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周大壮家那扇掉漆木门前的，是两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中年男女，正用审视的眼光上下打量着周婶。
旁边还站着个脸晒的通红的姑娘，垂在胸前的是两条乌黑麻花辫，她正低着头，用脚尖轻轻挑着脚边的小石子。
周婶脸上硬是挤出一点僵硬的笑来，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竹扫帚。
“老陈，还有弟妹，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大壮这衰仔……他、他估摸着是有啥急事，在路上给耽搁了，咱再等等哈。”
话都还没刚讲完，远处巷子口就传过来一阵乱哄哄的吵吵声。
“站住，你个死狗，叼你老母的，给老子把鞋吐出来，听见没有啊。”
所有人顺着动静看过去，只见穿着大裤衩的周大壮正玩命的追着前面一条大黄狗。
“妈的，阿花你大爷的，老子平时没少喂你骨头吧，啊，今天你、你就这么对你兄弟是不是。”
周婶手里的扫帚捏的咯吱咯吱响，周婶那张脸嗖的一下就涨红到脖子根了。
从狗嘴里死命扣出了那只鞋，周大壮一抬头，就对上了门口那三个人直勾勾盯着他的脸，心头猛的凉了半截。
“妈……那啥，妈你先别动手，听我解释啊。”
一步步蹭着挪过来的，是粗气都还没喘匀的他，手里还晃悠着那只全是狗口水的破鞋。
“那啥……其实我、我本来能早点到的，真没骗你，都怪阿花……妈的，那条死狗非抢我鞋，追死老子了。”
周婶直接抡起扫帚往儿子身上抽过去，是气的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你个扑街仔，你还知道死回来啊，今天没打死你算我的。”
“你看人家小燕，跟她爸妈在这，等了你一个钟头，足足一个多钟头啊，丢死人了你。”
“妈，妈，给点面子，外人在呢！”
周婶气的不行，“面子，你还有脸跟老娘要面子，你看看你这一身，裤衩子都快掉下来了，你干脆光着屁股回来啊！”
躲在后面看热闹的刘铁柱，没憋住笑了出来。
“婶儿，悠着点，别给打坏了，打坏了就真娶不上媳妇了……”
周婶遥遥指着刘铁柱。
“铁柱你给老娘闭嘴，你也不是什么好鸟，都一样不要脸！”
刘铁柱脖子一缩，立马闭上了嘴。
一直没说话的陈母皱紧了眉头，她上下打量着狼狈的周大壮，语气微凉。
“周婶，这……这就是你家大壮？”
陈父发出一声冷哼。
“哼，周大壮是吧，我在码头跑船的时候就听说过你的名号了。”
“出了名的街溜子，偷鸡摸狗，打架斗殴，什么掉底子的事你没干过？”
周大壮赶紧把裤衩往上提了提，顺手勒紧裤腰带，他脸上扯出一丝僵硬的笑。
“叔，叔你听我解释，那都是以前不懂事，瞎混，我现在改了，我真改了！”
陈父再次冷哼。
“改了，狗改的了吃屎吗？”
周大壮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反驳，这话太刺耳了。
似乎也觉得她爸话说重了的陈小燕扯了扯父亲的衣角。
“爸……你别这么说人家……”
一看要坏事的周婶赶紧扔了扫帚，她满脸堆笑的过来打圆场，顺势招呼着把人往屋里让。
“哎哟，老哥，弟妹，快进屋坐，进屋喝口凉茶，外面热！”
“大壮他就是以前野惯了，不着调，这男人嘛，都这样，等成了家，让小燕管着他，自然就收心了！”
“周婶，不是我说话难听，为了今天这事，我家小燕五点就起来了，新衣服新鞋子，头发都梳了半个钟，结果呢，你儿子连个人影都见不着，这叫什么事，这有半点诚意吗？”
越过众人的目光，周大壮落在了陈小燕身上。
穿着一件淡蓝色碎花裙的姑娘今天确实不一样，梳着平整的头发，那张脸在阳光下显得很白净。
心跳突然加快的周大壮，下意识喊了一声。
“小燕……”
被他看的不好意思的陈小燕，飞快的抬头看了他一眼，脸颊更红的她赶紧低下头。
“你……你头发上……还有草屑……”
周大壮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摸出几根干草。
脑子一抽的他脱口而出。
“操，刚才在榕树底下躺着睡着了，估计是那时候沾上的！”
陈父似乎抓住了把柄，指着周大壮手指发抖。
“你看看，你看看，满嘴脏话，言谈举止跟个流氓有什么区别，我闺女要是跟了你，这辈子还能有好日子过！”
知道自己又说错话的周大壮有些懊恼，他着急的往前迈了一步站直身子。
“叔，我嘴贱，我认，我浑，我也认！”
“但我能挣钱，我周大壮发誓，绝对不会让小燕跟着我受半点委屈！”
“挣钱，你拿什么挣，拿嘴挣吗？”
“就我所知，你爹当年留下的那条破渔船，前两个月都让你当破烂卖给收废品的了吧，你现在就是个无业游民！”
这话刺痛了周大壮。
船。
那是他爹留给他唯一的念想。
“船的事，我有办法！”
周大壮眼睛发红，盯着陈父的他一字一句的说道。
“叔，你不用信我，你给我一个月时间！”
“一个月之内，我亲自拎着一百块钱，上你家门提亲！”
陈父直接嗤笑出声，看周大壮的眼神充满了鄙夷。
“一百块，你吹牛不打草稿啊，别说一百块，你一年能挣到一百块吗，你知道一百块是什么概念吗？”
要知道这年头，码头工地上一个壮劳力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三十来块钱。
对普通人家来说，一百块是一笔巨款。
气氛彻底僵住了。
心里有些动摇的陈母看着自家男人，她又看了看决绝的周大壮，随后拉了拉丈夫的袖子。
“老陈，要不……就让孩子们先处处看，大壮这孩子，看着也不像坏人……”
就在这时，陈小燕突然抬起头，脸上虽然还带着红晕，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却定定的看着周大壮，眼神异常坚定。
“爸，我……我愿意试试。”
陈父猛地回头瞪着自己的女儿。
“你，你疯了啊！”
陈小燕没有退缩重复着：“我愿意。”
陈父气的胸膛起伏，死死盯着周大壮看了半天。
“行，一个月，就一个月！”
“一个月后，你要是拿不出一百块钱摆在我面前，以后就别再出现在我家门口，更别想再见小燕！”
“小燕，我们走！”
陈父拉起女儿转身就走，陈母叹了口气跟着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周大壮一眼，眼神复杂。
“大壮啊，你……你好自为之，好好改改吧。”
他们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巷子口。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渐渐散去了。
周婶看着自家儿子，半天没说话。
以为风暴过去的周大壮，刚松了口气。
啪。
一个清脆的巴掌，结结实实的拍在了他的后脑勺上，让他往前踉跄了好几步的。
周婶气极了：“一百块，你上哪去弄一百块，你跟老娘说说，你现在兜里有一块钱吗！”
周大壮呲着牙揉着后脑勺，眼神却十分明亮。
“妈，你别管，我说有办法，就一定有办法！”
凑过来的刘铁柱，一脸担忧的小声问着。
“大壮，你……你该不会是想去干老本行吧，偷可不行啊，现在抓到要游街的！”
周大壮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偷你个头，老子是要干大事的人，走，跟我去一趟码头！”
刘铁柱莫名其妙的跟在他身后，“去码头干啥啊，你他娘的总得跟我说清楚吧！”
周大壮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去把我爹那条船买回来。”
刘铁柱感觉这小子肯定是今天被晒傻了：“你疯了，你是不是真疯了！”
“你当时卖那条破船才卖了二十块钱，你现在拿什么去买回来，人家肯卖给你吗？”
周大壮停下脚步从大裤衩口袋里摸索着，最后掏出一张被汗水浸的皱皱巴巴的纸币，“我兜里，就这一毛。”
“一毛，一毛钱你买个屁啊！”
周大壮把那一毛钱小心翼翼收好，一把搂住刘铁柱的脖子，他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所以啊，我的好兄弟。”
“现在，你麻溜的回家，跟你爹借二十块钱！”
刘铁柱一把推开他：“我凭什么，我爹那钱都锁在柜子里，那可是他的命根子！”
周大壮嘿嘿一笑凑到他耳边：“你就跟你爹说，你看上人家隔壁村的翠花了，要存钱娶媳妇！你爹一高兴，别说二十，五十都可能给你！”
刘铁柱猛地跳起来指着周大壮的鼻子骂着：“我操你大爷的周大壮，我他妈哪来的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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