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相亲

  清晨五点半,县城还没彻底醒。

  窗外有鸟叫,远处传来环卫车嗡嗡的声响。楼下早餐铺的蒸笼已经冒了白气,隔着五层楼都能闻到包子出笼的香味。

  我翻了个身,被子蒙住头。

  在龙城三年,没睡过一天好觉。回来了,身体像卸了弦,沉得睁不开眼。

  “鑫子?鑫子?”

  敲门声很轻,试探着,怕惊着我似的。

  我没动。

  门开了一条缝,光透进来。陈晓丽踩着拖鞋走进来,站床边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推了推我肩膀。

  “鑫子,醒醒。”

  我睁开眼。

  她站在床边,手里端着杯水,头发随便拢在耳后,身上那件旧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

  “几点了?”我嗓子发干。

  “七点多。你姐打电话来,说中午有事,让你过去一趟。”

  我坐起来,接过水喝了一口。温的,她肯定提前烧好晾着的。

  “什么事?”

  陈晓丽没马上回答,在床边坐下来,手搓了搓膝盖。

  “你姐说,她同事的女儿,在龙城上班,这两天正好回来。人家姑娘条件不错,在百货公司当经理,长得也周正。”

  我放下杯子。

  “妈。”

  “你先听我说完。”她声音不大,但没停,“人家姑娘也是本地人,知根知底。你姐说,人家不嫌弃咱家条件,就想找个踏实过日子的。”

  “我不去。”

  “你都二十五了。”

  “我知道。”

  “村里跟你这么大的,孩子都会跑了。”

  “妈,我现在什么情况您不清楚?欠着一屁股债,工作没有,拿什么谈恋爱?”

  陈晓丽沉默了几秒。

  “就是因为这样,才更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你一个人在外面,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不需要。”

  “你需要。”她声音突然硬了硬,又软下来,“鑫子,妈不是逼你。但你总不能一个人扛着,扛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没说话。

  她伸手理了理我睡乱的头发,手指粗糙,刮得头皮有点疼。

  “就去见一面,成不成的,妈不逼你。但你姐那边,总得给个面子。”

  我看着她。

  她眼圈有点红,但没哭。她这辈子很少哭,除了那次在楼道里看见我回来。

  “中午几点?”

  她眼睛亮了一下。

  “十二点,你姐说在‘清晨’咖啡馆,她订好了位置。”

  “行。”

  她站起来,脚步都轻快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穿那件白衬衫,显精神。”

  门关上了。

  我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

  相亲。

  龙城三年,不是没人介绍。合作方的女儿、客户的朋友、同事的亲戚。我都拒绝了。那时候心里装着项目,装着未来,觉得感情是累赘。

  现在项目没了,未来没了,倒要去相亲了。

  我自嘲地笑了一声,起身去洗漱。

  镜子里的男人瘦了一圈,眼下青黑,胡子拉碴。我刮了胡子,把白衬衫找出来。

  衬衫有点皱,我拿熨斗烫了烫。

  陈晓丽在厨房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吃了再走,我煮了粥。”

  “不饿。”

  “不饿也得吃。”

  她端了粥和咸菜出来,又往我碗里卧了个鸡蛋。

  “你姐说,人家姑娘叫陆可,二十八岁,在龙城干了五六年了。你姐说,人家不嫌弃你年纪小。”

  我差点被粥呛着。

  “我比她小三岁。”

  “女大三抱金砖。”

  “妈,现在不兴这个。”

  “兴不兴的,人家姑娘愿意就行。”

  我没接话,低头喝粥。

  陈晓丽坐在我对面,欲言又止。

  “鑫子。”

  “嗯。”

  “人家姑娘条件好,你别……别太倔。该低头就低头,别跟在外面似的,什么都自己扛。”

  我放下碗。

  “妈,我知道。”

  她点点头,没再说了。

  十一点半,我出门。

  九月的太阳还有点毒,晒得人发昏。街上人不多,几个老人在树荫下下棋,看见我都点点头。

  “鑫子回来啦?”

  “嗯。”

  “听说在龙城做大生意?”

  “没有,打工。”

  “哦,打工好,打工稳当。”

  我没多聊,快步走过。

  “清晨”咖啡馆在街角,装修挺新,门口摆着几盆绿萝。我推门进去,冷气扑面。

  李静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我招手。

  “这儿。”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人还没到?”

  “快了,说十二点。”她上下打量我,“衬衫不错,精神多了。”

  “你叫我来,就为这个?”

  “什么叫就为这个?你姐这是关心你。”

  “是关心我,还是关心你自己?”

  她脸一沉。

  “李鑫,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她瞪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咖啡馆里放着轻音乐,几桌客人低声聊天。我看了眼手机,十一点五十八。

  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走进来。

  一身剪裁简约的黑色连衣裙衬得身形匀称利落,细高跟衬得身姿挺拔,乌黑长发尽数盘起,露出线条干净修长的脖颈,少了几分柔和慵懒,多了几分生人勿近的精致气场。

  她目光淡淡扫过在场几人,没有多余停顿,步伐平稳从容地朝这边走来,哪怕只是简单的穿搭与动作,骨子里沉淀多年的干练沉稳也藏不住,容貌明艳舒展,礼貌之下藏着独当一面的笃定。

  我下意识顿住话音,视线直直落在她身上,心头莫名一震。

  寻常黑色连衣裙被她穿出几分不动声色的压迫感,长发全盘起,修长脖颈线条利落分明,细高跟踩在地面,每一步都稳得恰到好处。

  明明只是简单的打扮,可那股独属于管理者的清醒气场扑面而来,容貌明艳大方,却没有半分柔弱,眼底沉淀的阅历与决断,是我在龙城打拼时才熟悉的模样。

  “陆可?”李静站起来。

  “静姐。”她笑了笑,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站起来。

  “你好,李鑫。”

  “陆可。”

  她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动作利落。

  “喝点什么?”李静问。

  “美式,不加糖。”

  李静去吧台点单,剩下我们两个。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

  “你比照片上瘦。”她说。

  “你也是。”

  她挑了下眉。

  “照片是两年前拍的。”

  “哦。”

  沉默了几秒。

  李静端着咖啡回来,坐下,看看我,又看看她。

  “你们聊,我去趟洗手间。”

  她走了。

  我和陆可面对面坐着。

  “静姐说,你刚从龙城回来。”她先开口。

  “嗯。”

  “做什么的?”

  “之前创业,失败了。”

  她点点头,没追问。

  “静姐说,你妈很着急。”

  “我妈着急,不代表我着急。”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

  “巧了,我也是。”

  我看着她。

  “我妈催了半年了,说我不结婚她死不瞑目。”她语气平淡,“我本来没打算回来,但她说病了,我就回来了。结果一到家,她生龙活虎,就等着我相亲。”

  我没说话。

  “你呢?”她问。

  “我妈没装病,但她哭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也没打算来。”

  “没有。”

  “那现在怎么办?”

  我想了想。

  “你有办法?”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李鑫,你多大了?”

  “二十五。”

  “我二十八。我在龙城干了七年,从销售做到经理,什么人都见过。你这种的,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哪种?”

  “不想相亲,但又不想让家里人为难。”

  我没否认。

  “我有个提议。”她压低声音,“咱们假装处一段时间,应付家里。等过完年,我回龙城,你爱干嘛干嘛,咱们和平分手。”

  “你家里人不会问?”

  “我妈在县城,我在龙城,她管不着。你呢?”

  “我妈好糊弄。”

  “那就这么定了。”

  她伸出手。

  我看着她的手,修长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你不怕我是骗子?”

  “你骗我什么?钱?色?”她笑了,“李鑫,你欠了一屁股债,工作都没有,你拿什么骗我?”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李静从洗手间回来,看见我们握手,眼睛亮了。

  “聊得怎么样?”

  陆可看了我一眼,笑了。

  “挺好的,静姐,谢谢你。”

  李静高兴得差点拍手。

  “那就好,那就好!你们加个微信,以后多联系。”

  我和陆可交换了微信。

  她的头像是一只猫,名字叫“可可”。

  “我先走了,下午还有个会。”陆可站起来,拿起包,“李鑫,回头聊。”

  “嗯。”

  她走了。

  李静坐过来,压低声音:“怎么样?是不是挺不错的?”

  “还行。”

  “什么叫还行?人家要长相有长相,要能力有能力,你还有什么挑的?”

  “我没挑。”

  “那你刚才那态度……”

  “姐,我累了,先回去。”

  我站起来。

  李静拉住我。

  “鑫子,你别不当回事。人家姑娘条件这么好,你要是错过了,上哪儿找去?”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我走出咖啡馆,太阳晒得人发晕。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可发来的消息。

  “我妈问你做什么工作的,我说你开公司的。下次别说创业失败,说公司转型。”

  “行。”

  “那就这样,有事微信。”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往家走。

  街上还是那几个老人,还在下棋。

  “鑫子,相亲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是有戏!”

  我没回答,快步走过。

  还行。

  确实还行。

  起码,她没问我欠了多少钱。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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