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雪晴,天光薄薄铺落宫道,遍地白雪澄澈,却照不进深宫半分人心险恶。汀兰小阁清冷依旧,昨日沈贵人那一巴掌的红印,经过一晚冷敷已然淡去,只余下极浅的薄痕,不细看根本难以察觉。苏绾晨起如常临帖看书,心境安稳平和,早已将昨日梅林的羞辱抛之脑后。
她本就无心争逐,旁人的恶意刁难,于她不过是过眼风雪。午后时分,苏绾带着晚禾、小冬子园中散步,顺便去往御膳房领取份例糕点。连日被克扣用度,阁中吃食清淡,小冬子怕她口中寡淡,特意早早去报备,才得了一碟软糯桂花糕。三人行至宫道拐角,尚未走近御园,一队华丽仪仗便迎面堵了上来。
锦绣宫装铺落白雪,珠翠叮当,正是沈贵人。她昨日当众折辱苏绾一番,心中余兴未消,又听闻宫里已经传开“苏绾私勾禁军、品行不端”的闲话,愈发有恃无恐,今日特意带着四名壮实宫女,守在必经宫道,专等苏绾路过。
雪光映着沈贵人骄纵的眉眼,她居高临下睨着缓步走来的苏绾,唇角勾起轻蔑冷笑。“苏才人倒是悠闲,昨日刚在梅林做了苟且之事,今日还有心思出宫领糕点?”晚禾当即上前一步护住苏绾,神色紧绷:“贵人慎言!我家小主清清白白,何来苟且之说!”
“奴才也敢插嘴?”沈贵人眼风凌厉扫过,冷声呵斥,“昨日梅林众人皆见,你主子与禁军统领私相交谈,被我撞破还不知悔改,当真脸皮厚实。”
她往前逼近两步,目光死死锁在苏绾脸上,刻意盯着她淡去的颊边红痕,嗤笑出声:“昨日那一巴掌看来打得太轻,没让你长半点记性。失了圣宠就安分守己缩在偏阁,非要出来勾三搭四、卖弄狐媚手段,怎么?一个禁军统领,很能让你满足?”
污言秽语张口即来,字字刻薄难听。小冬子气得双拳紧握,却碍于尊卑之别,只能死死忍住,垂首憋气。
苏绾抬眸,神色平静无波,语调不卑不亢:“贵人说话需留余地。昨日之事只是寻常宫规问询,我早已尽数揽下,未曾牵连任何人,自问立身端正,无愧于心。”
“无愧?”沈贵人像是听见天大的笑话,挑眉冷笑,“在我眼里,你这般无宠无势、四处撩拨男子的女子,最是肮脏不堪。今日我便再教教你规矩,省得你日日在外丢人现眼!”
话音落下,她直接抬手,示意身侧宫女:“给我掌嘴!打到她认错悔过为止!”两名宫女立刻上前,伸手就要拉扯苏绾。晚禾尖叫着想要阻拦,却被另外两名宫女死死按住,动弹不得。小冬子急得脸色发白,正要扑上来护主,一道冷冽沉肃的脚步声,骤然从风雪尽头传来。
玄色禁军铠甲踏雪有声,清寒威压瞬间笼罩整条宫道。江叙白带队巡宫至此。
他本就将汀兰小阁划入专属巡防范围,今日刻意加密巡次,刚转过宫墙,便撞见眼前一幕。白雪皑皑的宫道上,高位妃嫔纵容下人欺凌弱势才人,污言羞辱、动手相向,刺眼至极。
江叙白脚步顿停,周身寒气骤沉,一双眼眸冷得覆上薄冰。他素来寡言,从不多语,只抬手,淡淡出声,声音低沉冷硬,不带半分情绪,却极具威慑力:“住手。”
短短两字,瞬间镇住全场。上前拉扯苏绾的宫女动作一僵,下意识停在原地,不敢再动分毫。
沈贵人骤然回头,看见来人是江叙白,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仗着位份居高,强装镇定。她晓得江叙白只是御前统领,品级低微,按理不得干预后宫妃嫔管教宫人,当即抬下巴冷声开口:“江统领这是何意?本宫管教不知廉耻的劣等才人,轮得到你一个禁军插手?”
江叙白目光越过众人,先落在苏绾身上。少女立在风雪之中,身姿挺直,眉眼淡然,即便再次身陷羞辱险境,依旧半点不屈、半点不怨,安静隐忍,干净得让人心底发沉。
昨日她为了护他,独自揽下所有污名、忍下掌掴之辱的模样,再度翻涌心头。江叙白收回目光,落回盛气凌人的沈贵人身上,神色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本宫管教宫中人,是后宫规矩!”沈贵人硬气辩驳,“苏才人品行不端,私会外臣,本就该受罚!”“贵人息怒。”
江叙白语气平直,没有争辩,没有废话,只讲铁律。他身为宫禁统领,掌整座皇宫安防,后宫私刑滋事,本就在他管辖之内。沈贵人被堵得语塞,颜面尽失,又气又恼:“不过区区禁军,也敢顶撞本宫?今日本宫偏要管教她,看你能否拦得住!”
说罢,她再度挥手,示意宫女上前。江叙白眼底寒意更深,侧身抬手,身后随行禁军立刻上前半步,列队挡住去路,甲胄森然。
“贵人三思”。沈贵人脸色瞬间青白交加,又羞又气。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素来冷漠疏离、从不管闲事的禁军统领,居然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护着苏绾!她死死攥紧衣袖,恨恨瞪向一旁安然立着的苏绾,心底妒火与戾气翻涌,却再也不敢妄动半分。僵持数息,沈贵人自知讨不到半点便宜,反倒会折损自身颜面,只能咬牙冷哼一声:“好!好一个撑腰的!今日算你走运!”
“我们走!”她带着一众宫女,怒气冲冲拂袖离去,锦绣裙摆扫过满地白雪,带起一片碎雪纷飞,狼狈不堪。
宫道之上,终于恢复清净。四名禁军列队退至两侧,恭敬垂首。风雪静静吹落,四下无声。只凭一身职责、一身冷硬,替她挡下了这场无端祸事。
待沈贵人一行人彻底走远,江叙白才缓缓转头,目光淡淡落向苏绾。他没有问她可受惊吓,没有问她可受委屈,半句温情的话都无。他微微颔首,转身带队继续巡宫。
玄色背影挺拔冷寂,踏着白雪稳步离去,干脆利落,不留半分拖沓。晚禾长长松了一口气,拍着心口后怕不已,低声感叹:“幸好江统领来得及时!不然今日小主又要受辱了!”小冬子也拱手道:“这位统领看着冷漠,实则正直仗义。”苏绾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玄色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动。
无声相抵,不言相谢。
风雪落衣,天光温柔,她唇角轻轻落下一抹极淡的释然。深宫寒凉,人心险恶,原来冥冥之中,自有分寸回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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