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县城还没彻底醒。
窗外有鸟叫,远处传来环卫车嗡嗡的声响。楼下早餐铺的蒸笼已经冒了白气,隔着五层楼都能闻到包子出笼的香味。
我翻了个身,被子蒙住头。
在龙城三年,没睡过一天好觉。回来了,身体像卸了弦,沉得睁不开眼。
“鑫子?鑫子?”
敲门声很轻,试探着,怕惊着我似的。
我没动。
门开了一条缝,光透进来。陈晓丽踩着拖鞋走进来,站床边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推了推我肩膀。
“鑫子,醒醒。”
我睁开眼。
她站在床边,手里端着杯水,头发随便拢在耳后,身上那件旧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
“几点了?”我嗓子发干。
“七点多。你姐打电话来,说中午有事,让你过去一趟。”
我坐起来,接过水喝了一口。温的,她肯定提前烧好晾着的。
“什么事?”
陈晓丽没马上回答,在床边坐下来,手搓了搓膝盖。
“你姐说,她同事的女儿,在龙城上班,这两天正好回来。人家姑娘条件不错,在百货公司当经理,长得也周正。”
我放下杯子。
“妈。”
“你先听我说完。”她声音不大,但没停,“人家姑娘也是本地人,知根知底。你姐说,人家不嫌弃咱家条件,就想找个踏实过日子的。”
“我不去。”
“你都二十五了。”
“我知道。”
“村里跟你这么大的,孩子都会跑了。”
“妈,我现在什么情况您不清楚?欠着一屁股债,工作没有,拿什么谈恋爱?”
陈晓丽沉默了几秒。
“就是因为这样,才更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你一个人在外面,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不需要。”
“你需要。”她声音突然硬了硬,又软下来,“鑫子,妈不是逼你。但你总不能一个人扛着,扛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没说话。
她伸手理了理我睡乱的头发,手指粗糙,刮得头皮有点疼。
“就去见一面,成不成的,妈不逼你。但你姐那边,总得给个面子。”
我看着她。
她眼圈有点红,但没哭。她这辈子很少哭,除了那次在楼道里看见我回来。
“中午几点?”
她眼睛亮了一下。
“十二点,你姐说在‘清晨’咖啡馆,她订好了位置。”
“行。”
她站起来,脚步都轻快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穿那件白衬衫,显精神。”
门关上了。
我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
相亲。
龙城三年,不是没人介绍。合作方的女儿、客户的朋友、同事的亲戚。我都拒绝了。那时候心里装着项目,装着未来,觉得感情是累赘。
现在项目没了,未来没了,倒要去相亲了。
我自嘲地笑了一声,起身去洗漱。
镜子里的男人瘦了一圈,眼下青黑,胡子拉碴。我刮了胡子,把白衬衫找出来。
衬衫有点皱,我拿熨斗烫了烫。
陈晓丽在厨房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吃了再走,我煮了粥。”
“不饿。”
“不饿也得吃。”
她端了粥和咸菜出来,又往我碗里卧了个鸡蛋。
“你姐说,人家姑娘叫陆可,二十八岁,在龙城干了五六年了。你姐说,人家不嫌弃你年纪小。”
我差点被粥呛着。
“我比她小三岁。”
“女大三抱金砖。”
“妈,现在不兴这个。”
“兴不兴的,人家姑娘愿意就行。”
我没接话,低头喝粥。
陈晓丽坐在我对面,欲言又止。
“鑫子。”
“嗯。”
“人家姑娘条件好,你别……别太倔。该低头就低头,别跟在外面似的,什么都自己扛。”
我放下碗。
“妈,我知道。”
她点点头,没再说了。
十一点半,我出门。
九月的太阳还有点毒,晒得人发昏。街上人不多,几个老人在树荫下下棋,看见我都点点头。
“鑫子回来啦?”
“嗯。”
“听说在龙城做大生意?”
“没有,打工。”
“哦,打工好,打工稳当。”
我没多聊,快步走过。
“清晨”咖啡馆在街角,装修挺新,门口摆着几盆绿萝。我推门进去,冷气扑面。
李静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我招手。
“这儿。”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人还没到?”
“快了,说十二点。”她上下打量我,“衬衫不错,精神多了。”
“你叫我来,就为这个?”
“什么叫就为这个?你姐这是关心你。”
“是关心我,还是关心你自己?”
她脸一沉。
“李鑫,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她瞪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咖啡馆里放着轻音乐,几桌客人低声聊天。我看了眼手机,十一点五十八。
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走进来。
一身剪裁简约的黑色连衣裙衬得身形匀称利落,细高跟衬得身姿挺拔,乌黑长发尽数盘起,露出线条干净修长的脖颈,少了几分柔和慵懒,多了几分生人勿近的精致气场。
她目光淡淡扫过在场几人,没有多余停顿,步伐平稳从容地朝这边走来,哪怕只是简单的穿搭与动作,骨子里沉淀多年的干练沉稳也藏不住,容貌明艳舒展,礼貌之下藏着独当一面的笃定。
我下意识顿住话音,视线直直落在她身上,心头莫名一震。
寻常黑色连衣裙被她穿出几分不动声色的压迫感,长发全盘起,修长脖颈线条利落分明,细高跟踩在地面,每一步都稳得恰到好处。
明明只是简单的打扮,可那股独属于管理者的清醒气场扑面而来,容貌明艳大方,却没有半分柔弱,眼底沉淀的阅历与决断,是我在龙城打拼时才熟悉的模样。
“陆可?”李静站起来。
“静姐。”她笑了笑,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站起来。
“你好,李鑫。”
“陆可。”
她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动作利落。
“喝点什么?”李静问。
“美式,不加糖。”
李静去吧台点单,剩下我们两个。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
“你比照片上瘦。”她说。
“你也是。”
她挑了下眉。
“照片是两年前拍的。”
“哦。”
沉默了几秒。
李静端着咖啡回来,坐下,看看我,又看看她。
“你们聊,我去趟洗手间。”
她走了。
我和陆可面对面坐着。
“静姐说,你刚从龙城回来。”她先开口。
“嗯。”
“做什么的?”
“之前创业,失败了。”
她点点头,没追问。
“静姐说,你妈很着急。”
“我妈着急,不代表我着急。”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
“巧了,我也是。”
我看着她。
“我妈催了半年了,说我不结婚她死不瞑目。”她语气平淡,“我本来没打算回来,但她说病了,我就回来了。结果一到家,她生龙活虎,就等着我相亲。”
我没说话。
“你呢?”她问。
“我妈没装病,但她哭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也没打算来。”
“没有。”
“那现在怎么办?”
我想了想。
“你有办法?”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李鑫,你多大了?”
“二十五。”
“我二十八。我在龙城干了七年,从销售做到经理,什么人都见过。你这种的,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哪种?”
“不想相亲,但又不想让家里人为难。”
我没否认。
“我有个提议。”她压低声音,“咱们假装处一段时间,应付家里。等过完年,我回龙城,你爱干嘛干嘛,咱们和平分手。”
“你家里人不会问?”
“我妈在县城,我在龙城,她管不着。你呢?”
“我妈好糊弄。”
“那就这么定了。”
她伸出手。
我看着她的手,修长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你不怕我是骗子?”
“你骗我什么?钱?色?”她笑了,“李鑫,你欠了一屁股债,工作都没有,你拿什么骗我?”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李静从洗手间回来,看见我们握手,眼睛亮了。
“聊得怎么样?”
陆可看了我一眼,笑了。
“挺好的,静姐,谢谢你。”
李静高兴得差点拍手。
“那就好,那就好!你们加个微信,以后多联系。”
我和陆可交换了微信。
她的头像是一只猫,名字叫“可可”。
“我先走了,下午还有个会。”陆可站起来,拿起包,“李鑫,回头聊。”
“嗯。”
她走了。
李静坐过来,压低声音:“怎么样?是不是挺不错的?”
“还行。”
“什么叫还行?人家要长相有长相,要能力有能力,你还有什么挑的?”
“我没挑。”
“那你刚才那态度……”
“姐,我累了,先回去。”
我站起来。
李静拉住我。
“鑫子,你别不当回事。人家姑娘条件这么好,你要是错过了,上哪儿找去?”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我走出咖啡馆,太阳晒得人发晕。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可发来的消息。
“我妈问你做什么工作的,我说你开公司的。下次别说创业失败,说公司转型。”
“行。”
“那就这样,有事微信。”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往家走。
街上还是那几个老人,还在下棋。
“鑫子,相亲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是有戏!”
我没回答,快步走过。
还行。
确实还行。
起码,她没问我欠了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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