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室的天光褪去大半,折腾到后半夜,江欣情绪总算平稳下来,身上只有一点轻微磕碰,无需留院观察。江欣父母再三向我道谢,又反复叮嘱我多照看江欣,我只能应下,天蒙蒙亮时才陪着两人一同离开医院。
江欣一路走都紧紧攥着我的袖口,哪怕路上来往行人不少,也不肯松开半步,眼底还残留着昨夜小巷里挥之不去的惊惧。等到天亮透,江欣父母先回家休整,我便陪着江欣一同折返超市。
白日的烟火气铺满整条街巷。街边早餐摊收了桌椅,换作粮油小贩推着三轮车沿街叫卖,此起彼伏的吆喝声隔着玻璃传进店里,稍大一点的车铃响动,都能让江欣下意识往我身侧挪半步,指尖轻轻蹭过我的衣袖,才肯重新稳住心神。
店里只剩我们两个人,王姐上午临时请假回家处理家事,货架整齐安静,社群消息安安静静躺在手机后台。江欣搬来账本坐在收银台,指尖捏着笔,隔不上半分钟,就会抬眼往我这边瞟一眼,确认我还在后仓整理货品,才敢低头继续核对账目。
我擦完最后一排酒柜,走到收银台旁歇脚,看着她频频走神的模样,故意放轻语气开口调侃。
“心思全飘在外头了?再这么分心,今天的账怕是对不平。”
江欣笔尖一顿,轻轻合上账本,眼底还凝着一点未散的惶然,语气克制又柔软,藏着化不开的依赖。
“今天店里清静,一安静下来,昨晚巷子里的画面就总往脑子里钻。以前总觉得沐杨县小,邻里都是熟人,夜里送货再偏也安心,从来没想过会遇上那种事。”
“人有好坏,跟小城大小没关系。”我拉开一旁的椅子坐下,尽量说得轻松,帮她卸去紧绷,“往后夜间配送调整路线,所有偏僻小巷全部绕开,远一点的订单统一顺延到白天,不用硬撑着跑单。”
她垂着眼,指尖摩挲账本边缘,声音压得很轻,满是后怕与感激,半点逾矩的情愫都无。
“昨晚要是你晚来几分钟,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当时整条巷子连个路人都没有,我攥着手机,唯一能想到求助的人只有你。”
我笑了笑,故意冲淡这份沉重,用调侃的语气宽慰她。
“所以以后听话,凡是觉得不对劲、心里发慌的地方,第一时间给我发消息,别自己硬扛。等再过段时间,你彻底放下这件事,我就不用天天跟在你身后盯着了。”
江欣抬眼望向我,目光澄澈又认真。
“现在打理店里大小事务,调整陈列、核算损耗、规划社群活动,我拿不准主意的时候,下意识都会先琢磨你会怎么安排。旁人说的建议我都要反复掂量,唯独你说的办法,我从来不用多想。”
“照这么说,我反倒把你教得没有主见了?”
“不是没有主见,”她浅浅弯了弯嘴角,眼底浮起一点安稳的暖意,“只是有你在旁边,我心里能踏实很多。”
话音刚落,超市玻璃门被轻轻推开,陆可拎着一袋子安神糕点与温牛奶走了进来,一身简约通勤衬衫,气质从容利落,自带职场沉淀出的沉稳气场。她一早得知昨夜发生的事,特地跟公司临时请了一天假赶过来,一眼先看向江欣,快步走到收银台边,抬手轻轻抚了抚江欣的肩膀,语气温柔妥帖。
“欣欣,我特意请假过来看看你。刚受了惊吓,别硬撑着忙活店里的活,找个椅子坐着歇着就行,店里的经营琐事我搭把手。”
“姐,不用特意请假过来,我已经缓过来不少,自己能照看店铺。”江欣抬头看向她,语气柔和。
陆可顺势拉开椅子坐在江欣身侧,目光落在摊开的配送清单上,从容接过话头,不动声色打断我们方才关于门店运营的交谈,自然切入工作,隔开我和江欣独处交流的空间。
“你精神还没完全稳住,精细账目、社群用户分层这些工作容易出错,交给我对接最合适。李鑫,你刚刚跟欣欣梳理的配送调整思路,跟我简单说一遍,我直接整理成清晰的表格,不用她费神记录。”
意识到有这么一个心疼表妹,主动分担压力的表姐,江欣也能更好的调整状态。
于是我顺势往旁边挪了半步,把收银台的主位置让给她们二人。
“行,那麻烦你多分担一点,她现在容易分心,很多细节考虑不周全。”
陆可指尖滑动手机屏幕,一边新建社群表格,一边看似随口提起,语调平缓,却藏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权衡。
“说实在的,昨晚听到你赶去巷子救人的事,我心里也捏了一把汗。欣欣胆子软,遇事扛不住压力,这段时间确实要辛苦你多照看她。”
“分内的事,我本来就在店里上班,理应多留心。”
陆可抬眼看向我,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话语看似温和道谢,实则有着悄悄点破我投入过多的精力,隐晦划出我们二人情侣边界的意思,我有点质疑她的到来究竟是为了江欣还是因为我?
“哪里只是上班这么简单。不管是整顿仓库、调整经营方案,还是昨晚不顾一切冲过去护着她,你对我们一家人、对欣欣,都上心过头了。”
我只当她单纯感慨,淡淡应声,转头走到店门口,翻看昨日社群的配送记录,一心梳理昨夜事发的各类疑点,全然没读懂她话里暗藏的介意。
陆可留在收银台旁,陪着江欣核对订单,但凡江欣走近跟前想要和我沟通运营细节,她总会适时插话,将话题引向龙城的行业工作、我们二人往后的规划,不着痕迹消解我和江欣之间专属的共事话题。
我有些无奈,但又觉得理所当然。
天色慢慢沉下来,街边商铺陆续亮起灯光,对面老张的杂货铺门口依旧冷冷清清,没过多久,老张手里拎着一塑料袋苹果橘子,慢悠悠踱进超市,脸上堆着街坊邻里客套的笑意,眼底却藏不住试探。
江欣看见来人,下意识往我身侧靠了靠,肩膀轻轻贴住我的胳膊,沉默着没有出声。
老张把水果放在收银台上,目光来回在我们三人身上打转,开口便是一副关切街坊的模样,带着小城独有的寒暄腔调。
“欣欣,今早才听隔壁大婶说你昨晚受了惊吓,可把我吓一跳,特意拎点水果过来看看你,小姑娘夜里独自送货,实在太不安全了。”
“多谢张叔关心,我已经没事了。”江欣声音轻轻的,刻意避开和他对视。
我直视着老张,语气平淡,每一句都暗藏盘问,层层递进,不动声色逼他露出破绽,整条街邻里闲谈的市井客套底下,藏着无形的对峙。
“张叔消息倒是灵通,昨晚深夜小巷里发生的事,今天一早整条街就传开了?”
老张闻言身形微顿,连忙抬手打圆场,眼底微微躲闪,满口敷衍搪塞,刻意转移话题回避我的追问。
“嗨,咱们沐杨县这么小,一点风吹草动半天就能传遍整条街,都是街坊买菜闲聊的时候随口说的,我听着才知道这事。”
“确实,小城藏不住事。”我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目光牢牢锁着他,继续抛出疑点试探,“只是那条后侧小巷偏僻得很,平日里很少有人途经,寻常路人根本碰不到,偏偏昨晚刚好有人堵在巷子里拦人,未免太过巧合。”
老张搓了搓手掌,笑容僵硬几分,慌忙岔开话题,不愿多聊小巷与混混相关的内容。
“小巷本来就偏僻阴暗,本来就不该一个小姑娘单独往那边跑,以后可得多留意,天黑尽量别走远路。”
我不给他躲开的机会,话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继续追问深挖线索。
“说来也巧,拦人的那几个闲散青年,常年在周边游荡,张叔在这条街上开店多年,来往人都熟,应该认得他们吧?”
老张立刻摆了摆手,神色慌乱,句句敷衍推脱,半点不肯接话。
“我哪里认得这些游手好闲的混混,我开店本本分分,天一黑就关门收摊,从来不和这类闲散人员打交道,不清楚他们的来路。”
我淡淡勾了勾唇角,语气平稳落下一句暗藏压迫的话,点到为止,不再继续逼问,留给他一层表面体面。
“也是,张叔做生意一向安分守己。只希望咱们这条街往后少出这类怪事,各家开店都能安安稳稳做生意,不用整日提心吊胆。”
老张脸上的笑意越发勉强,连声附和,匆匆客套两句,便拎起没怎么动的水果,快步离开了超市。
老张一走,店内的气氛安静下来,陆可侧头望向我,语气冷静客观,一语点出对方的不对劲,同时不动声色往我身侧靠近半步,手臂轻轻擦过我的小臂,无声宣示我们之间的亲近关系。
“这人说话虚浮,眼神躲闪,一看心里藏了事。往后你多留心,别让欣欣再独自陷入危险。”
“老街生意人,大多习惯圆滑客套,不用太过放在心上。”我随口作答,心思依旧停留在方才和老张交锋捕捉到的破绽,脑海里不断串联昨夜小巷、混混、对方刻意试探的各类线索,默默在心底梳理完整的应对思路,所有筹谋只藏在心底,没有半分外露。
江欣攥了攥我的袖口,声音轻细,带着尚未散尽的不安,直白流露心底的依赖。
“刚刚张叔进门的时候,我心里莫名发慌,还好你站在我旁边。”
我侧头看向她,放缓语调,照旧用轻松的调侃冲淡她心底的恐惧。
“看你这点胆子,以后我夜班不会随意离开店内,只要你在店里,我不会走远,放宽心。”
陆可坐在一旁,静静看着我们二人,指尖无意识摩挲手机屏幕,没有插话,却始终稳稳卡在我和江欣中间的位置,从容温和的模样之下,藏着不易察觉的分寸与私心。
我全然没有留意身旁微妙的情绪拉扯,目光望向对面老张杂货铺紧闭的玻璃门,指尖无意识摩挲兜里记录线索的手机。晚风穿过门缝吹进店中,带着街边淡淡的烟火气息,心底层层叠叠的盘算,早已悄然铺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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