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很快。
晨雾散尽,街道彻底醒过来,沿街的早点铺热气腾腾,铺满了整条街的烟火气。
我一路走回家,手心那道浅浅的血痂还带着细微的触感。
昨晚随口提点的那几句经营思路,原本只是我看着杂乱货架下意识的本能反应,说完我自己都没放在心上。我以为只是夜班无聊时的闲谈,转瞬就会被遗忘,毕竟现在的我,早已不是能指点门店布局、敲定营销方案的项目负责人。
只是没想到,江欣真的听进去了,还主动转告了她父亲。
走在空旷的人行道上,我心里五味杂陈。
龙城那几年,我手握资源、掌控节奏,随口一句方案就能落地执行、换来流水涨幅。
可落回这座小县城,我拿着一千八的月薪,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连说话的分量都轻得像一阵风。
偏偏,有人当真。
在家休整了一整天,我刻意放空自己,没去想过往的成败,没去想压在身上的债务。日子平淡得像一潭静水,安静得让人恍惚。
夜里十点,我准时出门。
再度走到自家超市门口,夜色笼罩了整条街巷,白日的热闹褪去,只剩下晚风轻轻拂过门头。
推开店门,熟悉的昏暗灯光映入眼底。
江欣已经到了。
依旧是简单干净的穿搭,安安静静地站在仓库门口,正对着一堆堆积了许久的货品皱眉。
不用她多说,我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相较于昨晚零散的货架杂乱,仓库里的乱象才是这家超市长久以来的顽疾。
临期零食、过期日化、滞销礼盒、爆款新品胡乱堆叠在一起,新旧货品不分、日期不分,密密麻麻堆满了半个仓库。
想来是王姐一贯懒散,常年懒得规整,索性全部堆在仓库角落,置之不理。久而久之,越积越多,成了无人问津的烂摊子,默默消耗着店里的利润。
江欣听见动静,回头看我,轻声开口。
“你来啦。”
我点点头,目光扫过眼前乱糟糟的货品。
“今晚还是我们两个?”
“嗯,”她轻轻叹气,“王姐今晚有事,依旧不来盯班,店里的库存一直没人整理,乱了好久了。”
我看着这一堆无人打理的货品,心底没什么波澜。
只是习惯性的,有些看不惯。
低谷消磨了我的傲气,磨平了我的棱角,却没磨掉我刻在骨子里的职业习惯。
我轻声应了一句。
“我来整理吧。”
掀开印着“福临门”大豆油的纸箱,里面没多少油,堆的全是乱七八糟的零食。膨化食品压在挂面下面,辣条挨着袋装盐,最底下还塞着几包过期的婴儿米粉。
我蹲在地上,看了三秒。
然后叹了口气。
王姐这摊子,烂得超出想象。
江欣拿着手电筒照过来:“怎么了?”
“没事。”我伸手把米粉掏出来,看了眼保质期,“过期三个月了。”
“啊?”江欣凑过来,“王姐没处理?”
“堆这儿等变质等罚款呢。”我把米粉放在一边,开始搬箱子,“今晚得把这块理清楚。”
我的动作很利落,重的放下面,轻的放上面,过期的一个圈,临期的一个圈。纸箱棱角刮得手疼,我也懒得戴手套。
江欣想帮忙,又插不上手。
只能看着。
我把一个压扁的薯片箱拆开,里面居然还藏着几瓶茅台镇酱香酒。拿出来看了看,又原样封好,搬到酒水区角落。
“你懂酒?”江欣问。
“不需要懂。”我头也不抬,“只知道这酒放零食堆里糟蹋了。”
我说话声音不高,语气也平,但就是有种不容置疑的劲儿。江欣站旁边看了会儿,忽然转身走了。
再回来时,手里多了瓶矿泉水。
“给。”
我接过,拧开喝了一口,继续埋头干活。
仓库这一收拾,就是两个多小时。天快亮时,乱七八糟的临期特价区终于有了模样。滞销的酸奶挨着畅销的火腿肠摆,买一赠一的标签打得整整齐齐。最里面还清出块空地,堆着彻底报废的货,贴了张手写条:待销毁。
江欣拿着那张条子看了半天。
“你这字写得挺好看。”
“还行。”
“以前是不是经常写?”
我没回答,把胶带枪放下,活动了下肩膀。
江欣手机忽然响了。
她走到一边接起来,喂了两声,脸色有点变。
“妈,这么晚了……”
“嗯,在呢。”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走过来,有点不好意思:“我妈说,让你明天……哦不,今天白天,去家里吃饭。”
我愣了下。
“为什么?”
“没为什么啊,”江欣笑,“你不是帮我整顿仓库了吗,当谢你。”
“不用。”
“用的用的,”她坚持,“我爸也想见见你,说想听听龙城的事。”
我沉默了几秒。
“行。”
我掏出手机,想给陆可发个微信,说白天有事去不了。结果刚解锁,一条消息先弹出来。
“在?”
“在”
“龙城这边收尾差不多了,家里催得紧,下周回来见一面?”
“具体时间?”
“下周三晚上,我妈下厨,说想看看女婿长什么样。”
我盯着“女婿”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好。”
“对了,需要提前对一下说辞吗?比如怎么认识的,交往多久了之类的。”
“你定就行。”
“那我就按相亲后觉得挺不错,有意结婚”
“可以。”
“行,那我先忙,周三见。”
对话结束。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发现江欣在看他。
“女朋友?”她随口问。
“嗯。”
“龙城来的?”
“嗯。”
江欣哦了一声,没再问。
但眼睛亮了下。
我有点意外。
我以为小姑娘会好奇,会追问,至少会有点反应。但江欣只是低下头,继续整理手里的纸箱,嘴里还哼起了歌。
调子挺轻快,是最近抖音上很火的那首。
我看了她一眼。
“你不觉得奇怪?”
“奇怪什么?”江欣抬头。
“我现在这样,”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这仓库,“还有女朋友?”
江欣笑了。
“这有什么奇怪的,”她说,“你又没缺胳膊少腿,人挺好的,能力也有,有女朋友不正常吗?”
她说得特别理所当然,好像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低下头,继续干活。
凌晨四点,货终于理得差不多了。江欣去前头看店,我一个人在仓库收尾。点了根烟——不是江欣以为的解压,是实在被这满屋子的灰呛得难受之后开始犯困。
烟雾缭绕里,我脑子里闪过去年这个时候。
我在龙城,在高端写字楼的会议室里,对着满桌的投资人讲PPT。投影仪的光打在我脸上,我穿着定制的西装,皮鞋锃亮,说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那会儿我以为,那才是我该待的地方。
现在呢。
现在我在小县城的超市后仓,踩着胶拖鞋,蹲在地上理辣条。
烟头烫了手指,我才回神。
我把烟掐了,开始扫地。
早上六点,超市开门。
我把最后一箱矿泉水搬上货架,拍了拍手上的灰。江欣端着两杯豆浆过来,递给我一杯。
“辛苦了。”
“应该的。”
俩人站在货架中间,默默喝豆浆。外面天光大亮,街道上开始有人声,自行车铃铛响,早餐铺子冒热气。
“李鑫。”
“嗯?”
“你以后,”江欣顿了顿,“还回龙城吗?”
我没说话。
“我就随便问问,”她赶紧补充,“你要不想说就不说。”
“回。”我喝完最后一口豆浆,“肯定回。”
江欣哦了一声。
“那你女朋友,”她犹豫了下,“知道吗?”
“知道。”
“她同意?”
“没问。”
江欣不问了。
她低头捏着纸杯,一圈圈转着。
上午十点,交接完班,俩人一起走出超市。清晨的风还有点凉,太阳刚升起来,照得人眼睛发酸。
江欣伸了个懒腰。
“终于能睡了。”
我也揉了揉眉心。
门口有张长椅,是附近居民夏天纳凉用的。江欣走过去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我走过去,坐下。
俩人谁也没说话。
坐了会儿,江欣从口袋里摸出包烟,中华,一整包都递给我。
我摇头。
“不抽?”
“不困。”
她默默收回了那包烟,估计是特意给我带的。毕竟,她这样的小姑娘应该是不抽烟的。
“我感觉你挺奇怪的,毕竟刚刚我还看到你抽烟的,现在给你拿了一整包又不要了…”
“刚刚只是因为犯困,实在没精神才抽一根,以前都是喝咖啡的”
“你早说啊!店里不是有速溶咖啡吗?我给你冲一袋不就是了”
“算了吧,超市又不是我家开的”
江欣点了点头然后小声呢喃
“男生不应该都视烟如命的吗?”
虽然声音很小但还是被我听见了于是我问道。
“为什么。”
“我见的都抽啊,”她说,“我爸,我叔,还有我们班男生,都抽。”
我从口袋里摸出个绿箭口香糖,剥开,放进嘴里。
“那是他们。”
江欣看着我嚼口香糖的样子,忽然笑了。
“你还挺特别。”
“怎么特别?”
“说不上来,”她捡起地上飘落的树叶看了看再说
“就是跟别人不一样。”
我没接话。
看着远处,看着小城的街道,看着低矮的楼房,看着骑自行车的人群。这些画面在我眼里,渐渐和龙城的高楼大厦、地铁人流重叠。
然后分开。
“李鑫。”江欣又喊我。
“嗯?”
“你懂超市,是不是?”
“懂一点。”
“教教我呗,”她转过脸,眼睛亮晶晶的,“怎么管库存,怎么摆货,怎么留住客人,什么都行。”
我看她一眼。
“想学?”
“想。”
“为什么?”
“帮我爸妈分担点呗,”她说得很直白,“他们年纪大了,王姐那样糊弄,他们看不出来。我要是学会了,以后就能自己盯着。”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开始说。
从库存周转率,到ABC分类法,到陈列的黄金视线位,到临期品的捆绑销售策略。我说得很浅,都是大白话,举的例子全是超市里能见到的。江欣听得很认真,时不点头,偶尔问一句半句。
太阳慢慢升高。
长椅被晒得有点烫。
江欣把烟掐了,又问:“那夜间客流呢?我们夜班基本没人,除了耗子,就剩耗子了。”
“可以做社区团购,”我说,“建个微信群,附近小区的居民拉进来,晚上十点后下单,第二天白天送货。牛奶、面包、鸡蛋这些高频消费的,价格标低点,走量。”
“能行吗?”
“试试看。”
江欣掏出手机,当场建了个群。
“叫什么名?”
“就叫‘江江超市夜猫子群’吧。”
“俗。”
“那你说。”
我想了想:“便民服务群。”
江欣撇嘴:“更俗。”
她低头打字,手指在屏幕上飞快跳动。不一会儿,群里进了十几个人,都是附近的老顾客。她发了个红包,一块钱分二十份,备注:“夜班服务,多多关照”。
底下很快有人回。
“哟,江家小丫头还会运营了?”
“支持支持!”
“明天给我留条烟哈!”
江欣看着消息,笑得眼睛弯弯。
我在旁边看着,也难得地,嘴角动了一下。
快到中午的时候,江欣妈妈打来电话,让她回家吃饭。江欣应着,挂了电话,转头问我:“你真不去啊?”
“不了。”
“那我走啦。”
“嗯。”
她起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李鑫。”
“嗯?”
“周三,”她说,“你女朋友要来?”
“嗯。”
“那晚上,要不也来家里吃饭?”
我愣住。
江欣摆摆手:“随便问问,不来也没事。”
她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晒着太阳,嚼着已经没味的口香糖。
掏出手机,想给陆可发消息,说周三可能去不了。
但手指悬在发送键上,迟迟没按下去。
忽然想起昨晚陆可的消息。
「有结婚打算。」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关了屏幕。
长椅旁边有棵老槐树,树影斑驳,风吹过来,有点沙沙的响。我抬起头,看着树叶缝隙里的天光。
小城的天,蓝得发白。
我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龙城的项目书,一会儿是江欣亮晶晶的眼睛,一会儿是陆可冷静的声音。
最后所有画面,都变成仓库里那堆过期的婴儿米粉。
低下头,从口袋里又摸出一片口香糖。
剥开,塞进嘴里。
用力嚼。
太阳慢慢移到头顶,长椅上只剩下我一个人。远处传来汽车的喇叭声,近处有孩子哭闹,还有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本地戏。
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陆可的对话框。
输入,删除。
再输入,再删除。
最后只发出去三个字:
“周三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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