡屡破格优待,只会乱了分寸、坏了稳态,绝非长久之计。”
刘曼面上笑意温驯,眼底精芒暗藏,缓缓递出关键:“我一心念着部门规矩与您的威信,方才听闻,苏砚已私下将汇报人选换成林舟。”
顾峥闻言微怔,看似淡然无波,眼底却瞬间沉下一层阴霾。刘曼趁热打铁,语气愈发恳切端严,道:“年终汇报事关部门颜面、年度评定,何等重大,她竟不请示、不报备,私自决断,已然是越界失度。”
顾峥默然良久,眸底寒芒乍敛,胸中算计已然落定。苏砚既想私调人选、避锋自保、游离规矩之外,他便顺势破局,断其退路,逼她直面风口是非,彻底磨去这份不受管束的锐气。
距大会仅剩一日,暮色沉落,湿寒更甚,浸透整栋办公楼。林舟忽然匆匆寻来,身侧跟着大会主办对接人,眼底叠着深重疲惫,面色憔悴苍白,虚浮无力说道:“苏砚,对不住,这次我真的顶不了。”他语声沙哑,裹挟着浓重的愧疚与无奈。
苏砚心口骤然一沉,心头莫名掠过一丝空落,连忙轻声问道:“出了何事?”
“方才顾总临时下发紧急攻坚任务,死线钉死今夜,片刻拖延不得。”林舟声音干涩发紧,心底满是憋屈与寒然。他轻叹一声,满心歉疚:“两头都是硬性公事,我分身乏术,实在抽不出心力打磨汇报文稿,只能委屈你,亲自接回去了。”
一语落定,寒意彻骨。苏砚心底微凉,却无半分猜疑算计。她心性纯粹,只当是年末工期吃紧、部门常态调度,全然不曾想这是刻意针对的人为布局。她知晓林舟素来勤恳尽责,此刻定然进退维谷、左右为难,若是执意强求,反倒令他难做人。她压下自身突兀的窘迫,温声从容应道:“我明白。年终攻坚本是要紧公事,你们今夜定然要通宵赶工,不必挂怀,速速履职便好。”林舟见她通透体谅,愈发满心愧怍,却无弥补之法,只能重重颔首,怀着一腔歉然匆匆离去。
苏砚伫立原地,心头焦灼难平。明日便是万众瞩目的年终盛会,用户云集、高层齐聚,规格空前。可转瞬算来,留给她从零梳理逻辑、打磨全篇汇报的时间,竟不足二十时辰。她素来避锋芒、远纷争,步步退让只求安稳做事,奈何世事难遂人愿,越是藏拙避世,越是避不开无端风波。只是转念思忖,此番机会乃是沈屹破格提携、全心信重所得,身负知遇嘱托,绝不能退缩推诿、临场有失。若是稍有差池,便是辜负了对方全然的信任与提携。
廊角暗影之中,刘曼静立无声,默然看尽眼前光景。她望着孤身窘迫、进退两难的苏砚,面无波澜,心底却洞若观火。此番悄无声息的变局、断其助力,皆是她暗中借力布局所致,无痕无迹,却彻底封死了苏砚的退路。她深知苏砚素来厌弃纷争,心性纯和,不通人情机巧、世故算计。如今骤然被推至风口浪尖,仓促承压、身不由己,依其性子必然心生退意。刘曼眼底掠出一缕浅淡冷芒,不露半分快意,只静待结局——盼她不堪重负、主动辞让,自失这场机缘,失去沈屹垂青。
次日午后,苏砚草草食罢午饭,敛神束心,匆匆奔赴会场。时间紧迫,前路未卜,她心底早已压着沉沉重负。电梯门缓缓开合,光影一闪,正撞见刘曼与陈景明并肩而立,挡在身前。二人朝夕相伴、利害相依,一者锋芒外露、挟怨藏戾,一者沉静不语、冷眼旁观,早已结为部中稳固私盟,专伺窥隙而动。
刘曼抬眸一瞬,目光便牢牢锁在苏砚身上。她刻意上前拦阻,存心想试探刁难、挫一挫对方的气焰,率先开口,问道:“你要去哪?”语调轻浅,却藏锋芒。
“去会场,有一段汇报要讲。”苏砚语声平宁,神色不动,淡然应答。只是心底隐隐生出一丝蹊跷,昨夜林舟临时受命、仓促卸任,已是事出突兀,今日又恰巧在此处被二人拦问,诸事叠合,未免太过凑巧。她一时参不透内里缘由,只暗自压下心头异样,敛尽神色,不露半分起伏。
听清苏砚的应答,刘曼心头一沉。昨夜她撺掇顾峥调开林舟,本以为能断了苏砚登台之机,逼她进退两难,熟料此人竟屡屡逢凶化吉,绝境仍能稳稳接住这场天大的台面机缘。
一念及此,压不住的嫉恨翻涌在心,眉梢挑起浓重的不甘与讥诮。她语气陡然尖利,讽刺道:“年终大会的汇报?竟是你去?这般万众瞩目的殊遇,为何次次都落于你身?”
“原本定的林舟,他临时接了紧急任务,我临时顶替。”苏砚依旧不卑不亢,淡淡解释。心中却暗自轻叹:世人皆逐浮名、争逐锋芒,她步步谦退、刻意藏拙,纵然事事忍让,终究躲不开职场纷扰、旁人苛责非议。
刘曼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凉薄讥诮,字字带刺:“也是该轮换一番了,哪能所有露脸机缘,尽归一人。”敌意坦荡外露,毫不遮掩。
一旁的陈景明自始至终默然伫立,眉眼低垂,不发一言,心底却冷眼旁观这场交锋,默许刘曼发难,静待苏砚多树一敌、自生破绽。
苏砚尽数看在眼里,心知口舌之争无益,盛会在即、大局为先,便不再多言,只淡淡颔首,侧身稳步离去,将身后的是非戾气,尽数置之身后。
年终大会如期启幕。整座会场恢弘盛大,灯辉垂落满堂,集团高层列坐高台,合作巨贾分列两侧,线下千人座席座无虚席,线上数十万直播目光紧紧锁定,是年末最受瞩目、最是严苛的风口擂台,一言一行,皆关乎荣辱位次、人心浮沉。
满堂宾客尽是华裳雍容、冠履体面,衣香鬓影间尽是职场上层的矜贵气度。唯独苏砚一身素简白衫、青蓝长裤,黑发垂肩、无妆无缀,朴素得与周遭浮华格格不入,却自有一番清寂笃定的风骨。工作人员引她落座前排贵宾席位,她微微颔首婉拒,径直落座最末排普通席位。
她心底清明,前排万众瞩目,是非丛生,越是耀眼,越易落人口实。无人知晓,这一番刻意敛锋、甘于僻静的淡然之下,是她一夜通宵、咬牙承压的极致紧绷,只凭对沈屹知遇信任的感念、对技术部同仁的担当,以及一份恪守本职的赤诚本心,硬撑着稳住心神,不敢有半分懈怠。
距登台仅剩片刻,会场喧嚣愈盛,暗处暗流汹涌。三道冰冷目光如蛰伏寒针,死死锁着苏砚身影,各怀缜密算计。
刘曼侧身靠椅,语声轻细阴柔,只入身侧一人耳中,笑意藏锋。她心底笃定,自己布下的局天衣无缝,断了苏砚所有退路,一夜仓促赶稿,绝无完美收场的可能,今日便是苏砚锋芒尽敛、跌落风头的绝佳时机,遂轻声道:“一夜仓促赶稿,临阵临时顶替,这般绝境局面,任谁也难稳住分寸。她素来锋芒太露,今日便是栽跟头的最好时机。”
陈景明神色沉冷,眸光淡漠。他素来自负识人精准,认定苏砚年少气盛、根基尚浅,仅凭一时运气得势,根本撑不起这般顶级大场,仓促上阵必露破绽,于是淡淡言道:“无备而临大场,仓促必生疏漏。年终汇报事关全局格局,岂是一夜拼凑便能撑住场面?今日她必当众失仪,贻笑满堂。”
刘曼轻声颔首,语声温婉如常,言辞却暗藏机心。她暗自得意,借顾峥之手制衡苏砚的计策已然落地,只待结局落定,便可彻底压下苏砚的势头,柔声续道:“顾峥此番临时调度人手、排布公务,只为锁住林舟,想来也是不愿让旁人代为担纲这场重头汇报。”
陈景明微微侧目,眼底藏着一丝冷眼旁观的漠然算计。他素来乐见局面制衡、他人互耗,苏砚锋芒太盛遭顾峥忌惮,于他而言是最好的局势。缓声接道:“她风头过盛,早已惹上层忌惮。今日仓促临局、进退两难,注定要在万众瞩目下栽个跟头。”
高台前排席位之上,顾峥端坐,背脊挺直、面色沉静。他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沉郁与笃定,自认深谙职场规则,苏砚年资尚轻、贸然担重,又逢仓促变局,绝无翻盘可能。他此番暗中布局,便是要让她认清层级分寸,再不敢肆意越界。
三人各存心思,怀揣相同的预判,静静等候苏砚落败的结局。
台上高层轮番致辞,宏论恢弘、掌声不息,会场氛围愈发热烈,直至所有人员发言落幕,主持人清亮声线响彻全场,道:“接下来,由技术部苏砚,做年度产品专项落地汇报。”
一语落地,满场掌声轰然响起,裹挟着沉沉寒肃气场压落而下,如黑云覆顶、劲风临渊,赤裸裸的审视与博弈,铺陈全场。
刘曼唇角微扬,暗藏极致快意。她心神紧绷又暗自期待,轻声低语:“来了。且看她如何自圆其说。”
陈景明眸光冰冷,眼底满是轻视。他早已笃定结局,淡淡补了一句:“无真才实学,不过占尽先机,今日必现原形。”
顾峥目视台前,神色不动。他看似平静无波,心底早已静待落局,只等苏砚破绽百出,届时便可顺势拿捏她的把柄,稳固自身在部门的绝对话语权。
苏砚从容抬步登台。素衣清颜,立于满堂华贵之间,孤绝静定、不卑不亢。步履不疾不徐,无半分局促窘迫,无半分刻意矫饰。她心底并非毫无波澜,通宵熬夜的疲惫、临场承压的紧张、暗处众人的算计,层层叠叠压在心头。可她始终谨记,这场机会是沈屹破格信任所得,身负嘱托,绝不能退缩、更不能搞砸,一旦落败,不仅辜负这份赏识,更会彻底沦为旁人笑柄,于是立定台前,指尖微敛,将心底所有波澜尽数压平。
她默然伫立半息,留得一瞬留白,凝滞全场气息。抬眸启齿,声线清平沉稳,穿透满堂喧嚣,字字落地铿锵:“不讲虚功,只讲落地;不谈荣光,只谈交付。”
一句破题,扫尽职场浮华虚套、空洞格局。PPT页面质朴无华,无半句虚词溢美,唯有缜密公式、硬核数据、环环逻辑。分钟级的交付打磨、毫厘级的体验攻坚、深夜应急的兜底坚守、峰值承压的完备预案,桩桩件件,皆是一线实干的真实沉淀。
她全程脱稿讲述,无底稿可依、无提词可借,万千业务链路、攻坚难点、权衡取舍、静默兜底,尽数烂熟胸臆。唇齿开合间条理清明,不夸己功、不叙辛劳,只如实铺陈技术团队的无声坚守、业务战线的步步奔赴。
台下原本轻视观望之人,神色悄然渐变。先前暗藏的嗤笑、预判的落败,尽数凝固眼底。全场目光尽数聚焦在那抹素净身影之上,满是错愕与改观。
末排席位,预想的翻车画面迟迟未至,刘曼脸上的笑意率先彻底僵住。她心头骤然一慌,满心惊诧与不甘,自己周密排布的死局,竟被苏砚悄无声息轻松破解,语声不由得带上几分难以置信的僵硬:“怎么可能……一夜仓促赶工,竟能做到这般滴水不漏?”
陈景明面色沉冷,再也不复先前淡定自持。他心底的自负轰然崩塌,彻底推翻了对苏砚的固有认知,从未想过这个看似温和的后辈,竟藏着如此深厚功底,眸光死死锁在台前,低声沉道:“逻辑缜密、落地扎实,句句皆是实务,无半分虚浮漏洞,绝非临时拼凑的水准。”
高台之上,顾峥心底骤然沉沉下坠,所有笃定的预判尽数碎裂。他满心错愕又心生忌惮,本以为是拿捏后辈、稳固权位的绝佳棋局,到头来反倒成全了苏砚,让她当众展露锋芒、彻底站稳脚跟,心中阴霾骤重,算计落空的郁气尽数堆积心底。
全场众人,最终迎来的,是素衣破局、拙语惊堂的极致逆袭。没有浮华辞藻,没有格局空谈,唯有最扎实的落地成果、最赤诚的职业本心。
话音落尽,余韵绵长。
全场死寂片刻,骤然之间,掌声轰然炸裂,席卷整座穹顶,震彻全场每一处角落。极致压抑后的骤然爆发,将大会氛围推至顶峰,声势浩荡、经久不息。
满堂宾客、行业同仁、集团中高层,尽数起身致意。有人眼底惊艳,有人满心敬佩,有人彻底改观,先前的观望、轻视、猜忌,尽数化作由衷认可。暗处众人欲她败、围她、毁她,她却于绝境之中逆势翻盘,以最朴素的姿态,破最盛大的围杀,赢最体面的满堂敬重。
苏砚微微躬身,从容下台,眼底无半分骄矜自得,只剩坦荡平和。她心底了然,今日逆袭不过是堪堪守住本心与职责,躲过一次算计,却未必能避开后续纷争。
前排贵宾席,沈屹静坐未动,神色淡然自持,无人窥见他心底层层翻涌的思绪。第一层是纯粹的惜才,他当初破格抬举苏砚,本就不忍这份踏实通透、硬核肯干的资质被职场细碎纷争埋没,真心想给她一次破局成长的顶级机缘。第二层是悄然滋生的欣赏,此刻眼见她逆境承压、临危不乱,脱稿输出滴水不漏,台风沉稳有度、功底远超同辈,绝非短期职场历练能练就,心底已然清晰——苏砚藏锋至深,过往必有不为人知的阅历积淀,是难得的璞玉。
而这份欣赏之下,悄然滋生出第三层、属于上位者的贪心与掌控欲:如此能扛事、能兜底、逆境可翻盘的人,太过稀缺,绝不能放任游离、更不能被旁人撬动,他愈发笃定,一定要将苏砚彻底攥在自己麾下,成为最可靠、最省心的核心底牌。
这份惜才与偏爱真切浓烈,却终究抵不过顶层成年人的理智制衡,这是他最深层的考量。沈屹心底无比清明:他可以欣赏她的纯粹、认可她的本心,但绝不会纵容她无拘无束、独善其身。越是能力卓绝、底蕴莫测,就越需要牢牢拿捏、精准掌控,既要给足荣光抬举她,也要用风口盛名困住她、驯化她。私人赏识是底色,阵营布局、权力收网才是最终目的。温柔惜才是他的包容,绝对掌控才是他不变的上位准则。
苏砚刚归末排席位,手机骤然震颤不止。集团群瞬间刷屏炸裂,沈屹率先转发汇报片段,一众高层接连点赞背书,全员溢美之词铺天盖地,硬生生将她推至万众之巅、风口最核心处。
满目喧嚣盛赞、极致浮华,可苏砚心底最后一寸暖意尽数散尽。她彻底勘破这盘死局:此番突如其来的极致抬举,从不是纯粹的赏识,更是精准的捧杀;这份万众瞩目的荣光,从不是青云坦途,更是局已深的锋利刀刃。自沈屹破格点将、顾峥默许放任、刘曼与陈景明暗中围猎的那一刻起,她便再无抽身余地。
她守得住本心正道,却尚无防身权谋;勘得透世事人心,却终究不善朝堂算计。
万丈荣光铺地,燎原暗火潜行,一场全新的杀伐困局,于极致喧嚣之中,悄然启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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