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蔡家。
空气里飘着两种味道。左边是死了三天的带鱼发酵的腥臭味儿,右边不知道是谁缺德,把猪下水倒进路边水沟,发酵出一股酸腐臭气。两股气味一撞,直接钻进鼻孔,能让人立刻升天。
老蔡光着膀子在院子里砍柴,后背晒得黝黑油亮。
“哐当……”
斧头重重的砍在木墩上,碎屑火星飞溅出半尺多高。
柴没有裂开。
一截指甲盖大小的生锈铁皮从斧头背上崩飞出去。
不偏不倚的砸在三米开外,蹲在地上拉屎的母鸡身上。
“咯咯哒!扑街啊!”母鸡惊慌的叫了一声,腚眼一缩,半截粪便硬生生夹断,扑扇着掉了片羽毛的翅膀慌忙乱窜。
老蔡往手心吐了口口水,抬手就要挥第二斧。
院墙外头突然探出三个脑袋。
“蔡叔!”
老蔡的动作没有停,耳朵有点背。
“蔡叔!抬头看看!大军啊!”大军拔高音量。
老蔡这才放下手中的斧头,慢慢的抬起头。
眼屎还挂在眼角,瞧着这样子早上估计又没洗脸。
“哎?”老蔡眯起眼睛打量周大军,“大军,你怎么跑到青石村来了?”
老蔡把斧头往地上一戳,“你媳妇终于嫌你那方面不行,把你赶出家门要饭来了?”
“别开我玩笑了蔡叔。”周大军赶紧摆手,侧过身来指了指自己后面,“我带弟弟过来,瞧瞧我爷爷以前留下的旧船坞。”
老蔡的目光直接越过大军。
“这位就是你们家的那个……”老蔡目光戏谑的看着周大壮。
“那个远近闻名偷鸡摸狗的混小子弟弟?”
“怎么?你们村的鸡都被你偷光了,跑我们村来进货来了?”
“早前还听说,连村头李寡妇晾在院子里的粉色底裤都偷!”
周大壮尴尬的干笑了两声:“蔡叔,这都是别人乱说的,假的!”
“当初李寡妇半夜追着你跑了三条街的时候,你抓着那条破布跑得比狗还快。听说全村的人都看见了,难道这也是假的?”
老蔡朝木墩上吐了一口浓黄痰,“你爷周老栓当年是个实打实的好人!你呢?你学了他啥?学了他拔鸡毛的速度快?还是学了他偷鸡摸狗?”
大壮咬紧了后槽牙。
真他妈屈辱。可为了船坞的事,只能硬生生把火气忍下。
“蔡叔你骂得对!”大壮使劲一拍大腿,“啪”的一声重响,竟是拍到了一旁的刘铁柱腿上。
刘铁柱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你搞什么周大壮,拍你自己腿不行吗!”
大壮没理他,眼神坚定的说:“我就是个粉肠!我承认我以前不是人!我现在已经改正过来了,想要把爷爷留下的船坞重新翻新一下,之后出海捕鱼安安心心地赚钱!我想请你教教我!”
那只母鸡听到八卦又跑了回来,拉完了剩下的半截屎。
老蔡没说话。
一双浑浊的眼睛对周大壮进行了全方位的观察,上上下下、从头到脚、从脚到头。
足足盯了一分多钟,大壮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坐立难安。
“你是真心打算改过?”老蔡眼皮一挑。
“我拿命担保!要是再犯浑,我就出海遇到翻船,下水撞见水怪!”大壮急得红了脸,恨不得剖开心膛摆在地上让他查验。
老蔡冷笑了一声。
“你这条命不值钱!”
大壮瞬间噎住。这老头子说话真他妈毒!
“……你跟我兄弟说的一样。”
一直站在后头抠着鼻孔的刘铁柱探出头搭话。
“那当然。知父莫若子嘛。我也是这么说的。他这命,去卖器官人家都嫌弃他体虚肾亏。”
大壮抬脚就要踹他,铁柱一闪躲开了。
老蔡望着这一对活宝,脑壳突突直跳,闹心的很。
罢了,周老栓当初出海遇险救过自己一命,这份人情今天总得还了。
“我欠你爷爷一份救命恩情。”老蔡迈步朝院门外走,“看在他面子上,帮你们这帮化骨龙一把!走!去海边看看!”
青石村船坞。
老蔡挽起裤脚,绕着船坞里正中最粗壮的主梁木桩走了一圈。
“知道这根木头多来之不易吗?”老蔡转头盯着大壮,“当年你爷爷跑十里外深山,跟山里住户争执一场才砍下来,劈好之后丢进油池泡桐油,足足泡满三个月才彻底干透!”
“这种料子打的底,任凭再猛烈的台风巨浪,船坞根基都不会坍塌。你爷当年为了护这四根柱子,拿杀猪刀砍断过偷木头的人两条腿!”
大壮下意识的吞了口口水。
老爷子以前那么猛的吗?这事自己怎么一点不知道。
老蔡抬眼,再次上下扫视大壮。
“你爷爷一身真本事,可你这孙子……哼。”
“纯纯是个没卵用的软脚虾。”
这老头今天逮着他就数落,半点不留情面。
大壮心里憋屈也没法发火,眼下抓住机会翻身才最要紧,只要修好这船坞,老子也是村里的万元户!
“蔡叔你放心!”大壮拍的胸脯啪啪作响,“我一定把这船坞修好!修得比城里百货大楼还气派!”
“修好?”
“你他妈连锤子都不会拿!你那双手除了摸寡妇家的鸡屁股还能干嘛?你修干过一点正经活没有!”
大壮憋得满脸通红:“那啥……叔,你教我,我可以学啊!”
“活人还能被尿憋死?”
“我和铁柱一起学,我俩互相监督!”
他把旁边的正在用树枝戳螃蟹洞的刘铁柱给叫了过来。
这小子长得又黑又壮。
“这个黑炭头又是谁?”
刘铁柱马上丢掉手里的树枝,在脏兮兮的裤子上蹭了蹭手:“叔!我叫刘铁柱!我爹是村东头的刘老六!”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就是那个喝了二两猫尿,就敢脱裤子追着村长家大黄狗满街跑的死酒鬼?”
铁柱点点头说:“没错。”
“上个月他喝多了还跟隔壁家的母猪拜了把子来着。”
铁柱再次骄傲地点了点头。
周大壮双手捂住了脸。
恨不得把这憨批按进烂泥滩里活埋了。
老蔡狠狠的吐了口唾沫。
“上梁不正,下梁歪!”
“你老子是个颠佬,儿子是个傻佬!”
“那你更不靠谱了!”
铁柱急了。
“叔!改革开放了!现在讲究责任到人!我爹是酒鬼你找他去啊!我这是独立个体!你不能搞封建连坐啊!”
老蔡懒得跟这俩傻叼浪费时间。
“行了!”老蔡挥了挥手就走到岸边去了。
“明天带上工具过来,在船坞这里等我!”
老蔡头也不回地说:“老子教你们怎么修!别他娘的半途而废,不然我把你们的卵蛋割下来喂鲨鱼!”
大壮和铁柱互相看了一眼,大声说:“不会!”
老蔡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对了,大壮。”
“蔡叔您还有什么事?”
老蔡看向船坞下面的泥土地。
“当年你爷爷修这座船坞的时候。”
“还在坞底的泥土里埋了一坛子东西。”
“你们找到了没有?”
坛子?
难不成是宝贝?
金条?还是老式银元?
“我们就只翻出来了一张旧渔网。”大壮满脸疑惑,“我们全挖了,没有看见一个坛子。”
老蔡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
“就只有一副渔网?”
“奇怪,当年你爷爷对我说过,说留一坛东西给他不成器的孙子……”
“算了算了,十几年了,可能是我记错了,你们别胡思乱想了。”
“我先走了。”
老蔡摆了摆手,踩着木屐啪嗒啪嗒走远。
大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坞底的淤泥已经被他们翻得一团糟,但是什么也没有找到。
万一老蔡说的没错。
爷爷要是真藏了值钱的东西怎么办?
“铁柱。”
“你说那坛子里面装的是什么啊?”
刘铁柱刚抠出一大块耳屎,凑到鼻尖闻了闻。
听完大壮的话,翻了个大白眼。
“还能是什么,咸鱼干呗!”
“你爷除了打鱼还能有啥!装在坛子里的绝对是怕被野猫偷吃了的死咸鱼!拿来蒸大蒜绝配!”
大壮看着铁柱那张黑乎乎充满弱智光辉的脸,火气直往上冲。
抬脚狠狠的踢了一下铁柱的屁股。
“你脑子里除了咸鱼就没别的东西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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