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才明白,自己把这破身体想得太耐操了,也把推演失败的代价想得太简单。
刚才要是在脚手架上直接晕过去……
现在躺在这的,就不是破点皮这么简单了。
恐怕是一具摔烂的尸体。
脚步声靠近,门被推开。
沈冰进来了,穿着便装,手里拿着个黑皮笔记本,身后还跟了个小警察。
她看到林启额头上那块纱布,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又出事了?”
林启忍着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撑着床板坐起来。
“……吓到了。”
他自己都觉得这借口苍白得可笑。
沈冰没拆穿他,翻开笔记本。
“事故前后,你在脚手架上,看见什么异常了?”
林启盯着她握笔的手,脑子里全是孙副导确认安全扣松动时,那个一闪而过的眼神。
他喉结滚了滚。
没证据。
空口白牙的指控,只会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疯子。
他不能再犯一样的错误。
“威亚断得……很干脆。”
林启压着嗓子,声音又干又哑。
“备用扣也松得太是时候。主绳断的瞬间,备用扣几乎是同时脱开。”
沈冰写字的动作停了。
笔尖在纸上晕开一个墨点。
她抬眼,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林启的脸。
“设备我们会查。你休息。”
说完,她合上本子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脚步顿了顿,背对着他,低声加了一句:
“别把自己玩死了。”
门关上了。
病房里只剩下吊扇“吱呀、吱呀”的声音。
林启重新躺回去,闭上眼。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推演失败,是他妈自己蠢。
他想当然地认为,有矛盾的人就是凶手。
老吴和老王那点口角,全剧组都知道,那种程度的愤怒,根本不足以让一个老实巴交的武师去策划这么精密的“意外”。
谁有动机?谁有专业知识?谁有机会?
一个名字,在黑暗里慢慢浮现。
孙副导。
推演画面里,老吴前几天刚因为器材账目的事跟他吵过。
孙副导负责器材调度,他比谁都清楚威亚的承重,比谁都清楚哪个监控可以是瞎子!
林启猛地拔掉手背上的留置针,血珠一下子冒了出来。
他用棉签死死按住,套上外套就往外走。
借口上厕所,他绕到事故楼的后面。
黄黑色的警戒线在太阳底下格外刺。
线外,孙副导正跟一个警察说着什么。
他微微弓着腰,双手在身前交叠,脸上的表情悲痛又恳切,嘴里反复说着剧组有多重视安全。
演得真像。
林启躲在一棵香樟树后,死死盯着孙副导的手。
那个男人说话时,右手大拇指正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腰上的一串钥匙。
其中一把,不是普通的门钥匙。
它的柄部带着防滑胶套,齿痕很复杂,像是什么精密工具箱的钥匙。
那种工具,拆威亚扣环最顺手。
林启收回视线,转身就走。
几个龙套蹲在墙角吃盒饭,看见他过来,说话声瞬间就没了。
一道道目光落在他额头的纱布上,带着看热闹的疏离。
徐浩的话,已经在剧组传遍了。
林启一声不吭,走到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掏出手机。
他点开一个消消乐游戏。
屏幕的光照着他毫无血色的脸,手指机械地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没人知道,他后台切到了备忘录。
拇指飞速敲击:
“孙副导(动机:倒卖器材?)。钥匙(工具)。监控(角度被动过?)”
后脑勺的针刺感一阵阵袭来。
但一种瞄准猎物的冷静,正压过所有的挫败和茫然。
他要证据。
这一次,他不能再选错。
游戏超时,屏幕变灰。
林启锁上屏,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身。
他朝着道具组的库房,一步步走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影视城里还是闷死人的潮热。
林启找了件洗得快烂掉的灰色连帽衫,帽子往下一拉,遮住大半张脸,人就那么混在扛道具的散工堆里,眼神死死扎在“云霄剧组”那栋楼下。
警戒线是撤了。
但出事那块空地,还扯着蓝白条的破隔离带。
孙副导站在树荫底下,手里攥着个硬邦邦的写字板,眼睛里全是血丝。
工人一箱箱往外抬拆下来的威亚零件,他看都不看那些大家伙,一双眼睛专往那些小得不起眼的滑轮、锁扣上扫。
他戴着手套,捡起一个锁扣,拇指在锁舌那儿来回刮了刮。
那动作,一看就是在检查有没有被锉刀之类的玩意儿动过。
确认没问题,他才“哐当”一声扔进封了条的箱子。
他腰上,那串叮叮当当的钥匙,随着他弯腰的动作,磕在皮带扣上。
小卖部门口,冰柜“嗡嗡嗡”的响。
林启抄起两瓶冰得冒白气儿的矿泉水,溜达到马路牙子边上,递给一个正蹲那儿嘬烟的场务。
“赵哥,来,解解暑。”
“小林啊!”
老赵接过水,拧开就往嘴里灌,喉结快速上下滚动,冰水顺着下巴脖子淌进汗衫里,他才长出了口气。
“这次可真要命了……”
林启顺着话头往下唠,脚尖在地上碾着个烟屁股。
“那威亚不是进口的吗?怎么跟纸糊的一样?”
老赵“唉”了一声。
他夹着烟的手朝隔离带那边指了指,声音压得很低,还跟做贼一样,飞快地瞟了一眼四周。
“谁说不是呢!”
他猛地凑过来,一股廉价烟草混着隔夜汗的酸味儿,直接糊了林启一脸。
“我跟你说,你可别往外讲啊!”
“前几天,孙副导为了一批新到的替换零件,在办公室跟道具组老吴拍桌子!
老吴说那批货型号不对,卡槽咬合有缝,人吊上去早晚得出事!
孙副非说没问题,能省三分之一的预算呢!”
“那俩人吵的!好家伙,我进去送个盒饭,烟灰缸从我耳边就飞过去了!”
林启攥着水瓶的手,指节“咔”的一声,捏得塑料瓶都变了形。
型号不对?
省预算?
他赶紧拧开自己的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才勉强压住那“咚咚咚”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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